人睡觉是怎么睡的呢,就算闭上眼睛,眼球还是在里面骨碌碌转,看到的不是一片黑而是眼皮内部,那如同万花筒般一闪一闪的斑。
渐渐的,感觉到凝视的眼皮内部变得越来越红,长泽被刺眼的阳光晒得惊醒,他狼狈地从卡座里翻起身,一看时间,已经八点了,他没吃早饭,拽着背包急忙跑出便利店,他要赶紧去一个地方。
顺利抵达目的地,两公里他只跑了五分多钟,伴随一连串的喘气,他用力推开事务所的大门,不,是破烂的小门。昨晚联系的事务所位于郊外的矮写字楼内,地方很偏僻,说是一整个二楼,面积也说不上多大,长泽反复确认了墙上掉漆的牌子写着天使磁带机事务所才进去的。
门顺着惯性撞向墙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略微心虚地朝四周瞟了瞟,才发现这里空无一人。
灯没有开,杂物箱肆意摆放在地上,全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所见之处一片狼藉,俨然一副无人使用的样子。以为是自己被骗了,刚想转身离开,感觉脚底黏糊糊一阵,原来是粘了个东西。
是一张便签,墨迹还没干透,从上面仓促潦草又龙飞凤舞的字迹来看,经纪人似乎临时有事,得晚一天再到,而第一个看到便签的人,得留在这里,帮忙收拾一下这个新租来的事务所。
长泽把便签撕碎了。
没好气地想:傻逼。
怎么看都是诈骗,还是早点走的好。
说是这么说,他的脚却没有挪动丝毫。
他再清楚不过,他把自己曾努力的一切都抛弃了,事务所是他掷下的赌注,亦是同色的未来,想到同色,他犹豫了,他知道踏进这个事务所是唯一的机会,就算它很破,像是诈骗,他也无法拒绝,不如说从没打算拒绝。
停在门口的他,迈出了第一步。
他边走进事务所,边把袖子卷起来,拿起倒在地上的扫把,开始卖力打扫这个事务所,像是亲手构筑着自己的未来一样,从今天开始,他的未来就在这里扎根。那就让它焕然一新吧,让它开出花,把过去全都清理掉吧,他这么不切实际地想着。
在把第五个垃圾袋系紧后,身后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他打开门,以为是经纪人提前来了。
但那是一个毫无表情的女生,浅金色的头发扎成长长的两股麻花辫。
之前见面的经纪人是个男人,那她是谁?长泽微微低头看她,她也在盯着长泽,他知道自己穿着橡胶手套紧握的着扫把活像个保洁,总之,他示意她进门再说,毕竟这种状况一时半会儿可解释不清。
长泽把一张报纸铺在地上,因为没有椅子也没有沙发,她倒也心神领会,坐在了报纸上。长泽没管她,只要她没开口问,他就一直做自己的事。在盯着长泽爬上爬下,擦这擦那好一会后,她把背包留在报纸上,脱掉外套,那是件就连长泽看了都嫌土的棒球服,把它系在背包提手上,接着拿起架子上的抹布,开始擦墙架。毫无美感的动作,让长泽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啊,是饭店擦桌子的保洁阿姨,熟练的动作带起一阵阵风,可就算是幅度大得离谱,长泽也没有看她。
他并不擅长和人打交道,除了同色,他不想和任何人有交集,但自己现在的设定可是温柔阳光爱吃甜食的的女孩子,要热情地对待他人不是吗?他背过身去,尝试露出亲切的笑容。
不过过了很久,也没人说话,两人只是做自己的事,偶尔撞到就默默点头致歉,仿佛对方不存在。
长泽仔细思考了许久,他发现要想变得温柔热情简直比登天还难。
在擦完最后一块窗玻璃后,她将抹布夹在窗缝上,去书包里拿了些什么。
