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主(1 / 1)

荆白长歌 粉面轻笑 1700 字 2023-06-04

他握着我的手,我还是用力抽回了。

掩饰着慌张,我剥起了果壳。

“喂爷嘴里”我剥果壳的手一顿,“就是说你呢,把果脯喂爷嘴里,聋了?”刚那位爷哼着粗气,面色不善地看着我。

我知道,哪有那么容易的。

我的手停住,没有动作,我多想将这一整盘果脯倒在这张比猪还难看的脸上,剁去他那油腻恶心的臃肿的双手。

我想到了那间有着小窗的陈旧木屋,想到了漫天飞舞的雪景,那时,看不到尽头的长安城路上,空无一人。

我的手,已经捏着杏脯,往这老爷嘴里送去。

他长得是真难看啊,可我还得笑着。

“阿希,随我来”风公子站在了我身边,手里还未送到猪老爷的果脯,被风公子拿了去。

“阿希,你怎么跑这来了”风公子带了点责备,我终于,停下了嘴角。

“各位对不住,这是室白的丫鬟,刚来的,乱跑”风公子带着歉意和笑意,我第一次觉得,他并不是那个高高在上,骑在通透雪白马上的俊秀无双的公子。

“阿希,你就在这伺候,不要乱走”带我去了另一处,风公子低了声音,姿势优美地坐于中间。

他的左边,是另一个阿希。

阿希未看我一眼,她此刻,穿着府里最高等丫鬟的衣,挽着高高的发髻,嘴角平缓,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高贵。

她站在风公子的身侧,未卑躬屈膝,也如那天一样,吝啬于看我一眼。

我僵硬的嘴角一直微笑,下巴贴了锁骨,看到风公子优雅地与众人敬酒。

阿希阿希,何时你能抬起头颅,何时,你才能不过这卑躬屈膝的一生?

我想着,不觉几分凄凉。

青翠楼里多好,有风情万种香气缭人的姐姐,有可以望出去的长安。

富贵荣华,锦衣玉食,我从来没想过。在陈旧的木屋里过完这虚无缥缈的一生,就是我的锦绣年华,就是我的富贵荣华。

衣袖被人重重扯着,我侧过头,风公子拽着我的衣袖,正摇摇晃晃地站起。

风公子饮了酒,我闻出来了。

我竟然发呆发了这么久,宴席已经散了。

我将风公子扶起,他却摇摇晃晃地拽着我不松手。

他踉跄着,堵在了风老爷的面前。

风老爷送走了老爷们,冷着脸,看着风公子。

“你想干什么?”风老爷冷冷开口,风公子挡在风老爷的面前,不说话,也不肯走。

“我要阿希,不要你的阿希”风公子终于开口,却口齿不清。

一股浓重的酒味扑鼻而来。

“哪个阿希?”风老爷眼神狠历,竖着眼睛,瞧着风公子。

手中的风公子明显哆嗦了一下,他突然笑了,又成了那个温柔娴静的风公子。

他松开了我,转过头,丫鬟阿希静静地看着他,不,是静静地看着我们。

风公子指着阿希,笑着,甩开我,拉住阿希,“当然是我的阿希”

他拉着阿希,背对着我,摇摇晃晃地,从我眼中离去。

我给风老爷热好水,加了安神的艾草,试了试水,温和温和微烫,正好是风老爷的爱好。

给风老爷脱了鞋袜,将风老爷的脚慢慢放进木盆里,风老爷嘶了一声,踢翻了木盆。

艾草在热水里,是混浊的黄色,此刻我的脸上,头上,都充斥着浓重的艾草味。

“老爷,是烫了吗,奴再给老爷试试水”

我转身,重新舀了一木盆水,跪在老爷面前。

仍旧是温带微微地烫,非常慢地将老爷的脚放进水里,给脚上泼上水,搓洗,擦净。

我自始至终没抬起脖子,脸上的艾草汁还没有清洗。

我将脸擦干净,摘下头上的艾草叶,给老爷倒了安神茶。

“老爷”,老爷接过瓷杯,我看见他喉咙滚动。

“阿希,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好好伺候我,等我死了,风府的这些都是你的”也许是老爷穿着白色中衣,带了几分倦意。他说话,有几分柔意。

“阿希记住了”我吹了蜡烛,退了出去。

老爷的庭院,是风府最大的一间。院里种着各色的四季花,老爷说,他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所以他的庭院,必须美。

