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害怕那些惨叫声，还是害怕我？
林惜寒再次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声。
半雪垂下眼，不敢对视，“公子，您为了救小顾大夫要做到这一步吗？”
其实对半雪而言，只要是公子想做的，哪怕再不合时宜，他也只会跟在公子身后。而现在，让他害怕的不是公子的心狠，而是公子为了救小顾大夫费尽的心思手段，花尽的大半钱财，这样陌生的公子才让他最是害怕！！！
按常理来说，一个男子能为一个女子做到这个份上，除了情，还能有什么？但是公子对小顾大夫？这实在感觉…不太可能啊！
若是之前那个陈教学，半雪还能给出这个理由，但小顾大夫就难说了！公子与她也才见过短短几面，甚至其中还闹过两次不愉快，他怎么看都不觉得公子对她能有什么情意啊？！
好吧，退一万步讲，就算公子心仪于小顾大夫，难道公子不知道主君是绝对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吗？
他家公子绝对不是一个会为情乱智的人。所以说，公子现在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啊？难道就是单纯地想救小顾大夫吗？那也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啊！！半雪在内心疯狂地呐喊。
可惜林惜寒并没有感受到半雪内心的抓狂，他指了指隔壁，提醒半雪：“她们抓来的那两个女人，你还记得吗？”
半雪明白公子想问什么，他如实回道：“半雪记得她们，就是我们第一次见赵公子时，在他家面摊上闹事的那两个。”他第一眼认出来时，心里也着实被吓了一跳！！兜兜转转，没想到赵公子是惨遭这二人毒手。
“是不是很吃惊？”
林惜寒嘴角上扬，敷衍地笑了一声，这笑声极轻，在空气中转瞬即逝。他用一种奇异的语调喃喃自语了一句，“大概连他自己当时都没有想到，这两个人会是他的催命符。”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林惜寒内心毫无波动。他曾经听过比这还冰冷的惨叫声。从地牢深处传出来的声音，一声声凄厉的、绝望的、瘆人的，里面还掺杂着一种他无法想象的……笑声。
听说地牢深处都关了一些死刑犯，他们无恶不作，杀人如麻。但真正让林惜寒惊惧到夜不能寐的却是那种笑声。
那种狱卒殴打犯人，放肆大笑的声音。那笑声钻进他耳里，就像是裹着一层粘稠的血液，他仿佛能感到有血从耳道里流进了他的胃里，让他无数次想吐。
林惜寒再次开口了，“去打点牢房那边，我在这等着。”
“公子，要不还是先回府吧？隔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结果，牢房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林惜寒直接打断他，断言道：“不出一刻钟，隔壁就会有结果了。”
虽未说是什么结果，但从林惜寒的反应来看，必定是他想要的结果。
“半雪，你一直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不要让我失望。”
半雪：“……”
他看见了他家公子眼里的势在必得。
………
牢里昏昏暗暗，顾心也不确定她被关了多久。
直至有人到来。
顾心抬头看去，那个人站在她对面，在昏暗中掀开了帷帽上的面纱，露出脸来。
林惜寒：“顾心。”
这个声音回荡在此刻寂静的牢房，显得格外清晰。
顾心撑起手，半靠着墙根，看着眼前这个她万万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她疑惑道：“你来做什么？”
监牢里阴暗潮湿，又常年不见阳光，连老鼠都变得不怕人，在墙角悉悉索索。林惜寒站在这个环境下，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依旧身姿挺拔站在这个牢房里，眼神坚毅，义无反顾地说出了那句话，“我来与你做个交易。”
“交易？与…我？”
“顾心，你不想成为世人口中杀死赵小诗的凶犯吧？你也不会想被流放吧？现在这件案子几乎铁证如山，你知道的，你很难翻案。”
顾心不自觉地紧紧盯着林惜寒，他这番话句句直击她的要害。她本来是半靠在墙边，却不自觉地撑起身子，不顾身后的伤势，坐了起来。
两人，一站一坐，气氛剑拔弩张。
“所以呢？”
顾心冷冷地反问他。
“我找到了真正的凶犯。”
“所以，我可以救你。”
林惜寒说完这段话，也不给顾心任何反应时间，直接一鼓作气地道明了此次前来的真正原由，“我救你，你来娶我。”
顾心哪怕刚刚那一刻觉得他来者不善，已经做好了心理防备，但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发展。她猝不及防，失声出口，“娶你？？你救我？然后我娶你？？”
“对，你没有听错。”
林惜寒淡定地点了点头。
