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1 / 1)

抢来的妻主 画寻常 1833 字 2023-06-05

眼前这一切,就像是一场闹剧,他甚至从那个女人眼里读来了另一种意思:她蛰伏已久,就在等这场闹剧登场,以弱者的鲜血,来警告他们的愚蠢。

场面安静了下来,那些难民被推搡着从城门口离开,除了死人,一个也没有留下。

回府时,从那条路上又缓缓走来一批人,依旧是步履蹒跚,满脸麻木。他赶紧转过头,不敢再看。

一连两天,他都窝在屋里。

半雪看见公子神色恹恹地躺在塌上,把刚才看见的事告诉他,“公子,我刚刚遇见了刘管事,看见她安排人推了一小车的大米往外走,说是要送去赈灾!”

林惜寒疑惑道:“从我们府里推出去的?”

“嗯嗯。”

就算是官府的米粮不够,也不需要从自己府里出啊?

……

“父亲,我听说从我们府里拿了大米去赈灾?为什么、从我们这里出?”

季主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这批难民之前被拦在城外,城防部那边本不愿他们进城,你母亲前去商讨了很久,才终于定下方案。”说到这,他停了下来,问林惜寒,“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是让他们借道之后立即离开?”

“对。西城无法容纳这些难民,你母亲可以做的就是开仓救济,至少让他们喝口热粥。作为夫君,我当然要支持我的妻主。我们府上也只是尽一份微薄之力罢了。”

林惜寒看着他父亲的眼神,有一瞬间他明白了父亲的未尽之意。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些难民是源于前年大旱,现在母亲却如此尽心尽力…是因为当初的罪名都是真的吗?母亲真的动了那场赈灾银吗?

他们家跟大部分不一样,从他记事起,就隐隐地感到父亲比母亲更强势。

母亲对他们总是天然的亲近,小时候他总更喜欢母亲,尤其喜欢到门口去等散衙的母亲,她总会第一时间抱起他,嘴上说着“我的乖儿子!真可爱!”他喜欢听母亲夸奖他。

后来,越来越大,他开始知书识礼,便没有再那样向母亲讨要过宠爱了。

他所认知的母亲虽然官职不高,但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他一直不相信那个罪名,明明抄家时也未曾找到任何证据,明明因为无法指证而将他们家眷先放了,明明皇权之争落定后母亲被放了,明明还在继续为官只是遭贬,明明…明明有这么多证据,可以证明她一直是他眼中的母亲……

季若风看着自家儿子那摇摇欲坠的神情,心里不由感叹:他才十八岁,一场变故已成长了许多,但这世间大部分的黑暗还未曾见过,无法想象。

他回去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整天。

半梦半醒间,他总是想起那个妇人死前的模样,狂喜下的震惊。那些血争先恐后地从她胸膛里涌出来,汩汩地流,他离得那样远,却感觉那声音就在耳边挥之不去。

最后一天,他还是上街去看了。

南城门口,围观的百姓都没了,难民也不多了,三三两两的,喝过粥都自觉地往城门出去。

新鲜事一过,连看客都没了。

他心里总有些郁郁,看什么都荒凉。

身边有士兵拉板车经过,他瞥了一眼,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跑上前拦下。

“这是做什么?!”

板车上拥挤地放着五个孩子,衣服破烂,满脸脏污,躺在上面。这一看就是那些难民里的孩子。

“你要干什么?我还要问你呢!”被拦下的士兵一脸莫名其妙,但看眼前人穿着,估计不是普通老百姓,她只能压着火问。

“这些孩子你要拖去哪?都生病了吗?他们家人呢?”

那个士兵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傻子,笑道:“你说我要拖去哪?死人,我难道还能拿着卖钱不成?有姑奶奶给他们收尸就不错了!”

死人?

他低下头不受控制地仔细地看了一遍,那五个孩子躺在那里一动未动,个个双眼紧闭。

“那些难民走得倒是利索,屁股也不擦干净,丢一推烂摊子给我们,奶奶的!”那个士兵在一旁骂骂咧咧。

他心中发冷,连吐字都艰难,“拖…拖去哪里?”

“乱葬岗啊。”

……

“小心!!”

有人从身侧拉了他一把。

他转头,看见了上次在医馆遇见的男子。

“您没事吧?”赵小诗看他走路心不在焉,刚刚还差点被撞倒。

“没…事。”他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这里。

“你要不,先在我这里坐一下?”赵小诗看他神情还是恍惚,建议道。

这是上次被闹事的面摊子,对面就是妙心堂。

“给,喝碗热水吧!”赵小诗递在他手里,看他只默默地喝水不说话。这幅神情,倒像是遇见了什么伤心事。

“你怎么了?我看你很是伤心。”

林惜寒本不想多说,他也不知该怎么说。可看他对自己体贴相待,温温柔柔,还是没忍住,“我刚刚看见了五个孩子,都是难民,全死了。”

“所以,你这是为?”