咕咚咕咚的声音从长泽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默默听着。
持续的吞咽声,喘气声。
大白天喝酒?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是白天喝得酩酊大醉,毫无人形。他略带厌恶地朝她瞥去,怎么说,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很讨厌。他刚想收回视线却被她飞速捕捉到,她呕了一声,朝他走来。
下一秒,伴随着牙齿撞到酒瓶的清脆响声,长泽猛然被灌了一大口酒,伴随着牙齿传来的阵痛,他感觉有股独特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不是酒味,是他的嘴破了,强硬地,她把瓶口堵在他嘴里,酒精灼烧着他的喉咙,血腥味愈发强烈,酒沾到了伤口,强烈的刺痛酥酥麻麻,感觉喉咙上有无数蚂蚁在爬。
因为一些事,他已经很久不喝酒了,毫无防备时尝到酒似乎使他失措。
他没有把酒咽下去,而是用力地,全喷回她的脸上,再狠狠地瞪着她,他知道对付酒鬼从开始就不能纵容,如果要打架,他会毫不留情地把她打晕再扔出去。他的嘴角残存着刚才微微的血迹。
盯着她湿透的潮红得如同血的脸,面无表情,仿佛她刚才什么都没做,那双因醉意而半眯的眼睛陡然睁开,琥珀色的瞳孔依旧亮着清澈的光,奇迹般没有受到酒精的指染而浑浊,眼球密布着血丝,沾湿的刘海凌乱地黏在脸上,粗重的喘气声,她都没在管。
对着那双眼睛,长泽不禁打了个恶寒,可怕。
她也盯着他看,看了很久,长泽一动不动,连眼都懒得眨,除了挑衅般的挑眉。但是,他觉得那阵感觉越来越熟悉,但他说不上来,感觉只要一提起,他那些试图埋藏的东西就统统涌现。
“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起来很平静,刚才的举措或许是刹那一瞬,是从她的身上剥离出来的一部分。是的,就算表情狰狞又狼狈,长泽也看不出她的任何外露情绪,像是一潭死池,她把眼神移开了,可池水似乎泛起涟漪。
他并不想承认,刹那间他的失神,只因那双深深的眼睛。
“泽尻千…雪野。”
“泽尻千雪野?”
她重复了一遍,眼神抬起来看他。
"好帅的名字啊。泽尻千雪野。"可以从平淡的声线中,隐约听出赞叹的情绪。
是泽尻雪野。
不过他忘了纠正,毕竟她大方的夸赞让长泽更加意外。喂喂喂,他似乎知道这种熟悉的感觉是什么了……
“你呢?”他试探性地问道。
对方的的反应陡然转变,第一次没有展现出余裕,从刚才的见面和那几个小时的打扫就可以看出她永远不急不忙,以及对什么都欣然接受的态度,就算是怪异的举动,她也不会局促。
但当长泽把话题引到她身上时,她居然开始尴尬了!
“樋口岚,樋口一叶的樋口,暴风雨的岚。”她生硬地接过话茬。
气氛降至冰点的冰点……如果说刚在泼酒时两人至少还有点情绪上身,气氛还有点,热烈?差点就打起来了。现在则是彻底的无话可讲。
是的,论谁都会觉得这女的是个疯子,不过,长泽千寻是个特别的,怪人。
啊啊啊啊,没错,就是这样的态度,简直和以前的我一模一样啊!我明白的,这种无比熟悉的恶心感受,因为自己是个垃圾,所以看着和自己特别像的人也会产生厌恶的感情。长泽奇迹地完全get到了樋口的想法。
喂,你,也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吧,也只会用笨拙的方式搭话对吧,对自己的事特别不擅长吧!
