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还未大亮时,街上就像是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一般。
半雪侧着身子将车帘拉开了一条缝,一直盯着眼前的这条巷道。现在卯时刚过,大早做工的人也慢慢起来,整条街道才开始有一些声响。
半雪望向巷道右手边起的第二个门户,那扇门一直还未打开。
他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身边的公子。
林惜寒坐在马车内,正在假寐,但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他睁开眼看过来。
林惜寒:“出来了?”
半雪轻轻地摇了头。
太阳未出来 ,光亮不足,马车内看人也不清晰。半雪不知道他家公子现在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他家公子现在是以什么心情坐在这里?
他们偷偷出府时,整个府里还在沉睡。门房和车夫是昨晚就已经提前打点好的,半雪明明也知道公子想做什么,但是此刻亲身在这里为公子守着,才觉得心里震撼。
公子明明以前不会这样……
为了看一眼那位,天未亮,冒着这样的风险偷偷溜出来,这样子坐在马车内守着那位今日出门,就为了看一眼。
这种事要是被有心之人发现了,公子的名声就保不住了。
半雪光想想,都害怕得不行。
外面陆陆续续地已经有人出门做工,不似之前他们在黑暗寂静中等待的那半个时辰,有了人声,半雪更是害怕,他忍不住回头,小心翼翼道:“公子,我们回去……吧?”
林惜寒听到他声音里的颤抖,心里很清楚半雪的顾虑,他伸手拍了拍半雪的肩背,安抚道:“不会有事的,我们再等等,快了。”
今日青山书院开学,她会早早出门。昨日未在茶楼等到她,林惜寒本以为只是有些遗憾,就跟以往未等到她一样。但昨日回府时心却一直静不下来,烦躁不堪。
他的心不静,他没办法再等半个月,去等她下次休沐。
明明之前也是可以再等的,可不知为何?昨日就是等不了。
这就是他现在在这里的原因。
他们出门太早,一路行来整个西城都很安静。他在寂静中听着自己的心跳,马车每前行一步,他的心里都在天人交战,数次想掉转回头。等他无数次犹豫下来,他们已停在了这条巷道外。
林惜寒想,这大概就是天意。
缘分既到,他只要谨慎些,没必要害怕。那个人,会是他未来的妻主。
而他,只是多日未见,想见她一面。
只是坐在马车里偷偷地看她一眼,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所以半雪不用这么担心,他知道分寸。
……
天边开始亮起时,半雪终于看到了那个珊珊来迟的人。
只是……
半雪惊讶的声音在马车内响起来,“她…她为什么是从…?”
他急切地回头,示意自家公子看一眼。
林惜寒小心地从那个车帘缝里望出去。
马车外,有个女子的背影正对着他们朝巷道里走去。
看背影,很像陈教学。
林惜寒见她一直走到了右手边的第二个门前,侧身开门,那半张脸庞露出来,他就更加确定了是她,自己并未认错人。
只是…
他不自主地与半雪对视一眼。
两个人眼中都充满了疑惑。
看她这个架势,应是从外面才回来?
但为何是从外面回来?
难道昨晚…有事在外面过了夜?
过了整整……一夜?
半雪见他家公子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后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大了一瞬,整个脸色都逐渐地沉重了下来。
莫名地让他有些不安。
车内沉默了一会儿。
林惜寒放下车帘,挥了挥手。
半雪领会了意思,挪到前面,示意车夫回府。
一路上,林惜寒保持着一种姿势就没动过。
马车内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像是某种风雨欲来的征兆。
黑压压的,让人心惊。
他们又偷偷地从后门回了府,半雪避着没人的地方带着公子回了房间。
他本想去厨房拿水,来服侍公子洗漱。
刚转身,沉默了一路的公子开口了。
“先出去,我累了,要睡一觉。”
屋内长达五尺的屏风上绘了一副红梅傲雪图,林惜寒就站在旁边。
他今日出门时穿了一身浅色的青色罗衣,剪裁极好,腰间还佩戴了彩珠连成的禁步,早上哪怕匆忙,面庞也收拾打理得洁净明亮,整个人站在那,显得格外淡雅秀致。
这副打扮出门前让半雪暗暗心惊。
可现在,他家公子站在那里。
跟他身边的那副红梅图一样,傲然盛开,明明该光华流转,却黯淡了下来。
这一刻,半雪又觉得刺眼极了。
他依言推开门出去了,却守在门外不敢离去。
他感到公子的身上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感。
屋内,林惜寒去了配饰,安静地躺在了床上。
他平躺着,眼神直视着上方的床帘。
他其实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好累啊,想睡一觉。
出门累,打扮累,心更累。
他必须要好好睡一觉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酉时,他被一脸担心的半雪摇醒。
林惜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公子,该用晚饭了!您已经睡了一天了,连午饭也没用,半雪实在是担心您!”
