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附近，明时南继续在小本上修改数据。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日武器坊的氛围怪怪的。

她扭扭扭酸痛的脖子。

工匠们赶忙摆好专心干活的架势。

明时南毫无察觉回头，环视一周。

嗯，大家今日还是很用功地打铁呢。

她欣慰点点头。

热火朝天之中，原铄大大咧咧总门口迈了进来，径自走向她，嗓门震天响。

“小明大人，没事的，咱那么有才华，什么武器做不出来啊。”

空气里的热流都冷却了一瞬，大家纷纷竖起耳朵。

“啊？”明时南有些摸不着头脑。

看到她这个反应，原铄收回欲将拍向她肩头的手掌，不自然摸向后脑勺。

“啊...哈哈哈，我就...就是每天都在感慨小明大人您的英明神武。”

“您看，连如此精妙的武器您都信手拈来，都不知道你这脑子是怎么长出来的，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原铄说着说着，滔滔不绝起来。

眼看原铄越说越离谱，明时南摇摇头，绕过他，继续修改数据。

一整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原粟急匆匆闯了进来。

“大人，不好啦！”

原粟这了不得的一声，让原铄顾不得别的东西，赶忙止住话头，冲他挤眉弄眼。

明时南放下手中炭笔，好奇抬眼：“怎么了？”

原粟平复急促的呼吸，正欲张口，就看到挤眉弄眼的原铄。

他到底聪明灵慧，一下就知道了原铄的意思。

紧闭双唇，憋红脸，半天才道：“今日坊监大人又训我了。”

“扑哧。”这副稚童告状的模样，让竖着耳朵的工匠们忍不住了。

大家也都不再装模做样，直接喷笑出声。

明时南露出皓齿，笑看着他：“坊监怎会训你？近来，坊中谁人不知你原大人的威风，你就说说我们哪个敢不听你的调度？”

武器坊坊监，就是明时南初来武器坊之时，那日前来迎接的身着墨绿衣袍的官员。

喜好欺压其他无权无势的小吏。

尤其是像原粟这种性格柔顺老实的，他再喜欢不过了。

只是在明时南这里几次碰壁之后，对方就对明时南敬而远之，从而连带她身边的人也都不愿招惹。

原粟近日跟着明时南忙前忙后，大家都有目共睹，他是个识相之人，见到原粟都是躲着走的。

有工匠凑凑热闹，插话道：“就是，把你惹恼了，你不给我们供炭了那可怎么办？”

“哈哈哈哈，是这个理。”

和工匠们笑闹着调侃了原粟一会儿，明时南话锋一转：“不过，你今日上值来迟确是真事。”

她把纸笔一把塞入原粟怀中。

“就罚你今日替我好好记录坊内数据，容我好好歇一歇。”

不等他有所反应，她就伸了个拦腰，朝门外走去。

坊门吱呀合上，尚在房中的众人来不及阻止她，便只能面露苦涩，无言以对。

......

一踏出门口，明时南脸上挂着的笑容顿时掉了下来。

大家今天是真的很不对劲啊。

原铄平日也就是那副呆样，可原粟一向沉稳，怎会找出那般拙劣的借口生硬地转开话题。

没等她想出什么东西。

安静了有一段时间的武器坊坊监主动朝她走了过来。

红光满面，春风得意，衣袂带风。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坊监一礼，不等明时南回礼就起身接着道：“咱们武器坊可是有大喜事。”

说完，就揣着手，静待明时南继续追问。

明时南没有计较他的无礼，只是满心疑惑：“什么喜事？”

她最近就在坊内埋头干活了，难道错过了什么朝中大事？

等到了她的追问，坊监方才心满意足开口：“因献器有功，咱们郑大人啊，被圣上封为武安伯啦！”

他显然有些高兴过头，唾沫星子漫天飞舞：“咱们也沾上了郑大人的喜气，被圣上赏赐了黄金百两。”

明时南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郑大人向圣上献上了武器，然后被封伯了？”

还沉浸在对百两黄金的幻想之中，坊监喜气洋洋：“没错啊，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再三确认这个消息，明时南心中仿佛有铁块落地生根，堵得慌。

堵到她现在根本没办法开口说话。

她强撑起笑容，随口敷衍几句，便草草结束话题。

那可是她与工匠们饱尝风沙，日夜锤炼，才打造出来的利器。

这份功劳可以不属于她，也可以不属于武器坊的任何一个人。

但绝不能成为一个小偷用来谋取功名利禄的工具！

她的心中有一股熊熊的怒火恣意燃烧着。

她快步离开武器坊，没有回家，只是随便选了一个方向直直走过去。

不知道要朝哪儿走去。

或许只是想要离开这个破地方。

不管去哪里都好。

冷冽的风拍打在她的脸上，她边走边思索着。

怪不得今日坊内的大家都那么奇怪，原来是因为此事。

想来这种事情在官府内司空见惯，大家才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可是这种事情，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她越想越难受。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要她来到这个地方。

