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儿，这身衣裳很衬你的肤色”与他走在山庄的湖边，看着面前青水，他笑着开口。

“谢公子”看着脚尖，我谢道。

“这个庄子竹儿姑娘喜欢吗？”他突然问我。

我认真看着庄子里的一处处，眼中看不到其他了，才开口，“这个庄子很好”

金公子突然哈哈哈轻笑起来，我的脸不可抑制地红了，知我的笨拙的看了一圈庄子实在令人好笑。

似乎知道自己这样笑不对，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金公子闭上嘴，肩膀却不住地抖动着。

我站在一旁，由红红的脸，慢慢变得平常，只是眼睛瞥向一边。

“你真可爱”金公子笑完笑着说。

我变得平常的脸，又瞬间红起来。

金公子终于不再笑认真起来，“如果你喜欢，救了兰蔻，我可以将这个庄子送你”

雀跃又羞涩的我，像被泼了盆冷水，只剩下一阵阵的冷意。

许是风大，我不禁缩了缩脖子。可侧眼看过去，分明是晴朗的一望无际的天。

回到山庄，金公子不再如刚遇到那般说一句话似乎就要断了气，不过他的衣，总是厚厚的大鳌。

我看了看他，伸出了手。

“我幼年时学过把脉，公子可否让我为你诊一脉”他的面色，分明是病入膏肓的相。

金公子笑得无所谓，将手放在我指间。

握着手中虚弱的脉象，我静静感觉着。

“怎么样？”他笑着问我。

我松开他的手，也笑着看他。

“无碍，公子身来体虚，平时多注意保暖即可”这一次，我不再垂头，而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又笑开。

“你为什么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下意识啊了一声。

他又认真盯着我，被盯得莫名其妙。我只能看着他。

“你的眉虽然不浅不深很好看，但是我想给你描个眉”

他认真看着我，嘴角勾的柔美。

微微挑眉，“不知可以吗”

我垂下眼，点了点头。

“作为相互，我给你描完，你给我描”他说着，眉飞色舞。

与他一起去了一处很大的院，应该是他的院。

屋外两个侍女见金公子来了，都行礼叫道，“公子”

金公子对她们笑了笑，我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他不紧不慢拉着抽屉，翻着桌子。

“咦，放哪来着”小声嘀咕着。

我与他一起寻着，桌子上不正摆着一只眉笔吗。

我走近拿起，“在这儿呢”

金公子停下手中，笑开“是这个”

我递给他，他接过。

对着我的脸，似乎觉得不顺手，用双手轻轻捧住我的头，认真的给我描着眉。

他的眼睛，眉毛，额头，鼻子，嘴巴，在我眼中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心脏有力地跳动着，我好害怕，被金公子听到。

“以前，兰蔻一直让我给她描眉。”他的嘴角弯着。

“等她醒了，给她描，她一定会喜欢的”他无意说着，眼中认真地看着我的眉。

我也笑起来，心中苦涩，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四、

“公子，烦你将兰蔻的生辰八字写在这张纸上”将纸平铺，递给他毛笔。

金公子写着，“癸卯年正月二十”一笔一划，“兰蔻与我同一年，两人只差一天”他的嘴角温柔得不像话。

收起那张纸。

“须我作法，公子你稍等片刻”

将床帐拉起，看到金公子好奇地看着这边。

他确是看不见这里边什么场景的，摸向被褥间，我拿出了那面尘封已久的铜镜。

轻轻地，照向金公子。

铜镜里瞬息忘变的场景，最后一瞬，熄灭。

手触过铜镜，握起写着兰蔻姑娘生辰八字的纸张，我拉起床帐。

“好了，公子，我们走吧”

“可允我看看这面神奇的铜镜？”他一直看着我手中的铜镜，我拒绝了他。

“这铜镜只能由我拿着，旁人是不可看的”我笑着看他。

“要不，会失灵的”果真，金公子不再看我手中的铜镜了。

被这面铜镜照过的人，再次照这面铜镜，会看到他此后一生的轨迹。

“公子是生来就如此体弱吗”走在去兰蔻屋子的路上，我与他两人相随。

他又笑，看向诺大又有些静的山庄，“我生来就是如此，我父在我一岁时就将我送到了这个山庄。”

