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夏季开始悄然而至。
阳光和煦,清风拂面,不冷不热。走在街上,让人不禁心旷神怡。
林惜寒问:“我之前找人问了一下夏祭需要准备的东西,”他指了指身侧半雪和小石头手里拿的,“稻草和果蔬,没有错吧?”
“没有错,就是这些。”
整条街上都是往外走的人,跨着篮,里面放着祭祀的贡品,脸上喜气洋洋。周围几乎都是拖家带口,小孩,老人,都有,更多的还有些年轻男子结伴而行。
这跟他想象中的祭祀大不一样,严肃的氛围一点没见,倒像极了去游玩。
他问:“我们还不走吗?我看大多数人都往城外去了。”
赵小诗笑意盎然,用眼神示意他看向后方,“我们等的人来了。”
“还有人要跟我们一起?”
他回头便看见了身后站着的两位。
一个小顾大夫,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子。
“赵哥哥,对不起,我们迟了一会儿,都怪我姐,她太慢了!”
那个年轻男子小跑过来,语气咕哝着抱怨。
然后又转头看向林惜寒,有些拘谨和紧张,“林公子好,我叫顾知。”
顾知?小顾大夫的弟弟?那这两姐弟长得还真不像,弟弟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此时微微紧张地看着他,像只害羞的小鹿。
他回:“你好,我是林惜寒。”
顾知看这位林公子语气和善,悄悄松了一口气,之前赵哥哥说要与这位知县的公子同行时他还担心了好久,果然像赵哥哥说得一样,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心下放松,眼睛就敢四处看了,一看之下,还发现一个熟人,他惊喜道:“小石头?”
“你怎么在这里啊?我好久都没有看见你了!”
小石头也高兴,看见小伙伴,还未回答,就见小顾大夫上前勾着顾知的后颈领,将他扯回去,开口道:“别废话,先出发。”
顾知回头瞪她,敢怒不敢言。
林惜寒见着,也微微惊奇,他见她几面,看她对谁都是言语淡淡,保持着距离,还是第一次看她这么不客气地直接上手抓。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他们一路行过城门,偏离正道,往左侧的田地走,远远地便看见田埂下方处有几座小山丘,许多人都在那。
顾知已经等不及了,拉着小石头先往前跑。
风中传来他的喊声:“姐姐,赵哥哥,林公子,我跟小石头先去,我们去抢位子!”
赵小诗忙道:“你慢点!别急!”
等到了,顾知老早就在招手让他们过去,在山丘的一侧坡边。
顾知邀功道:“幸亏我跑的快,要不然这个山丘侧面的最后一块地也要被别人占了,到时候我们就只能爬到山丘的对面去找了!”
赵小诗夸他:“小知,你最厉害!”
他说着便把篮子取下,从里面拿出贡品 ,拉过林惜寒,细细解说道:“林公子,你看,我们在这坡面挖出一个洞,做成房子模样,把贡品放进去,诚心磕三个头,祈求土地神保佑我们粮食丰收。”
“土祭吗?”林惜寒看一圈,发现没人带香纸、蜡烛。
赵小诗:“是的,我们这边树木众多,不兴火祭,一向都是土祭。”
林惜寒只得入乡随俗。
顾心已经在一旁蹲下,扒拉了个石头,在开始挖土了。
赵小诗也开始挖。
他见两边都挖得火热,一时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没人告诉他西城这个风俗如此与众不同,还要用手挖,当场砌房子。
小石头跳出来,“公子,我来挖。”
对啊!差点忘了!他还有小石头。
老天保佑!他实在不想玩泥巴。
他站在后方,半雪去帮小石头,顾知去帮了赵小诗,就剩顾心独自一人挖一边。
但依旧是顾心先弄好。
顾心将贡品放了进去,退了几步,跪下来对着磕了三个头。
然后回头喊:“顾知。”
顾知走过来,也在他姐姐挖的土房子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下,又跑去帮赵小诗。
房子挖好后,林惜寒上前跟随他们一起虔诚跪拜,向土地神祈求护佑。
再把贡品拿土埋起来,献给土地神。
“好了,大功告成!终于可以去踏青了!山丘那边的梨花早就开了,漂亮极了!我们赶紧去看。”
顾知是个活泼的孩子,这一路话就没停过,他看林惜寒疑惑,解释道:“林公子,在我们西城,夏祭过后,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踏青了!你没发现今天有很多的男子在吗?都是为了出来玩的!”
