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朝,盛京。
正是黄昏,残阳依依,晚霞笼着轻纱。远处青山削翠,碧蚰堆云,那山势蜿蜒回旋间朦朦胧胧,似有几笔淡墨晕开。
青山下的河水清明如玉,一路向西,绕着古朴的城墙盘旋。
其中一股从中分叉,由东向西,把偌大的盛京城分隔开来,远远看去像是楚汉河界。自高处俯瞰,南处人声鼎沸,不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北处则一派肃穆,高府林立,不时有马车从中穿过,后面跟着一排奔走的婢女仆从。
今日似往日却有些不同,不论是南处北处,路旁树上皆都系着红锦,竟是满城都在张灯结彩。本应是一幅喜气洋洋的景象,但刚刚赶来的仆从们面上却没有一丝喜色,他们正拆着不日前刚挂上的喜布、彩绸。
只因今日盛京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定北郡主在大婚当日逃婚了!
但是没逃成,听说还没出门就被她爹定北王抓着了。
婚自然是没拜成。
不过倒不是因为定北郡主逃婚的事,而是荣嘉世子自己病倒了。
横看竖看,这婚都不像是能顺顺利利再成一次的样子。然而就算到了这地步,定北王府和荣嘉王府还是连忙请了宫里的钦天监去算下次黄道吉日。
皆有股此婚不成誓不罢休的意味。
为什么呢?
此事要从头说起。
自盛太宗平定天下以来,共有三大王府世袭至今。晟王为太宗胞弟,太宗甚宠之,自不必多言;其余两府皆是异姓受封,为大盛开朝立下了汗马功劳,正是今日结亲的定北王府和荣嘉王府。
按理说这两府显赫至极,结亲本是天大的喜事,且此桩婚事也是多年前早早定下,应是两两欢喜才是。
怎会到如此地步?
问题有一小半出在荣嘉世子谢景之身上。其母华城公主是当今圣上亲妹,及笄后被赐婚给当时还是世子的荣嘉王爷,婚后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不料华城公主生下谢景之时难产,在谢景之出生后不久便香消玉殒。而谢景之也是可怜,不仅生母早逝,更是在娘胎里就带了寒病,自小就把各种补药当流水一样的喝着,喝到六岁的时候,眼看就撑不过最后一口气了。
当时的定北王妃与已故逝的华城公主时常来往,相交颇深。听说此事后,连夜回覆舟山中求得了一朵烈凰莲,这才将荣嘉世子的命给续上。
说来定北王妃也是个奇人,她姓秦,名月见,出身覆舟山中。昔日定北王年少时于此游历,被人暗害中箭,被她路过偶然所救,自此一见倾心,不顾亲族反对,毅然娶了来历神秘的王妃。
英雄救美素来是佳话,定北王妃美救英雄,又被英雄以身相许,况且这个英雄还是身份尊贵的世子,更是被传为一段美谈。不知道有多少盛京闺中女子听了她的事迹后,想着能在路边捡到一位俊俏公子,好让他娶了自己做王妃。
说来也奇,自打荣嘉王府的谢世子服用了烈凰莲后,身子一日好过一日,竟是有了生机复苏迹象,顿时无性命之忧了。荣嘉一府对定北王妃自是千恩万谢,更是言此恩必还。
谢世子身子骨好转后,其才华也开始展现出来。七岁时便能三步成诗,五步成文,被桃李满天下的顾太傅收为亲传,其十岁时,太傅直言无可教也,遂出师。十二岁时奉旨前往国子监讲学,群儒叹服。后时有新科状元呈拜帖前去荣嘉王府与之比试,尽皆败北,使其名响彻盛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然而他从小被病所困,虽服用了烈凰莲侥幸保得一条性命,但已然留下了病根,仍需常年服药,调理身体。用定北王妃的话来说便是寒根虽去,寒性仍留,需好生将养。所以并不多与人来往,甚少露面,颇为神秘。
再说其貌,虽不为人广知,但曾有平章知事之女林清莹偶然见过一面,回去后朝思暮想,直言非君不嫁。
想来也是长得极好。
就是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谢世子,竟落得大婚当日被人嫌弃逃婚的境地,这才被坊间争相传闻,引为奇事。
有人道定北郡主有眼无珠,还有人在心里暗喜谢世子此次大婚未成,自己又有了机会,等等不一而足。而定北郡主心里则是这么想的:千怪万怪,谁让他是个病秧子呢!
