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林惜寒是被半雪轻轻摇醒的。他整个人昏昏欲睡,半雪在他耳边轻声道:“公子,醒醒,要用早饭了。”
他昨晚没睡好,眼皮沉重得很,但被半雪喊醒,脑子却高度敏感,哪怕他连眼睛都还尚未遮开,脑海里都已经在敲锣打鼓地闹开了。
他竭力睁开眼,吩咐半雪,“先给我洗把脸,让我清醒清醒。”
半雪依言照做,立即就将早已备好的脸帕递了上去。温度适中的脸帕在脸上擦过,林惜寒沉重的睡意终于散了开去。
他抓住了最重要的一点问,“家主呢?”
半雪边服侍公子洗漱穿衣边回道:“家主不到卯时便起了,我早上过来时正好在门外碰见了家主。”
林惜寒挑眉,“这么早?你怎么不叫我?”
半雪脸红了一下,想起早上家主对他道,“你家公子昨天睡得晚,晚点再叫他。”新婚洞房之夜,半雪只听着都觉得臊得慌,哪里还敢再多说什么,他解释道:“早上家主说让您多睡一会儿,所以我没敢叫公子,还是刚刚家主过来让我叫醒您,说是要用早饭了。”
林惜寒一怔,哑了哑口。后来他趁半雪为他梳洗时又仔仔细细地环顾了一下这个屋子,昨天他因心里紧张只粗略地看过一眼,现在再看,才发现这大概就是顾心一直居住的屋子,很整洁也很利落,没有什么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洗漱完毕,他也不敢再耽搁,立即就出了房间。
他在的这个屋子在正屋的右边,一开门前面就是一个大庭院,有几个药罐子正在煎药。
林惜寒往左手边走,临近正厅门口了,他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屋内,顾忌两妻夫、顾知还有顾心正都坐在饭桌前,见他进来,便都齐齐转头来看他。
林惜寒忍着初次见面的生疏,脸上带着笑,进来对着两位长辈行了礼,一脸歉意道:“母亲、父亲,惜寒失礼了。”
四个人都看着他,还是宋依先打破了安静,站起来笑着过来扶他,不在意地说,“没事,第一天起晚了很正常,又没耽搁什么。”
这个饭桌是个四方桌子,她们一家人时刚好一人坐了一边,现下没有单独的空位,所以宋依直接就拉着林惜寒让他坐在了顾心旁边。
林惜寒坐下来,偏头看顾心,还是先开口唤了她一声,“妻主。”
顾心侧脸的线条看着有些凌厉,她未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应了。
那边顾大夫见人都到齐了,道:“那就先用早饭吧。”刚刚林惜寒未到,她们也没好意思先动筷。
林惜寒扫过桌上的早饭,眼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两盘大白馒头、一大盘面条还有一盘装着几个馅饼,标准的西城饮食习惯。
这些东西没有一个是符合他的口味,而且他还确实不爱吃面食,所以连提筷的欲望都没有,但他面色不变,看其他人开始动筷了,林惜寒也犹犹豫豫地准备夹个馒头。
毕竟第一天,那个馅饼有点大他怕吃相不雅,面条他又不太方便动手去盛,本来这种事以前都是半雪在旁搭手,现在半雪不方便进来,他就更不想动手了,反正他都不爱吃,相比之下,啃个馒头是最方便的了。
林惜寒将馒头放在面前的碗里,小口小口地咬。
除了顾心,在座的其他三个都偷偷地观察着他,见这位官家公子斯斯文文的吃相,就不禁感慨,果然与她们小门小户不一样,讲究得很。
宋依在桌子底下偷偷地去戳顾大夫,用眼神示意,瞧!妻主,这就是风姿礼仪,我们可得学着点。
顾大夫眉眼有些耷拉,今早这顿饭让她吃得好生别扭,都快食不下咽了!家里新添人都会这样吗?顾大夫回忆了一下,已经记不清她与宋依成婚时的第一餐早饭了,难道也是这样格格不入?
而顾知则是食不知味,不想看,却又忍不住去看。
一家人心思各异,草草结束。
饭后,见宋依和顾知收拾桌面,林惜寒愣了一下,他见两位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又拿去了正厅后面的厨房。
他不自禁地侧头去看顾心,有些欲言而止。直至出了正屋,顾心走在前面,他还是没忍住,在身后唤了她,“妻主。”
顾心回头,看他似乎有话要说,就问:“怎么了?”
