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山上建了佛寺,必是不如高山陡峭,但这样子从山上滚下来,也是让人心惊动魄。
顾心眼花缭乱,根本就看不清她怀里那个人的脸,但她好歹脑子比刚刚清醒了一些,至少明白了现下她估计是与林惜寒二人紧紧抱着,一直在往山坡下滚。
顾心感觉浑身都撞得青疼,幸好似乎没遇上拦路的树干,否则她二人这么撞上去,估计得残。但一直这么滚下去,也不是办法,顾心竭力想睁开眼睛看看四周,看能不能有什么法子可以停下来。
不想,下一秒,就直接感觉从山坡上又掉下去了一层,一头栽了下去。
顾心撞在下面,重重地闷哼了一声,耳边同时也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声。
她只觉得刚刚摔下来,背上与手臂都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石头上一般,疼得她一个激灵。还未搞清楚状况,又感觉整个身子在往下滑。
顾心电光火石间,突然明白了她现在所处的地方。她常年累月在山中采药,对山中情形见得多了。她现在跟林惜寒估计是直接从山坡上滚进了下面的山涧里,山涧下多是坚硬的岩石层,难怪她们刚刚砸下来,会这么疼!!她还感受到了周边的水流声。
那现在她与林惜寒…岂不是正在顺着这山涧往下滑!!
顾心大惊,下意识地手臂用力,将身侧的人抱在了她身前来,她自己则背对着岩石层,一路不受控制地滑了下去。
她死死地抱紧了身上的人,整个后背都摩擦在岩石层上。就在顾心以为她们今天不死估计也要残的时候,她才慢慢发现这个山涧不像她想像中的大,反倒就像一个只有两人宽的小水沟,水流不大,下滑速度也不快。
不到一会儿,她二人便不再往下滑,这条山涧太小,没多远就干涸了,她们正好停在了尽头的干涸处。
顾心正在确认周边环境,就突然感到她身前传来动静,那个人动了动似乎想要起来,小声地开口说:“…小顾大夫,麻烦手…松…”
啪!
顾心迅速地抽回了手,动作之快手背直接打在了身下的岩石面上。
一时空气都寂静了一瞬,然后顾心就慢慢地感受到身上那位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上起开了。
“小顾大夫,你不起来吗?”林惜寒轻声细语的声音传来。
顾心立马手一撑,坐了起来。一抬头,正好与林惜寒对视了个正着,两人眼里都染上一抹惊慌,不约而同地撇过了头。
刚刚情况紧急时没想这么多,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刚刚把人家抱了个满怀!!
顾心内心尴尬,面上还得故作镇定,“那个…你伤得怎么样?”
她们二人一路滚下来,身上衣物尽乱,林惜寒头上的发簪更是不知掉在了何处,一头青丝略显凌乱地披在脑后。
林惜寒全身也都疼,但是自我感受了一些,估计都是些皮外伤,没有什么大碍。除了衣物有几处勾坏了,严重的也就是摔下山涧时手肘和膝盖都被磕出了血,现在沾在了衣服上。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他未曾想到顾心当时会那样做,他迟疑地开口:“你的后背,伤得有点重。”
顾心也是一身狼狈,但最为严重的莫过于她的后背,当时顺着山涧滑下来时,她一个人承担了两个人的重量,活生生地被摩擦出来的伤口。
顾心伸手往后摸了一下,就见一手血,她看不见,但这只是一些严重的外伤,虽然疼得厉害,但养些日子就好了。她现在庆幸的就是幸好她们还算有福,没被活活摔死。
林惜寒见她似乎不甚在意的样子,有些心急,顾心背后的伤口她看不见,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整个后背大片的血迹,又被流水浸透了衣服,那血迹晕染开来,整个后背当真是血迹斑斑,看得让人心惊。
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些微的担忧,“你的后背,伤得很严重。”
顾心这才又偏头去看他,他一身青丝放了下来,哪怕此时狼狈,但美人眉头轻蹙,秋水明眸,这么一脸担忧她的样子,不知为何顾心心里就是一动,这还是这么久以来,顾心第一次在林惜寒身上看到了另外一种她之前从未看到过的样子,格外有种温婉动人的气质。
她几乎全身都湿透了,林惜寒倒比她好上许多,顾心道:“没有大碍,顶多就是严重一些的皮肉伤。你膝盖上有血迹,估计是在山涧上磕的,你感觉如何?”
林惜寒见她如此说也放下心来,顾心自己是大夫,肯定比他清楚得多,估摸着就是看着吓人吧。
“我也是,伤得不重。”林惜寒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这个地方是我选的,之前特意来看过。”
……
??!
顾心心神一震,她瞬间明白了林惜寒话中之意,简直难以置信:“这…是你安排的?这就是你的计划?那寺庙那边呢?”