落后、腐败、贪婪、萎靡。

这就是安国留给她的印象。

或许净果村的时光只是沧海一粟，而王都的样子才是安国本来的面貌。

她真的有些累了，脑子里不禁冒出些灰暗的念头。

这样的国家还有必要拯救吗？

个人的力量在排山倒海的暗流面前，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她渐渐小跑起来。

周围景物逐渐模糊到看不清楚。

“哗啦”一声，书页四散，铺满地面。

明时南撞到了路人，在巨大冲击之下，跌坐在满地书页之中。

“时南姑娘？”

清朗的声音让明时南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看见站在自己身前，目露担忧的刘池远。

清澈的目光，清晰倒映着狼狈的自己。

明时南这回没有与他寒暄。

只是看着他眼中的自己，忽道：“我想离开这里，你能带我走吗？”

“好啊。我带你走。”刘池远双眸微弯，没有迟疑。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多余的安慰。

轻轻拉起明时南，径直向着山坡处走去。

他的沉静好似习风拂绿阶，柳枝拨春水，让明时南心头的炽火渐渐平息下来。

头脑清明后，她这才感受到掌心的温热。

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想要不经意间将手抽回来。

没等她有所动作，刘池远润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就是这里。”

他们站在了山坡顶端。

这里低头就能遍览王都的繁华，抬头即可欣赏落日的余晖。

余晖尤热，傍晚来临前的夕阳是太阳一天之中最美的样子。

不同于正午的缃色，是更加浓烈的橘黄。

这橘黄悬在天与地的交界处，是蓝与黄的分隔点。

明时南着迷于驱除严寒的暖意，刘池远也顺着她的视线久久凝望天边。

“我是一个不太讨喜的孩子。”

“小的时候，没有小朋友愿意和我玩耍。”

“那时我就一个人跑到小山顶上，望着天边。”

“幻想着独自走过天与地的交界线，那里一定就是我的家。”

他的声音比从前更加轻柔，蕴藏着对过往时光的回忆。

明时南也望着那条交界线，不知道越过那里是不是也能到达自己的家乡？

“每每这样想着，就好像家在不远处等我，我的心头有了这份挂念，也不再害怕小朋友们的疏远了。”他笑了起来，轻松惬意。

暖橘色夕阳洒在他的侧脸，明时南忽觉自己从来没见过刘池远这般发自心底的笑容。

他从前总是腼腆，羞涩，就连笑意也有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没有大笑，更别说像今天这样，发自内心释然大笑。

想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却愿意选择委婉的方式安慰自己，不惜挖掘自身从前的伤心往事。

明时南领他这份情。

“谢谢你，池远兄。”她突然开口道。

“是我要感谢时南姑娘才对。”他又恢复到彬彬有礼的状态。

“书院里课业繁重，我也很久没有这样专注观赏夕阳西下的美景了。”

话毕，他又别扭地攥起拳头，学着明时南之前和他打招呼的样子，轻轻在她肩头碰了一下。

“我们是朋友，不用说太多感谢。”

他看着明时南的双眸道：“你说过的。”

明时南看着他生疏的动作，不由失笑。

也捏起拳头对着他的肩头来了一下。

“对，朋友之间不用说那么多感谢。”

......

夜明星稀，古府拙朴。

窗外邪鸦寒叫，屋内灯火通明。

林念修长的身影被烛火照映在白墙上。

白墙上的身影移动不动。

他也跪坐在塌前良久不语。

“唉。”一声苍老的叹息在屋内响起。

“你知道我的规矩的，此事必不可行。”

“老师，念别无所求，唯有此事愿老师助我。”他恭敬行礼，久不起身。

“郑家乃百年世家，在王都根植颇深，朝堂之上哪个官员和他们没有牵连？”

“我们筹备了这么久，此时动作实在是蜉蝣撼树、打草惊蛇。”

林念还是没有动作。

左相看着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摇了摇头。

他一挥衣袖，硬声道：“此事休要再提，你出去吧。”

林念再行礼，后起身缓缓退出门外，轻合房门。

站在屋外，他蹙眉望着天边的明月，瑟瑟风起，寒潮沾衣。

静默片刻，他转身迈步，神态坚定地走出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