不过无论他的内心在想些什么,都不会形露于色就是了,说实话,就算刚才的心理活动打了很多的引号,其实也没有多激动就是了。
哈哈哈,我可是比樋口还要像死水的人啊,就算我和她有多么相似,那双眼睛也不会骗人,她的世界比我清晰的多了,她适合喝酒,而我不适合。
他从她的身边走开,似乎没把她放在心上,话茬也不愿意接,就任由她一个人地站着。
岚又把头低下了,不再去看长泽在哪,手里还紧紧攥着酒瓶,她感觉头晕,她想,要死。
虽然自己也挺莫名其妙的,嗯,怎么说呢,本来是来当偶像的,在路边捡到了看起来豪华无比的宣传单,怀抱着对人生最后一点热情,踏进了这个荒废的垃圾堆,见到了,嗯,一个大美人,是保洁阿姨,还有个特别帅气的名字,如果现在的保洁都是这么漂亮,她觉得自己可以早早洗洗睡了,她在这里收拾,估计公司是诈倒闭了,请了个人来收拾残局,然后接着租给下一个人吧,哎,想想也是。
要不是还有责任在身,她至于做不擅长的事吗?不过很显然,鼓起的仅存的热情已经被酒精磨灭掉了,她心想,嗯,幸好我酒量好,不然,根据刚才对泽尻的观察,我要是酒量差一点估计就被打死拖出去了吧,那个姐姐,嗯,和我很像,不过,她有工作,至少可以赚钱,就算是保洁阿姨也这么敬业,我也好想赚钱啊…想到这儿,她闭上眼,可滚烫的皮肤很痛,她觉得很胀,连忙睁开,就算闭上眼,眼前一片漆黑,看的也是眼皮内部,那如同万花筒般一闪一闪的斑。
她无法逃避,现在闭上眼只会显得自己很废物,一味奔向黑暗只是在自欺欺人。
如果那天没有停留,和往常一样离开的话,她现在不可能站在这里,身上从来没有负担的人,被委以重任,现在感觉快被压死了。
赶紧跑路吧我。
就在快闭上眼冲出去的瞬间,她从背后被裹住了身体,摸了摸,是一条毛巾。
长泽按住岚的肩膀,把她朝自己这面转来,无视她的疑惑,他熟练地擦干她的头发,又用巾角抹掉了她脸上的酒和她黏糊糊的颈部,在闭着眼的情况下,动作依旧精准。
他边擦边开口道:“抱歉,我一直没说话。其实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是嫌麻烦。
他把大致情况告诉了她,就说虚假广告的制作人要晚来一天,不过确实是有成立组合的事,而自己就是组合成员之一。她只是点头,眼神依旧飘忽。
两人心里都在想,这话听起来怎么看都是诈骗啊,不过我跑不掉就是了。
真像同色啊,害怕别人这点,实际上是个好孩子这点都很像,不不不,还是同色更好,长泽一边擦头发一边想着。
他的手还在动,尽管头发已经不再滴水,脸也干了,失真,看着面前人的轮廓,她的红晕仍未消退,瘦削的身体呆滞着不动,眼睛,长泽在意她的眼睛,还真贴切她的名字,一场华丽的,春日的暴风雨,猛烈短暂。
他最后停手了,他不能和她有太多肢体接触,就算自己现在是女生,太近的距离也容易暴露。她能闻到自己的衣服味道,看到他不明显的喉结,假发片的痕迹,每个都是致命一击。
“就这样吧。”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一个把手从毛巾上移开,一个抬手按住毛巾。冷漠重新掩上她的眼睛,就像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但那一瞬给予的真心,对于彼此已经足够。
只是短暂的相遇,两人都心有余悸,对方和自己太像了,相似地仿佛能读懂每个动作的目的,要少和这位队友接触,我和她,都有不能被知道的秘密,两人默契地想着。
刚被缩短的距离又默默强行被拉开。
长泽重新把手套套上,这一举动暗示岚,刚才的事都过去了,还是继续打扫。
两人决定等到衣服干透再开始打扫,现在的气氛已经不同于刚才,有点轻松,有点点惬意,哈哈哈,怎么可能呢,四周全是垃圾,两人只好找空隙蹲在地上,毕竟也没凳子,地上都是粘粘的酒渍,真是累死了。
表面上说着没事的长泽,背地里还是暗暗地想着,你妈,下次酒别喷我身上,难受死了,樋口道了声歉,还是不自觉骂道,为什么不先解释,害我内耗自己。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打发时间,在他们刚要起身安装电器时,一阵敲门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