林惜寒估摸着距离那些人找过来应该还有一些时间,他也还需要顾心配合,也未想瞒着她,于是他对顾心和盘托出,“寺庙那边我放了一些蛇,会惊扰那些香客,所以在混乱中你我不慎从山上跌下来,很正常。到时候半雪会煽动那些香客下来寻我们,若是看见你我二人衣衫凌乱又尽湿,一男一女,自然……传不出什么好话。”
顾心简直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万万没想到林惜寒的计划是这样,这是准备拿他自己的名声来凑成这桩婚事?!
拿他一个男子,可以比肩性命的名声!!!
她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向林惜寒,太过混乱加震惊,顾心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摔死了或者摔残了,会怎么样?你难道就没有考虑这一点?”
“不会的。”林惜寒肯定道,“我们会如何摔下来,我之前找人试过,山坡上我们本来会撞到的树木,也提前被砍了,这条山涧又小又浅,更是问题不大。”所以林惜寒全程都很冷静,只是摔下山涧时,确实撞得厉害,才让他痛得出声。
顾心面色这下子更加难看。
林惜寒也能理解此时顾心的心情,毕竟这件事,对不知情的人来说,确实会心惊胆战。
“小顾大夫,这件事我不止找人试了一次,我不会随随便便拿命去冒险。”林惜寒信誓旦旦道。
说得倒轻巧,他这个样子在顾心看来跟寻死没什么两样。
顾心简直头疼,所以她问了一个之前她本来毫不关心的问题,“你父亲为你相中的那位女子,就这么让你无法接受吗?”
林惜寒愣了一下,这场交易般的婚事顾心态度一直不冷不热,她连他今日的计划之前都未主动问过分毫,更何况是这场交易背后的内情。
“那个人,为何让你这样无法接受?”
顾心又问了一遍,林惜寒几乎搭上了一切来拒婚,实在不怪顾心好奇,到底是何缘故能让林惜寒做到这份上来?
不惜拿命来拼,不惜用名声来换,不惜这样一步一步布局。
顾心的视线那样直白,林惜寒眼神避开了她,这件事算是他自己的隐秘心思,他说出来连他父亲都不会理解,更何况还是顾心一个女子。
所以林惜寒拒绝了,只道:“我们门第有别,我也一时想不出其它好办法,所以只能出此下策了。我父亲聪明,我若不做得逼真些,很难不叫他发觉,我只是不想再横生事端。”
林惜寒回避的态度明显,婚事对男子来说,本就是一桩极其重要又隐私的事,他既不愿说,顾心也没什么立场继续追问。
所以,她放弃了。
这里虽然已是山涧尽头,但还是有细股的潺潺流水在岩石面上流动,她二人刚刚也一直就坐在这里。
顾心:“山涧之水冰凉,对男子体质不利。你往后挪点,后方干燥。”
林惜寒回头看了一眼,听话地准备撑起手臂往后挪,可一动,他就“嘶”了一声。
两边手肘处的擦伤比刚刚还疼得多,顾心一见他那情形便明白了。
她强忍着背后的疼痛,挪到他近前道:“我抱你过去。”
顾心弯下腰,一瞬间脸上就闪过了一丝痛苦之色,林惜寒眼神一暗,就见顾心伸手从他的膝弯下穿过,打横抱起了他,他不敢乱动,尽量将身体往她怀里靠近了些,双手轻轻抓住了她两边胳膊,想为她分担一些自己的重量。
顾心将他放在后面的干地处,又见他膝盖以下的衣服包括鞋袜,几乎已经全湿了。站在大夫的角度去看,她不禁道:“那些人还要多久才能找过来?你这一路滚下来,身上伤处肯定也不轻,到时候要再被这冷水感染了风寒,又是一场大病。”
可其实她自己也是全身湿透,背上的伤口刚刚抱他时又牵扯到了,林惜寒又不禁想到掉进山涧时,她那样护他的举动,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了想与她说话的念头,“估计快了,小顾大夫,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顾心挑了一下眉,她听出了他话里的兴致,实在是不得不佩服这位林公子的性格手段。做事果断,不达目的不罢休,后面可能还要上演一场“捉奸”大戏,他现在竟然还有心情来给她讲故事。
她在内心深深地感叹了一声,林惜寒若是个女儿身,那肯定是个上战杀敌的骁勇将军。
她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道:“你说。”
“从前在盛都,有一个公子才情相貌样样出众,名声极盛,求娶之人如过江之鲫。可惜好景不长,那位公子家族获罪,女子全数被斩,男子被没入官妓。那位公子好相貌,一入花楼便成了头魁,初次挂牌那日便引得各路达官显贵去一掷千金。”
林惜寒语气淡淡,娓娓道来。顾心秉承着要做一个合格的听书人,捧场道:“那后来呢?”