林惜寒道:“全是……男孩。”

现在说来,他都感到寒心又可怕。干旱饥荒,夺了很多人的命,这其中,男子的命却更容易被剥夺。

那五个孩子,没有一个女孩。

他问道:“难道男孩就不是她们的孩子吗?就这么容易被舍弃吗?”

赵小诗看他悲痛愤怒,不知为什么,突然想笑。他也确实没忍住,笑了一声。

看见对面那位一脸震惊懵懂的表情,死死盯着他,别说,还真可爱。

林惜寒简直是震惊,同为男子,为何他竟还笑得出来!!?

赵小诗安抚安抚了他,开口道:“上次我们见面匆忙,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我阿娘右脚不便?”

林惜寒摇摇头,他不知话题怎么转到了这上面。

“我母亲是个跛脚,右腿是废的。”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身有残疾,我阿娘一直不好说亲。直到我父亲嫁给了她。”

“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愿意嫁给她吗?”

林惜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其实第一面见到这个男子,就知道他长得好看,虽然不如他见过的那些官家公子,但在寻常人家里,绝对是好看的。

笑着说话也好看。

“因为我父亲体弱多病。”

“我阿爹那边的人着急忙慌地把他嫁了。她们又何尝不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婚事,但他们依然把我阿爹嫁了,欢欢喜喜地办了喜宴。”

“世人就是这样,她们会关心自己的女儿娶夫能为女儿带来些什么好处,却不会关心待嫁的儿子出嫁后在妻家能有什么好处。”

林惜寒看他嘴角含笑,轻声细语,双眼却含泪。

他自小衣食无忧,身为嫡长子,在府里,也没人敢怠慢他。

遭逢变故,虽也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与之相比,他已好太多。

“怎么样?现在感觉如何?”

“好像…稍微轻松了些。”他不知是不是因为注意力转走了大半的缘故。

“那就好。开心点,你才碰到,自然心郁难结,过段时间就好了。”说着,他又起身为林惜寒倒了一碗热水,“来,再喝一碗。”

林惜寒喝着碗里的热水,感觉心口终于热了一些,还是义愤难填,“我知男子生存本就艰难,但她们怎么就能这么忍心、这样子丢下?连安葬都做不到吗?”

他寻问着赵小诗的答案,却看他突然沉默下来,久久未答。再开口时,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因为在路上,她们不敢安葬。”

他问:“为什么?”

“因为埋在路上,可能会被挖出来……而食。”

林惜寒原以为今天已不会有再大的事可以刺激到他了,但他错了,更深的他才刚刚碰到。

“留在这里,至少死后不必再受难。对她们而言,这是她们能给孩子的,最后的仁慈了。”

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字字扎心,杜鹃啼血。

这段话题太沉重,两个人都沉默了许久。还是赵小诗先把情绪调正过来,他看着眼前这位官家公子,初见时,他只站在那里,便让他觉得云泥之别!没想到,竟还有能坐下一起谈心的机会,这位公子看着难以接近,内心倒是柔软天真。

他笑起来,不愿再谈这些了,“林公子,等过段时间,就到了夏祭,挨家挨户都会出去祭拜,不知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同行啊?”

“夏祭?我好像没听说过。”

“这是西城这边的习俗,是个很热闹的日子,正好可以散散心,一起吧?好吗?”

赵小诗言笑晏晏地邀请他,实在让他无法拒绝。

他回府的路上,让半雪买了好些贡品,想明天去佛寺为那些孩子上柱香,望他们早入轮回,重新投个好胎。

正巧又在廊下撞到他的庶妹。

林易头上的伤口好多了,绷带已拆,就是面色看着还有些憔悴。

林惜寒道:“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要多多休息。”

林易腼腆地笑了声,“小妹一定注意,多谢大哥关心。大哥,你这是要去拜佛吗?”

“这几日困苦,想去礼佛静心。”

林易眉头微蹙,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大哥,最近城外不是很安全,你还是不要出去。”

“不安全?怎么了吗?”

林易左右望了一圈,见周边无人,才小心开口:“之前城防部那边把难民拦在城外,起了不小的冲突,后来我听说母亲前去交涉了一番,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城防部那边是安都督下的令吗?”

林易点点头,继续道:“安都督不肯,母亲也无法,一时僵持不下。后来我听说还是因为我们之前挖的那口井正好在城外几公里,本来是军用,却被城外的难民占了。为水资源安都督才肯做出让步。但是要求又苛刻,只准借道,不准人留下,自然有人不满意,当场闹了起来。”

“那些人结成一群,在那边山上做山匪去了。安守备带人去剿,所以啊,现在城外不安全。大哥,你最近别出城。”

林惜寒不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事,他抱着最后的希望问了一句,“安守备也是那批反对难民进城的人吗?”

“当然啊,大哥,你不知道,安都督虽然有三个女儿,但是最得宠的偏偏是她的小女儿!城防部里都在传,说以后接班的指不定是她!”

最后一丝希望落空。

那个人,不是他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