不用想,剩下大多半自然都出在定北郡主身上。她自小被定北王夫妇千宠百宠,真是捧在手心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这也养成了她娇纵蛮横的性格。她少时在国子监读书,不是今日惹了这个侍郎的女儿哭,就是明日给了哪个尚书的儿子一拳头,俨然在学堂里成了一个惹不起的恶霸。
大点了更了不得。不知从何日起,她看上了晟王府的世子盛时,盛时从小便长得颇为俊朗,极受欢迎,许是因为这点,定北郡主数年如一日地对他念念不忘。她曾派人守在晟王府门外,盛时一出门便有人知会于她,探知到盛时去哪后,她便准时在那地方守着——毕竟这盛京绝大多地方她都是能去得的。
这番做派让盛时不堪其扰,每天出个门都得躲躲藏藏。后来,在盛时亲自登门拜访定北王府后,定北郡主被她爹给警告,虽没什么用,但也稍稍收敛了一些。
让盛时不胜其烦的原因当然不止这一个。定北郡主幼时虽顽皮,但也能看得出一副遗传她爹娘的美人相。不知从何时起,她爱上了食肉,渐渐地身愈肥体愈胖,想想梦中一个美人手拿丝帕半遮面,对着你娇滴滴的笑,然后把美人换成闻眠月,顿时变会成噩梦,而这样的噩梦盛时做了许多次。
如此行径,十几年来,自然是惹了盛京不少人不满。如果要考琴棋书画,闻眠月肯定拿不到第一;但若提到盛京谁人名声最佳,她指定名列在榜,倒一的那种在榜。
这样的一个名声不佳的闻眠月,在十一岁时,被荣嘉王府主动登门求亲,定北王府自是不无答应的,这亲就这么定下了,当时京中一片哗然,都道定北郡主好福气。
如此一来,荣嘉王府把恩还了,定北王府把女儿的终身大事敲定了,皆大欢喜。
唯一不开心的只有定北郡主。
但此等大事也轮不到她做主了,就算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不行。
不过她家还真就有人盼着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好一步快进到头七,正是如今的继王妃,原来的侧王妃林夫人。
说来闻眠月跟谢景之一样都是个可怜人,谢景之是从小没见过他娘的面,而闻眠月却在八岁那年眼睁睁看着她娘去世。她本就刁蛮的性格此后更是变本加厉,定北王也体恤闻眠月生母早逝,对她愈加纵容,总是大事化了小事化无。
林夫人先后育有一女一儿,定北王为其起名为闻平婉和闻平璋。因这二人都比闻眠月小上一些,其母又是侧妃扶正,若在府里遇见了闻眠月,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必得恭恭敬敬地屈身行礼尊其为长姐。
但闻眠月心里仍是有怨,她怨定北王在生母去世后就让人占了她的位置,使性子让定北王为闻平璋请封世子的奏章一直压着。
定北王本就事事纵着闻眠月,因立继王妃这事更是对她心坏愧疚,纵使是请封世子这等大事,也都由着她了。
这让林王妃如何不恨她。
话说回大婚当日,说来也巧,闻眠月苦思冥想,给自己量身设计了一条完美的逃跑路线。
她所在的揽月阁处于王府的东北角,昔日她看上后头的一片大好的竹林才住到这儿的,眼下这片竹林便派上了大用场。
初春,天气转暖,竹林的叶子片片长得茂盛,遮住了侧墙下方可供一人钻的小洞。
无巧不成书,等定北郡主刚从小洞里伸出头来,还没来得及为逃出生天而欢喜,抬头就看到他爹那一身明亮的锦袍,再往上是一张愠怒的脸。
她至今都想不通她爹是怎么收到消息的。院里丫鬟告密的?在竹林的时候被小厮发现了?还是林芳阁那一家子见不得她远走高飞?
这不应该啊,她们指定巴不得自己远走高飞呢。
但她也没机会想了。
因为她被她爹抓回来关进府里的思过阁了,从小她只知道有这个地方,却从来没来过,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关在这儿。定北王吩咐任何人不准来看她,她抬手拿起了桌上的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完只觉腹中绞痛,身子软倒在地上。
转眼就一命呜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