“后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位公子从三楼一跃而下,当场就死了。”
顾心缄默。
这个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寥寥数语便将那公子的一生概括完了。
顾心斟酌道:“世间种种瞬息万变,那位公子的坚毅,是大部分女子都无法企及的。”
林惜寒霍然抬头,多数局外人只会叹一声造化弄人,公子结局凄惨,少有人叹公子这份心气与勇敢的。
顾心本就长得高,林惜寒坐在地上仰头去看她,就更觉得顾心高挑挺拔,他往日一直觉得不适,但现在他眸中星光点点,满是认真,“所以,你觉得他跳下去,是对的吗?
顾心蹲下来,嘴角上挑,对他释放了温和的善意,缓慢而坚定地点了头。
她一点头,林惜寒满眼泪水便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夺目而出,晶莹剔透的珍珠泪滚过他那张美人面,满脸泪光中,林惜寒如释重负般地笑了起来。
他们林府遭逢劫难时,他和父亲到处筹钱找关系想救母亲出来。
可那场皇权动荡中,牵扯的又岂是他们一家!
盛都的夏太师,那可是太女之师啊!夏木清作为夏太师的嫡长子,身份何等耀眼,他在闺中,都知他美名。那样风光的一个人,世人都以为该展翅高飞,可万万没想到,最后却以这种方式惨烈收场。
他曾听闻,夏府当时虽然倒了,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有人暗地里帮扶一把。可唯独夏木清无人敢出手,他名声太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作为落败的一方,他成为了最好的战利品。
林惜寒当时原以为他们林家已是被人踩在了泥地里,他与父亲日夜遭他人白眼,日日胆战心惊。可那日夏木清的消息传来,他才恍然觉得,这世间,更惨烈的,他还尚未见识过。
他家母亲虽官职不高,但他是嫡长子出生,主君是他生身父亲,他在府内还从未受过什么委屈。
他自小也是按照大家公子的礼仪教养培养出来的,未娶正君之前,哪家有教养的府里会允许自己女儿先纳妾室,更别说还是什么不入流的小倌了。
他若真的嫁与了陈远风,她年纪尚轻,如父亲所说,她将来在官途上说不定有所作为。而他母亲仕途已无望,先不说他这个儿子嫁出去后本就归妻家管束,就凭将来同是官身,他到时又有何倚仗?陈远风尚未入仕,就流连花楼,以后嘴脸又能好到哪去?
夏府世代清流,书香门第,那样当众折辱夏木清,无非是为了那些胜利者的取乐。而夏木清选择了一跃而下,保全了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顾心问他为何拒婚?
其实对林惜寒而言,理由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他也有他的骄傲。
那样一眼就能看穿的丑陋面孔,闭眼就能想像的婚后生活,还未授官身就不检点的人品,要他如何心甘情愿就这样认下这门婚事?
只可惜这个理由说给他的父亲听,或是说给任何一个人听,都没有人会理会,大概都只会觉得他不可理喻!
他内心煎熬,无人能体会,无人能诉说。但他又不甘心,所以才要这样步步为营。
可如今,他又恍惚觉得……顾心大概是与其他人不太一样的。
士可杀,不可辱。
换作是他,他亦会跳下去。
顾心看他满目哀伤,这个故事也许未可知不是一段伤心事。那位公子也罢,赵小诗也罢,就连眼前的林惜寒也罢,这世道对男子苛刻,多少芳魂已香消玉殒,而顾心眼前的这位也是婚姻不能自主,才这样费尽心思。
都是身不由己,只不过都是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罢了。林惜寒选择她,是看中她家世普通,是最大的一份保障,而她同意了林惜寒的条件,也是为了死里逃生,而不连累家人。
无关算计真心,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以后就做到相敬如宾吧!顾心暗暗想。
她轻咳了一声,唤回了神游的林惜寒,又见他梨花带雨,惹人怜惜,顾心心上就像被蚂蚁蛰了一口,痒痒的,不禁就问出了口:“你选择我,不怕后悔吗?”
林惜寒回过神来,答案就脱口而出,“我想,我应该不会后悔。”
这答案,回答得既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意料之外,顾心感觉自己什么也没摸到,心里稍微有些不满意,但想想她和林惜寒两个又不是真正打情骂俏的一对,她要继续追问下去,才叫奇怪。所以,顾心又只得放弃。
顾心肉眼可见地对这答案不甚满意,林惜寒只能当做没看见,但同时也在心中偷偷问了自己一遍,他未来会不会后悔?他会不会像上次一般,千挑万选后,满心期待换来得是满腔可笑?
可仔细剖开内心去想,他这样的抉择,其实追根究底,最大的原因可能要归究于赵小诗。
小诗曾经在那漫山梨花中对顾心的善语与喜爱,就像那些洁白无瑕的梨花一般,带着醉人的清香,深深地烙进了林惜寒的内心深处,处处留香。
这虽然也是一场赌注,也许他跳过了安巡和陈远风的坑,未来说不定会栽在顾心这个坑里。
但…刚刚在山涧里顾心那样护他,林惜寒不是没有触动。但愿上天垂怜,希望他二人以后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吧!
不约而同地,顾心与林惜寒二人在这里许下了同样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