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入秋,牢里入夜比外面要冰冷得多,林惜寒早已离开,顾心也未多问一句他的后续计划。
一夜过去了,她一直等着外面的动静,估摸着快到午时了,她才听见靠近的脚步声。顾心偏头看去,见狱卒懒懒散散地走过来开了锁,张口就挖讽了一句,“小顾大夫,你这人缘够好啊,我们这监牢都快成了集市!”
顾心正奇怪她的话,就见那个狱卒身后探出一个头,对着顾心挑挑眉。
“赶紧的啊!早说完早走人。”
“哎!你放心,保证不多待!”走在后面的那个人点点头,笑脸回应着,狱卒一离开,她便一个箭步冲上来,蹲在顾心面前嚷嚷道,“我瞧你这面色发白,精神不济啊!来,让我把把脉,……脉沉无力,瘀血内传,这板子打得可不轻,你又夜夜在这寒凉处,要不是你平时身强力壮的,换做别人,早就去了半条命了!”
顾心:“齐老大夫,您怎么来了?”
眼前这位已年过半百,却依旧老当益壮、精神抖数的老者,是一位军中医官。顾心十三岁时两人意外碰见,算得上是忘年之交了。
她鼓着眼,道:“老妪怎么不能来?我再不来,你这条命就要交代在这了!”
顾心眼露疑惑。
齐老大夫摸了把自己的眉骨,炫耀道,“我今天来啊,就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老妪已经给你找到了重要线索!!”
“线索?”
齐老大夫一拍大腿,激动道:“这还要多亏了老妪这层身份,公堂上不是有北城守卫作证此案与你有关嘛,我就顺着这条瓜藤一路摸了下去,你猜怎么着?城防部里有哪个病痛的没经过老妪的手!我在守卫那边托人帮我探查了一番,果然有人看见了当日那赵小诗出城门时有两个行迹鬼祟的女人跟在他身后!届时老妪只要拉着那个守卫去作证,等官府把那两个真正的凶犯找到,你的罪名就可以洗脱了!!”
齐老大夫洋洋得意,她这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的线索,这不,一出来她就马不停蹄地赶来告诉顾心了。这可是她未来的接班人啊,可不能就这样死在牢里了。
可她说得兴高采烈,怎见顾心面上无半分喜色,齐老大夫奇怪道:“怎么了?这个消息不值得高兴吗?”
顾心却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母亲迟迟未来,林惜寒昨日又那样说辞,她原以为自己已别无选择。可仅仅只差了一夜,为何又要给她带来这样的消息?既然有一丝希望,为何不能早上一步?既然不能,又为何要她此时知晓?上天这是存心想让她不甘吗?!
顾心满脸苦涩,齐老大夫疑惑不解,正准备询问清楚,却听见身后铁链的咣当声。
她与顾心一齐看去。
就见那个狱卒去而复返,敲着牢门上的铁链,一副神情不自在的模样道:“顾心,出来吧!”
“啊?这是?”齐老大夫一惊,这么快就要上堂定罪了吗?“顾心,你等着,老妪马上就去把那个守卫找来给你作证!!”
顾心一瞬间心领神会,一把拉住了起身的齐老大夫,道:“不用去。”
…………
从县衙牢房里一路走出来,齐老大夫眉头皱得死紧,她忍不住走在顾心身侧念叨,“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找到真凶了?老妪的线索都还没派上用场呢!你就这么回去了??我们不去府衙那里问问,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必了。”顾心稍微在齐老的手臂上借了点力,道:“还要劳烦齐老搀我一把,送我回家。”
“你不好奇那个凶犯是谁吗?”
“总会知道的。”顾心坚持先回去。
齐老大夫不肯走,心里好奇地跳脚,“别啊,老妪现在就想去看看……”
二人正僵持间,顾心眼角余光见有人靠近,她定晴一看,忍不住惊讶出声:“母亲,您的腿怎么了?”
顾大夫似乎左腿受了伤,使不上力,一瘸一拐地靠近了,她面色虽差,但神情兴奋,几乎要喜极而泣了,“我的儿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顾心再问了一遍,“您的腿怎么了?”
“哦……不小心摔的!没什么大碍,过几天就好了。”
齐老大夫见顾忌是从公堂方向过来,赶紧伸手打断她二人谈话,兴冲冲道,“顾大夫,公堂上发生了什么?快给老妪说说。”
顾忌叹了口气,道:“我这几日一直都没找到什么有用的,本以为希望渺茫。不曾想今早就有街坊来拉我,说是有人去府衙自首!!一路上几拨人都跑去看,我到时就看见了那两个女人跪在公堂上,痛哭流涕地在那口口声声地说小诗是被她二人所害!更是还没等林知县发问,她二人就已经交代得清清楚楚了,就连那个香囊,都说她们是之前随手在山里捡的,见着甚好,就戴在身上了,因此遗落在了案发地。”
想到今天这戏剧的一幕,顾忌又是害怕又是庆幸,本以为她们顾家已无望,却遇上峰回路转。顾忌又小声补充道:“但……我看那两人虽然脸上无伤,那胳膊却都颤颤巍巍,摇摇晃晃……想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受了什么吧!”