他睡了一天?
林惜寒日夜颠倒,一时都还没反应过来。可随即,几乎是立刻又想起了那些,就像是刻在脑子里的,他不想再想,却不如他所意。
半雪一瞬间就感觉之前在公子身上看到的疲惫感又来了。
林惜寒懒得动弹,只道:“我不饿,不用晚饭。”
“你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可是,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只想喝水,去吧。”
林惜寒一副累极了,无力多说的神情。
半雪无奈地只能把话咽下去,他自小在公子身边,很清楚这时候他能做的只能是按照公子的吩咐安静地把事办好,其它的一句话都不要说。
之后沐浴时,半雪又无奈地闯了进去,他提醒道:“公子,已经半个时辰了,再泡下去,会着凉的。”
林惜寒回过神来,“哦…是吗?”
……
另一边,宋依正在准备上门纳彩的礼物。这是他千盼万盼终于盼来的好事,可千万不能马虎不得。
顾知早在门前打着圈的绕了几遍了,偏偏他阿爹不告诉他。
他还是忍不住扒在门上,探出个头,问道:“阿爹,是不是姐姐要成亲了?”
宋依见他不死心,呵斥道,“这些事,你一个未出阁的男子瞎问什么?”
“阿爹,你就告诉我嘛!”顾知好奇心太盛,自从那天她们三个人关在屋子里谈了一场话,一出来,阿爹这几天就开始没完没了地准备着这些东西。
他又不傻,自然知道定是为姐姐准备的,他只是好奇姐姐是不是要跟小诗哥哥成亲啊?
他钻进屋子里,凑在宋依耳边小声道:“阿爹,你就偷偷地告诉我,姐姐是不是要跟小诗哥哥成亲啊?你是不是要去赵姨家提亲啊?”
宋依一听,怕他嘴巴大,虽然他早已知道了另外一家的心意,但这事毕竟没有放在明面上来说过,八字还没一撇下来,这种事绝对不好张扬开来,免得有损男子名声。
他作势就想扭顾知一把,吓唬他别出去乱说。
顾知吓得赶紧跑开了,一遍跑一边回头急切地表明他的诚心,“阿爹,您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说的!!”
顾知刚跑出院子就碰上了顾心。
这几日,阿爹张罗着那些,顾心从未过问过。
顾知疑惑,他姐姐难道不开心吗?她不喜欢小诗哥哥吗?
他自己是挺喜欢小诗哥哥的。
顾知没忍住,上去搭腔道:“姐姐,你是要成亲了吗?”
顾心冷冷地刮了他一眼。
顾知冷得一哆嗦,但心一横,依然顽强地继续问了下去,“是跟小…小诗哥…哥吗?”
他在顾心的视线下越问越弱,结结巴巴地才说完这句话。
顾心低声道:“住嘴。”
顾知虽然怕她,但在这个事上还是觉得不服气,明明连他都知道姐姐提亲的对象多半都是小诗哥哥了,干嘛一个二个地都让他闭嘴啊!
阿爹就算了,为什么就连姐姐也要这样缄默其口。
难道姐姐并不开心?她不想娶小诗哥哥?
想到这,他急了,“姐姐,你不喜欢小诗哥哥吗?你不想去他家提亲吗?”
顾心直接屈起手指在他头上狠狠地弹了一下,半点没留情。
顾知痛得一叫唤,顿时委屈得不行。姐姐自己不喜欢就算了,还不准他说!
“该!”
顾心冷冷道。
她拉下顾知抚在额头上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郑重道:“小知,别乱说话。一切未定之前,若传扬出去,只会有损他的名声。你知道吗?”
顾心看着眼前这个活泼的弟弟,再次补充道:“你也是一个男子,名声对一个男子有多重要,你应当也知道。别再冒冒失失了。”
顾心神情严肃,在这一刻,顾知也意识到了此事的重要性。
一时哑口无言,虽然他无恶意,只是好奇。但万一这件事没办好,传扬了出去,只会对小诗哥哥不利。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一时忍不住心虚起来。
他小声道:“我错了。”
“知错能改就行。”
顾知连忙保证道,“姐姐,我不会出去乱说的,我也不问了。”
顾知想,确实是他自己太莽撞了。估计阿爹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刚刚他没想到这一层,还是靠姐姐说才想到。
姐姐明明不是男子,却能想到他都没想到的事,还能这么为小诗哥哥着想。
小诗哥哥要是能嫁给姐姐,一定会过得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