黑暗之中,我看不到争奇斗艳的花儿,我只能看到那株窜得很高的树,他似乎要突破天际,或许,是要突破风府。

老爷说,死后,风府都是我的。我心里想笑,一个老头子,不爱同样的老婆子,觊觎年轻貌美的姑娘,何尝不是笑话。

风,静静地吹,我站在门口,一夜未眠。

君寄人间泥削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三、

在风府,我偶尔也能看到风公子,他穿着雪缦色的长衫,一个人,撑着伞,在雨中朦胧向我走来。

“睡前是他最松懈的时候,放入安神茶里”他又远远地走去。

晚上,老爷又打翻了木盆,照例泼了我一脸的生姜水。

“不是自己的,别碰,丫鬟就该有丫鬟的样子”踢翻木桶时,老爷吼着,我抬起了脸,看到了他的怒意。

虽然老爷白日看上去很年轻,但晚上,他是如此的垂老。

“老爷,您不能大动情绪,会毁了药效的”我擦了擦脸上的姜汁,舀满木盆,将老爷的脚放进盆里,认真给老爷按摩。

“希儿,你的脸,为何还是如此的美丽?”老爷摸着我的脸,几分流连,几分羡慕。

我微微后仰,离开冰凉的手指,“阿希自然是敷了药膏,要不怎么能见人呢”

老爷轻轻叹一声,“希儿,我不会负你”

我将安神茶泡好,天色很暗了,“老爷”

风老爷接过,喝完茶,几分睡意的眼睛看着我,“希儿”

将棉被盖好,我出了老爷的屋。

风老爷今年大概四十多岁,身体却已经垂垂老矣。

整日长衫而覆,众人皆以为,风老爷俊美少年。

其实,他,与一般常人,一样,会老,会丑,只是风老爷,不甘心。

回到侧房,我摸上自己光滑的脸蛋良久,我的手指,比风老爷的,还冷。

青春年少又如何,最终不是棺材一副,折腾来折腾去又有什么改变呢?

从袖子里,我掏出一包纸,盯着这堆纸,我思绪良久,最终又塞回了袖子里。

我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善人,我所行种种,不过是为了,更好地苟活在阳光下罢了。

四、

老爷的面容越来越好看,如果不注意他衰老的脖子的话。

而我,面容越来越灰败。

同样,老爷几乎做任何事,都要带着我,他越来越信任我,喜欢我。

“室儿,过些日子,给我和你娘操办婚礼吧,简单点,就咱们风府里的人一起开个宴席”风老爷叫来风公子,他穿着高领大鳌,只露出一张孩童般似雪的肌肤。

风公子有些疑惑了,他看了看一旁的我,又似乎明白了。

我掐着指尖,站在风老爷的身边。

在风老爷的身边,我是不用卑躬屈膝的,和那个阿希一般,应该有几分高贵。

“爹是要”风公子的声音细细柔柔,如他那个人,看着,就像卷了烈日的柔软绸缎。

风老爷哈哈大笑起来,老爷的心情很好。

他拦住我的肩,“是时候给希儿一个名分了”

我的嘴角僵硬,全身僵硬,眼睛不错落地盯着风公子。

他笑起来,和煦如暖阳,是那般温柔的公子。

“恭喜爹,室白一定将爹的婚宴办得热闹”

风公子退了下去,我一直看着他,好多时候了,我总是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老爷,没和阿希商量”我终于开口。

我只是伺候风老爷,把自己当成一只猪一只狗,伺候人而已。

我与他,清清白白,他为何,要曲解了我,说要给我个名分。

风老爷他喜欢我,我知道,风老爷是个贪财好色之徒,他喜欢这世上一切美丽的东西,可是,他配吗?

“希儿”风老爷握住我的手,我立马抽出,风老爷没有言语。

“你喜欢室白吧”风老爷突然开口。

我的心,猛地一震。

“喜欢就喜欢吧,室白和你年纪相仿,你喜欢他,理所当然”风老爷坐在椅子上,盯着我,让我觉得他像一只老虎,虎视眈眈的恶虎。

“你给我当枕边人,给风室白当后娘,我死了,这风府里什么不是你的”风老爷的声音,让我更冷几分,风府不是风少爷的,为何是我的?风少爷也是我的?

“你好好伺候我,我把地契房契整个风府都给你”风老爷冷哼着,眉宇间染上戾气。

“那少爷呢”我忍不住问。

“他?”风老爷的怒气更重,差点掀翻茶壶。

“我风季堂养了他十六年,早做了当爹的该做的了”说到风室白,风老爷的脸上,没有半分仁慈。

原来,这世上,当真有不喜爱孩子的父母。

“这个大鳌领子太高了,明日再把妙手春请来”风老爷的话,让我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晚上,我给老爷沏茶好安神茶,老爷和国外很快就睡了。

我坐在墙角,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事可进展了?”身边黑影与我一道坐下,掩去我眼中的月亮和星星。

“进展了”我低着头,闷闷回答。

而后,是长久的沉默。

“等事成了,我要娶阿希,让阿希做世上最美的娘子”我借着月光,看见风公子嘴角柔美的微笑。

“阿希,我爹他,他可曾对你”风公子终于问了出来。

我低着头,摇头。

我听见风公子轻轻的笑。

他抬起我的脸,我看到他很好看很好看的面庞,美丽的眼睛,似乎盛满了月色。

他轻轻擦去我的泪珠,“阿希,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