于是,他们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绕过这座山丘。
顾知和小石头跑在前面,乐得不行。
他们三个在中间,顾心在他们后面慢一步跟着。
林惜寒压低声音道:“我们去踏青,小顾大夫也这么有雅致啊?真没看出来。”
赵小诗也悄悄道:“我们一行都是男子,有个女子在身边,会安全些。”
原来如此。
山丘后面几乎是一山的梨花,一片连着一片,白雪压枝,落英缤纷。
林惜寒被这漫山的芳华震得猝不及防,眼花缭乱。
他满心都变得柔软,情不自禁叹道:“好美啊!真的太美了!”
“是啊!真的好美!虽然每年都会看上一次,但依然每次都会被震撼!”
“快,我们进去!”
梨花林里已经有不少人在里面赏景了,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他们找了一块静处,坐下来赏花。
他靠在树干上,哪怕不说话,都觉得满心平静。
山水之间,自然美景,让人熏熏欲醉!
“每年夏祭,是我们西城男子最开心的日子!有花,有朋友,有家人,一起聊天,一起游玩,一起赏景。”
林惜寒侧头看见了赵小诗勾起的唇角,他望着头上的梨花,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像是有细碎的星光映照在他眼底,安静又美好。
“那年大旱时,我就在想,我一定要活下来,我还想再看一次这满山的梨花。”
赵小诗问:“这样的美景,足以抚慰你这段时间的心伤吗?”
林惜寒抬手摸了摸心口,细细体会了一下此时的心境。
顾知他们闲不住,跑去其他地方玩去了。小顾大夫也离他们尚远,这边只剩下他们二人。
像是跟密友在闺中聊天一般。
“我也不知道,你不提我也就不想,但你一提我又偏偏能想起,想起了又总是感到寒冷。”
“那些孩子的死让我感到寒冷,那些难民的苦难让我感到寒冷,那些西城百姓的冷眼旁观让我感到寒冷。”
林惜寒的声音充满了迷茫与压抑。
他像一个困兽,找不到出路。
是不是他只有等,等时间久了,将这一切遗忘?
“林公子,我也不知道能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你。”赵小诗伸手接了一片落下的花瓣,无论富贵还是贫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恼。
“林公子,你觉得小顾大夫这个人怎么样啊?”
“啊?”
林惜寒不解,怎么突然问这个?
突然谈论一个女子,这下倒真的像闺中密谈了!!
毕竟是在外面,他不好多说,只道:“她脸上一直都冷冷淡淡的,感觉不太好相处。但是,听说医术可以。”
“我还小的时候,有些人在我耳边说,说我阿娘和我阿爹正好天生相配,说是什么锅就该配什么盖,一个多病一个跛脚,刚刚好。我气得要死,有段时间看谁都不顺眼,见人就想上去咬一口。”
“后来,我们遇见了顾大夫一家。”
林惜见他看向坐在远处的顾心,眼神温柔,“我阿爹常年吃药,我们家活得很拮据,但我阿娘对我阿爹很好,起早贪黑地赚钱,就想为我阿爹治病。”
“我第一次见到小顾大夫时,还很怕她。明明她也只比我大两岁,但看着就是气势很足,尤其是后来她出诊后,我阿爹由她接手,我还怕她不上心,总是心惊胆战地盯着她给我阿爹看病。”
说到这,赵小诗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
他问林惜寒:“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自嘲一笑,“要不是那次我听见了顾姨和宋叔说话,我根本就不知道我阿爹能活这么久,全靠她悉心医治。我后来还从旁问过小知,得知她给我阿爹的药里面还加了一副更贵的药材,日日喝着,才让我阿爹多活了好久。”
林惜寒一脸惊愕,他确实没想到那个人冷脸下竟能有这番心思。
“我当时也是跟你一样,惊得不敢相信。后来,我细细观察,又觉得在理。我阿娘腿有残疾,周围的人大多都看不起,他们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眼神根本就没藏住。我之前想着小顾大夫不好,自然也没注意到那些,等我转变心态再去看,才发现她眼里很干净,没有任何隐藏和鄙夷。”
“我之前,被自己的眼睛蒙蔽了。这件事对我打击很大,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去记得那些善意,不要去过多注意那些恶意。因为,我害怕。我害怕我要是再这样不留心,就会错过很多,像是这种藏在影子里的看不见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