顾心惊讶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位打破她世俗认知的大家公子，她满心讶异，更显得对面那位气定神闲。于是，顾心收敛了情绪，发自内心满腔诚恳地问道：“为何要这样？”
自古以来，婚事是长辈做主，更何况是一个男子的婚事，万没有男子自己抛头露面来让人求娶的做法。这位林公子又不是市井小民，一个教养良好的大家公子跑到牢房里来跟她说出这番话，顾心都不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胆子太大了！！！
哪怕他是官家公子，这种事传扬出去，他也得淹死在那些人的唾沫里。
林惜寒语气冷硬：“你无需多管，只要答应，我就能救你出去。”
他的态度摆在那里，顾心看得一清二楚。此人对她没有半分情意，却又提出这样的条件，图什么？顾心自认自己身上没什么东西可图，她试探道：“你可知成婚意味着什么？”
对他们男子来说，一旦成婚，就相当于将自己的后半辈子全交在妻主手里，余生皆系妻主。哪怕他是官家公子，若是嫁与了她，也不会有例外，这个条件提出来，明面上吃亏的都是眼前这位。但他一个官家公子，无缘无故地为何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来？所以哪怕顾心自觉自己身上没什么可图的，还是提高了警惕。
林惜寒咬紧了牙关，他来之前就在心里暗暗告诫过自己，不管任何情况，他都要赢下来。
他忍着与一个外女讨论这个话题的羞愤感，就像之前被关在牢里的那两个月，哪怕他听到那种笑声再害怕，也能忍住胃里的翻滚，硬生生地压下去。
他蹲下来，平视着顾心的双眼，眼神沉着，话里又偏偏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冷静又疯狂，“我知道，所以这笔交易，对你没有任何坏处。”
顾心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半分未退让：“那你呢？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不需要知道。”
林惜寒一口回绝道。
顾心：“……”
连自己的婚事都能拿来做交易，甚至还有本事找到了真正的凶犯，顾心隐隐地感受到了眼前这位大家公子不同寻常的一面。
林惜寒继续道：“你的母亲那边救不了你，你不用指望了。凶犯现在掌握在我手里，只要你同意了这个条件，明日她们就会上公堂认罪，你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回归你正常的生活了。”
林惜寒明明白白地给了顾心两个选择，要不就答应他的条件被他救，要不就等着这个案子压在她身上，二者选其一。两个选择，天差地别，他相信顾心是个聪明人。于是林惜寒信心十足，老神在在地等着顾心的回答。
而顾心呢，她听完这番言论，反倒是放松了下来，靠回了墙上，两眼一闭，冷淡地回答他，“我不同意。”
什……什么？？
林惜寒刚刚摆起的云淡风轻裂了一条缝，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急声确认道：“你说什么？你不同意？”
顾心依旧闭着眼回了一句，“对，我不同意。林公子，请回吧。”
“你不同意？你宁愿背着杀人的罪名去流放？你是不是疯了？？”
“我还没疯，谢林公子关心了。”
林惜寒被她这可有可无的态度打了个措手不及，刚刚那点讨论自己婚事的羞涩感瞬间被顾心气得无影无踪，林惜寒逼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他发现了，顾心总是有一种能把他突然气得七窍生烟的本领，他上次就不应该这么容易接受她的道歉！！
林惜寒这次能屈能伸，他忍了，问道：“为何要拒绝？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你不需要知道。”
顾心一口回绝了他。
林惜寒：“……”
风水轮流转，林惜寒被实实在在地怼了回来。整个牢房又陷入了安静。
顾心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今天这个话题聊得她心累，她也没有诓林惜寒，这个条件她确实不想接受。
“那你想如何？”
耳边传来这一声询问，比刚刚一直咄咄逼人的语气好上了许多。顾心这才睁开眼，林惜寒被她气得眼眶都有些发红，见她有了再讲话的意思，又问了一遍，“还需要什么条件，你才肯答应？”
林惜寒先示弱了下来，顾心也没有欺负一个男子的爱好，她也正式回答了林惜寒，“林公子，婚事不是儿戏，我不知道林公子用它来做交易是为了什么，但我不喜欢，仅此而已。”
“哪怕这关乎到你的以后？你也不愿意？”林惜寒无法理解道。
顾心奇异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这句话，很久以前，也有人曾这么问过我。”
这一刻，林惜寒明明看见顾心是看向他的，却又感觉仿佛是穿过了他看向了很远的别处。他听见顾心用一种几乎尘埃落定的声音再次回答了他的问题，“那个时候，我也是这样回答了她，哪怕这关乎到我的以后，我也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