“去找你时，是我第一次出庄”他仍然笑着，眼里却是空荡荡的。

“自我记事起，就没有见过我的父母，只有兰蔻，陪着我长大”他握住我的肩膀。

“所以姑娘你，一定要救兰蔻，不论什么代价”看着我，那么认真。

他的眼眸那么黑，却是最纯洁最原始的黑色。

幼时贪玩，我曾偷偷拿着铜镜照过很多人的面容，看到过很多人的后来。

看过那么多眼睛，那么多过往云烟，他的眼睛，是我见过最干净最纯净的。

大概，这就是，为何我会答应来此处为他救他的未婚妻吧。

“好”我笑着点头。

看我点了头，他走得有些快，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好，我侧过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知道有关这面铜镜的人，少之又少。我曾专门骗姑娘们，男子们，各种各样的人，照过这面铜镜。

将这面铜镜放在街市上，出置。来往的人总会有停下来在镜子前整顿头发，服饰的。只要照过，铜镜就会永远留下他们的面容。

无论多少价，我都不卖。

施了口诀，他们眼中只有自己的容颜，等他们走后，我收起铜镜，回到家中，再施口诀。

他们的今后事，事无巨细，统统展现出来。

我因此小小年纪，就看到了世间百态。

我娘知道后，只是与我说，“因果轮回，竹儿你偷窥了别人的因果，是你的因，你是要遭受果的”

然后，施了法，没收了铜镜，铜镜被搁置。

我娘说，她本该寿命一百一，快乐中死去。

可她在三十岁的年华，便离我而去。

“那日我心存不轨，救了一个人。我想，人的命运真是既定的么？”

“那个孩子的眼睛，是我见过这世间最干净的眼睛。我不忍，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和那时的竹儿一般小的孩子，就那样死去。”

“娘违反了天道”后边的话，我已经忘了。

我娘走后，学着别人家，掏了个坑，土一盖。我就转头走了。

五、

将写有兰蔻生辰的纸团在一起，燃火在盆中烧尽。

“还请公子闭上眼，不要发出声音，不要有任何动静，否则作法不成”

闭眼，双手交叉，盘腿坐在地上。

“生死轮回，因果相承。以我自灭，唯尔洗净罪孽，长享盛世”念着口诀，双手接触到燃灭的纸屑。

我睁开眼，看着躺在床上微弱起伏的兰蔻。

将铜镜放在地上，铜镜里的人，不是他人，是我心中爱慕的男子。

“吾乃清和长氏，世世代代持铜镜而生，今后，解除契约，此后天下再无清和长族人，亦再无清和铜镜。解”

哐当一声，铜镜碎裂。一瞬消失不见。

我与金公子，都睁开眼来。

他忙不迭去看床上的兰蔻，“兰蔻”他急切又兴奋地叫着。

“兰蔻没醒，这是怎么回事？”焦急的金公子。

撑着地面我勉强站起，“明天就醒了吧”

说着我闭上了眼，失去了意识。

闭眼前，他似乎焦急地跑过来。

铜镜可改生死，但除了铜镜会消失，持镜人，契约解除人，会承担相应的果。

改命改命，其实是换命。

以长寿之人，换短命之人。

清和长一族，到我，只剩我一个人。此后，大概，关于这面铜镜，关于清和长，是要淹没在历史中了。

每个清和长氏，也只有清和长氏，有一次换命的机会。

若不持铜镜，不用铜镜，仅用清和长氏的人，施法，可救将死之人。至于活多久，是未知，都在万物生长中。

可若是清和长氏，持铜镜，念法，将清和长氏与铜镜一起，此清和长氏有剩余多少寿命，可许予为之作法之人，相应的年岁。

清和长氏族人，避世，活在人世底层。却享有他人触及不到的长寿。

我的寿命，是整整一百年。

我惜命，也只能换一次。

对不起，兰蔻姑娘。我没有救你。

公子金，寿命十九，死于心悸。

在铜镜中，我看到他，坐在院里的长藤椅上，那么年轻那么干净的少年，就那样，永远沉睡。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只有诺大庞杂的山庄，天空偶有燕鸟飞过。

当日，我应他。

只不过是，我娘曾与我说过，为了一双特别干净的眼睛，她才换了命。

我娘说完就快要走了，她的面庞年轻，身体却在消逝。

“我不相信，你被骗了”那时我倔强的不肯哭，只能用开口说话来掩饰我心里的害怕与难过。

我娘摇摇头，“你见到就会知道了”

还没等我见到，我娘就被一捧黄土盖了身。

当日，我应他救他未婚妻，不过是因为，那样干净好看的少年，是我匆慌年月里偶然见到的一抹惊艳少年。

不过是因为，那样干净纯良的眼睛，我第一次见到。

公子金，我不后悔。

六、

我醒来的时候，胳膊和腿被绳子绑着，背后坚硬的冷硬铁板冰得我背脊疼痛。

有些恍惚，我不知这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