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访办的小院(1 / 1)

周念念突然一个激灵,一把抓住滑落的包带,拍着胸口,“娘咧,吓死我了,这要是把相机摔了,顾科不得弄死我。”

她压根就没看到边上的男人,视线直直落在长桌边的女人身上,定睛难移,眉头不住地紧皱,拉着路过的张国鹏,凑过去,悄悄问,“张老师,罗姐今天怎么来了。”

周念念仔细回忆了一下,“她的新访件不是前天才下来吗,而且她不是一直都是电话选手吗,怎么今天改线下了。”

“谁知道呢,”张国鹏撇了下嘴,“闲的呗。”

也不能怪周念念这么惊讶,毕竟这位姐就是吵着闹着要把浦淮河填了的人。

那条河最初是申城运送货物的航道之一,只不过随着城市规模的扩大和改建,这条河现在不再作航道,成了条景观河,成了周边居民茶余饭后散步消食的地。

且政府也觉得不错,沿边开发了不少商场和住宅。

这位罗姐那是老城区的原住民,她没啥爱好,就是喜欢东走西荡,那天这姐也不知哪里来的金点子,看着那河直接打了个投诉电话,说是能不能把这河填了。

接线的小姑娘也从没听过这种事啊,找了一圈,也不知道把这件给谁,就扔到了新访办,毕竟新意见嘛,搭得上边。

周念念现在还记得她在系统里看到这封待办件时的那份震惊,忙不停地滴了半管眼药水,生怕是自己用眼过度眼花了。

后来电话一联系,人家这这那那说了一堆的安全隐患,什么孩子落水危险啦,什么夏天虫蚁滋生啦,什么河道维护浪费钱啦。最后图穷匕见,她想着要是把河填了,顺便拓宽马路,把她家老房子拆了。

周念念隔着电话都能听到这位姐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

她没办法回复,报给科长,科长上报主任,主任和罗姐面谈了一次,这可激起了罗姐的兴致,那电话信函是三天两头就来一个,可这事哪是一个区办能协调解决的,最后只能说针对她投诉的点里挑了几个可行的作为整改。

给河沿的护栏加固了一遍,重新布置安全警示,再让水利局的同志对水质重新勘察。

可罗姐就是不满意,每次一打电话就是一个小时起步,搞的周念念那几天一听到电话铃就反射性地起鸡皮疙瘩。

她突然想起什么,僵直身体,“王阿姨今天不会也来吧,那这两人凑一起,”她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今天都不用下班了。”

张国鹏脸上透出一个机灵的笑,“来啦,沈老师把她接到里面的办公室去了,一对一面谈。”

周念念比了个大拇指,“先见之明。”

他拍了拍周念念的肩,“你和科长去市一院了解过情况了?”

“是啊,”周念念扬了扬相机和手机,“照片和重点都记下了,今天估计可以先把第一版调查报告赶出来。”

“可以,不愧是我徒弟,”张国鹏满意地比了个大拇指,“做事就得想在前头,这样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周念念傲娇地仰头,“那是,跟着我们张老师学点皮毛都够我叱咤风云了。”

“啧,哎,你这,”张国鹏咧开一个笑,“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那边的男人看着周念念恰若无人的自然,心中郁结的那股酸意越发浓厚,忍不住再叫了她一声,“念念。”

周念念这才反应过来边上还有个人,顺着声音望去,嘴比脑子快了一步,“哟,柏喻衡,您还活着呢?!”

也不能怪她如此失礼,毕竟谁看见自己那海王渣男前任都忍不了那嘲讽一下的冲动。

周念念开口就觉得有些失态,讪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嘴快了。”

“念念。”柏喻衡靠前一步。

“哎哎哎,我们这个距离挺好的,”周念念拒绝着后退一步,小心地把相机包放到后头的桌子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的飞机,刚落地,”他忍不住想靠前,“我问了其他同学,他们说你考到了申城,我又在网上查到你的录用名单,就直接过来了。”

周念念往后瞥,在他身后看到两个半人高的行李箱,看来是一下飞机直接往这儿赶。可她这会没有久别重逢的感慨,只想快点把手头的事干了,加上今天这个,她已经欠了三份报告,再不把活干完,第四份估计就是她的辞职报告。

“念念……”

柏喻衡还没说完,直接被她打断,“我现在很忙,没工夫搭理你。”

周念念指了指边上的座位,“要么你在这里等着,要么回家,别烦我,懂?”

周念念抱着相机,刷开门禁直接进了后头的办公室,柏喻衡看着她的背影,拉开椅子默默坐下。

他长得不差,用老话讲那是生的俊俏。大厅里还三三两两围着几个来访对象,看着边上坐着的青年人也忍不住探讨两句。

“哎哟,这男小歪长得还蛮好看的哦。”

“是的哦,看那眼睛大大的,鼻子也蛮挺的哦。”

“这是不是小周男朋友啊,我刚才看到他和小周在聊天嘛。”

“欸,可能哦,”短发老太太仔细盘算了下,“和小周看着还蛮配的哦。”

沈老师正好和王阿姨聊完,把人送出来呢,就听到外面两个老太太在聊天,忍不住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也怔了一下,长得是不错。

送走王阿姨就快步往办公室去,有八卦不去聊聊,那真得辱了她百事通的名号。

周念念哪知道那么多,满脑子都是待写的报告,行尸走肉一般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

张国鹏一见她回来就忍不住问,“就这个?你说的和你有点感情纠葛的?”