顾大夫这话说得委婉,其实以她当时看的状态,顾忌敢说,这二人绝对伤得不轻啊!现下被发了流放,这十有八九得死在路上!
她虽委婉,可顾心和齐老大夫都领会到了其含义,顾心嘴角轻微勾了一下,道:“齐老,母亲,我们先回吧。”
“对对对,我们先回家!你父亲和小知还在家里等着呢!!”
“行!”齐老大夫钟声如洪,当即就一边架一个,往妙心堂去。
还未到,就远远地看见宋依守在门口徘徊,顾心这次死里逃生,顾大夫心里抑制不住地高兴,瘸着腿就往前冲,道:“夫郎,为妻回来了!顾心也回来了!我们都回来了!!”
宋依转头一见这三人,眼泪就不禁夺眶而出,颤声道:“妻主,顾心这是平安归来了?”
顾心紧随其后,上前道:“父亲,顾心回来了,劳您费心了。”
宋依泪流满面,忍不住想上前抱住顾心哭一哭,但一看顾心那张脸,又让他堪堪止步。
顾心:“小知呢?”
“在屋里,还生着病呢!”宋依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
屋里顾知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双眉微蹙,哪怕是闭着眼,也能感觉到他的难受。
她问:“小知是从上次回来就一直病着吗?”
“是啊,上次在公堂上我抱着他,他就一直在我怀里抖,本以为回来会好些,却反倒变本加厉,我和妻主都估摸着大概是小诗的事吓着他了!这么久了,什么也吃不下,脸都瘦了一圈,每每醒来就一直问你。”
顾心上前轻轻晃了晃顾知,轻声道:“小知?小知?…我回来了。”
顾知迷迷糊糊睁开眼,他全身乏力又反胃,这段时日一直呆在屋里也没出去,骤然睁眼,甚至不知今夕。
“小知,阿姐回来了。”顾心见他睁眼,又重复说了一遍。
“阿姐?阿姐?阿姐,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顾知爬起来,拽住顾心的手臂一遍遍确认。
“我回来了,小知,你怎病得这么重?”顾心安抚住他,又抬手给他摸了一脉,脉象结滞,弦数而滑,又食欲不振,皆是思虑过重的脉象。顾心心中疑惑,她原以为小知是上次在公堂上惊吓过度所致,可为何诊断出来的不是惊悸之脉,反倒是思虑之脉?
顾知原本多日无神的面色见到顾心平安归来,终于又打起了一丝精神。他内心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夜不能寐,他抓着顾心的手,道:“阿姐,小知想好好睡一觉,小知睡一觉就好了。”
顾心观他面色黯淡无光,也像是睡眠不足之兆,她点点头,扶着顾心躺下了,又示意其他人一起出去。
到了屋外,顾心忍不住问宋依,“父亲,我观小知的脉象不是惊吓过度,而是思虑过甚,他在忧心什么?短短数日,已是颇为严重了。”
“这孩子一直都担心你不能安然从牢里出来,日日夜夜担心,估计是因为这个吧!”
顾心一时无言。她思虑了片刻,对一旁的顾大夫道:“母亲,还麻烦您先去前面招待一下齐老,我进屋换身衣服就来。”
顾大夫点头答应,带着齐老先去了前面店铺。
等她们一走,顾心未急着去换衣服,反倒又问了宋依一句,“父亲,母亲的腿是如何伤的?是她自己摔伤的吗?”顾心从见到她母亲那一刻起,内心就隐隐有个猜测。
宋依愣了一下,本想糊弄过去,但顾心又道:“父亲,还请不要欺瞒于我,我是顾家长女,该我知道的我必须该知道。”
顾心强势起来,宋依作为多年管不住她的继父,不敢再瞒,只能将实情告知:“妻主应该是被人故意推的,正好从台阶上摔下来。这几日妻主为你的事到处在外奔跑,偏偏你这事外面那些人传得有鼻有眼的,非说你就是凶犯,我们妙心堂这几日非但没有客人敢上门,连你母亲在外都被人使坏,要不然好好的能从台阶上摔下来吗?!又不是三岁小孩了!现下你回来了,妻主不愿说,估计也是怕你不好想,所以才没告诉你。”
顾心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不定,她道:“我知道了,多谢父亲。”
说完,她回身去了自己那屋。一关门,她便忍不住用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用力地吸了几口气。她尚未开始定罪,顾家便已经开始人人喊打了。人言可畏,流言蜚语亦能杀人,她以前只知晓,今日倒是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无形中的可怕!林惜寒说得没错,她太过于天真。
甚至在齐老大夫带来那个消息时,她还在隐隐后悔,后悔自己为何不多等一晚,早早答应了林惜寒的要求。现在看来,老天也算待她不薄了,好歹在她未犯大错时,让她悬崖勒马及时回头。她那天对林惜寒满心愤慨,厌恶自己成为交易的筹码,但她的厌恶与家人所受的伤害相比,又该如何相较?两者皆所伤,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