周念念摁开电脑,打开文件,“不是,这个断的很干净。”

“哎哟,可以啊,小周,”沈老师刚好进门就听到她的话,“看来你这大学生活还挺丰富啊。”

周念念捂脸,“丰富啥啊,他给我戴的绿帽子倒是挺丰富。”

“什么?!”

周念念看着手机里的记录,打算先把王哥的这份报告写了,“是啊,他长得不差,家里也有钱,本来就是个花花公子,我还以为他找我是浪子回头,结果人家只是把我这盘清粥小菜当做调剂罢了。”

“tui,”沈老师义愤填膺,“渣男,让老袁把他赶出去。”

“是啊,你和老袁说,老袁肯定直接冲进来把他丢出去。”张国鹏也赞同。

“算了吧,”周念念措了会辞,开始编写汇报稿,“让老袁在保安亭安安静静坐会,他进来每次搞出的动静太大。”

老袁是小院的保安,退休以后招进来的本地老头。他人不错,很热心,就是脾气不太好,性子急,一进来就抓着人这这那那地聊,虽然热情,可真有点吵。

周念念大概把今天协商调研的情况写了写,检查错字,调整格式,连午休都忘了,下午刚上班那会就打印出来,靠在张国鹏桌边,“张老师,辛苦看下呗。”

“哟,这么快,”张国鹏接过,才看了两行就叹了口气,“小周同学,你这第一句话就不行啊,你这上来都没有提到王贰的新访件,你不提,那你去的目的不就空了。”

周念念指了指中间的一行字,“我写在这里了,他的主要诉求。”

“那你这写得也不行啊,”张国鹏抽过一支笔,开始修改,“我们的目的是汇报,要把重点挑出来。”

他画了了个圈,“也得把我们的难点和作出的努力写出来。”

张国鹏拿了份他以前写的汇报稿,看向周念念,“你觉得他的诉求我可以全部满足吗?”

周念念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你得把其中最难办或者根本办不成的,还有当中可以办的挑出来,分成两句话,”张国鹏点了点纸面,“你这是汇报,等于提前给领导通个消息,让他知道这个事情的主要矛盾在哪。”

“小周同学,工作要有智慧,”张国鹏往后一靠,身子贴着椅背,“你提前把不可调和的矛盾给领导说了,他心里有数了,万一后面有点什么情况你才能说你汇报到位了,责任不在你这里。”

看着周念念垂着头,似懂非懂的样子,张国鹏接着说:“所以我为什么一直和你提,要提前做好准备,要了解领导让你做这件事的意图。就是要你,在你的汇报稿里体现出领导想要的信息。”

周念念性子急,拿到一件事噼噼啪啪就开始干,既不思前,也不想后。他们私下也和她说了很多次,可她就是改不了这习惯。

她有些挫败,毕竟读书那会都是顺风顺水,从小学到大学一路都是优等生,也就是研究生那会遇到了点小小的槛,没保研成功,但是也考上了A大,还算不错。

可刚工作的这一年,她就受了不少挫折。

开始听不懂方言,没办法和来访对象沟通,她就网上熬夜学,现在不仅能听懂,还能磕磕巴巴得说个大概;

后来开始写材料,根本不知道公文结构,写得一塌糊涂,现在勉强能把事件叙述完全;

再然后身上的杂事越来越多,事情一堆积,她又没法理顺,干活干得手忙脚乱,犯了不少错,还是整个科室帮忙才给她擦了屁股。

她这一年进步不小,可同她自己的目标还是差了一大截,毕竟工作不似学校,靠分数就能量化比较,她的情商和经验缺得实在太多了。

“你就是缺点经验,但这个没法教,只能一点点自己悟,”张国鹏看着有些蔫搭的周念念,拍了拍她的肩,“不过没事,你还年轻,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我就是觉得自己太笨了,一年了,工作还没头没脑的。”

“你这已经不错了,”沈老师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我刚接手这工作那会,那才是满头雾水,看着一堆系统连名字都叫不出。”

“是啊,”张国鹏适时打趣,舞着双臂,“我们沈老师那时候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像只八爪鱼一样,一个触手一个鼠标。”

“八爪鱼哪够,千手观音才差不多好吧。”

周念念被逗得笑出了声,“行,那我再改改,争取给您一遍过。”

“看人家小姑娘,”沈老师抓了一把糖,每人分了两颗,“多有朝气。”

“啥朝气,我是浑身沼气。”周念念重新打开word开始改。

“那你可值钱了,现在燃气都好贵的,”沈老师又伸手往桌上摸了一把,“再给你一颗,多补补,争取把沼气再净化一下,变成天然气。”

“那以后你家煤气都不用钱了,把小周往那一放,接根管子,直接就炒菜了。”张国鹏也是个会逗的,跟着打诨。

“这样,”沈老师站起来,靠在桌边,“一三五产的气给我,二四六的给你,我们一人一半,怎么样。”

周念念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声,“我可真谢谢你们两位老师了,直接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陈科在办公室坐不住,没事就出去溜达一圈,这会刚回来看到里头热闹的样子,也笑呵呵地说:“你们这这这在笑什么啊。”

“没什么,我们在逗小周呢。”沈老师回了句。

“哎,对了,”陈科指了指外头,“那儿还坐着个人,我看年纪也不大,他什么情况啊?我看他中午那会就坐那了。”

“人?什么人啊?我们不是只有上午接待吗?”周念念看了眼时间,是下午啊,没错啊。

“哎哟,小周同学,就你那人啊,就你大学那个啊,”张国鹏在边上挤眉弄眼,“人家还在外面等你呢。”

周念念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呀!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