林心寒建议道:“妻主,半雪一直在我身边贴身服侍,下次用饭可以让他进去帮忙,也免得辛苦父亲和小知。”他是真心实意的,可能之前妻主家里没有用过下人,所以都是自己亲力亲为,但是他身边有半雪,还带了几个得力的奴仆,这些粗活琐碎完全可以交给下人去办。
可顾心看了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拒绝了,“不用了,吃饭这只是小事,用不上她们。”
林惜寒眼睫毛闪了一下,微微笑了笑,“那是我考虑不周了。”
“没有。”顾心依旧是语气淡淡,她们二人正好就站在了庭院里,顾心伸手扶着他两侧肩膀,将他轻轻地往后转了过去。
林惜寒不明所以,跟着她的力道转,就看顾心指着前面的屋子说:“我们对面就是小知的屋子,旁边之前还有一个杂物间,但昨天收拾出来了,让半雪和小石头先住了进去。”
说完,顾心又将他转向左侧,继续介绍道:“这是正屋,前面是正厅,后面是母亲与父亲的房间,还有厨房和一间客房,昨天你带来的那几个下人就先住在那个屋里了。”
顾心说完,就放开了手,后来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你刚刚嫁进来,很多事可能不清楚,慢慢就会习惯了。”
不得不说,林惜寒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大概是顾心一直都是不冷不淡的,突然这样对他一一地详细介绍,尤其最后那段话他甚至还从她平淡的语气里听见了一丝安抚之意。
林惜寒脑子里闪得很快,但也只是一念之间,他依然维持着他的笑容,一脸认真地向顾心点头,“多谢妻主,惜寒记住了。”
“你先休息,我去前面药铺了。”
顾心去了前面,林惜寒就回了屋里。一进屋,他今早一直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松。
半雪从屋外进来,见公子如释重负的表情,他机灵地跑到身后为公子按摩着肩背,关心道:“公子,一切还好吗?”
对半雪而言,从林府来到顾家,一切都很陌生,刚开始都是束手束脚,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还好,顾家之前没有其他下人,而且小石头与顾知是旧识,他们不清楚的,好歹可以撺掇小石头去问顾知,可公子不比他们,他是新郎君,要想站稳脚跟,自然压力比他们大多了。
林惜寒舒适地享受着半雪的按摩,想了想今天早饭的情形,说:“也还行,第一天不仅我拘束,就连他们也拘束,万幸看着还好相处,等过段日子,应该就好了。”
这些内宅之事,顾大夫和顾心都不会来插手,而宋依与顾知看着也好相处,关系还算简单,按发展下去,他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林惜寒有些奇怪的是顾知的态度,宋依可能是因为身份的缘故对他还颇为客气,他这个父亲还算好应付,但小知他们之前毕竟见过几面,玩得也还挺开心,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小知对他不似之前那样热情,反而冷淡了下来。
抛开这些不谈,林惜寒想起自家妻主,又问半雪,“你们昨晚是谁给你们安排的?”
半雪一听,就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吧啦吧啦一通,“公子,昨晚说来还好笑,顾家家里之前没有用过下人,所以也没有准备什么下人房,就剩一间客房了。我们也不敢随便去住,再加上我和小石头还是男子,又不可能跟其他人去挤一间客房,本来都要准备去小知公子那里挤挤了,那时还是家主出来,把那间杂物间收拾了出来,让我和小石头住了进去,后来又让李姨她们几个去住那间客房,还说要委屈她们挤一挤,吓得李姨她们直摆手。”
说到这,半雪放下手,站到公子面前,双眼放光,“公子,家主的心肠真好。”
除了屋子有些小,其实半雪还挺开心待在这里的,没有高门大户这么多规矩,就连今天早上还不需要他们进屋伺候早饭。
林惜寒也是一怔,他的妻主有时候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你说她冷淡吧,她也确实冷淡,但做的事又偏偏与她的冷淡不符,反而看着心肠软得很。
顾大夫与顾心都在前面药铺看诊,后来的中饭与晚饭,林惜寒倒是在桌上看见了米饭,但菜式依旧不是他爱吃的口味。
所以,他用得比平时都要少一些。
到了晚上,他沐浴过后,着了里衣躺在床上。
顾心也一番洗漱过后,进来见他躺在外边,道:“惜寒,往里躺。”
林惜寒的眼睫毛又在颤,这是第一次听顾心这样叫他,他裹着被子半支起身子,解释道:“我睡在外面,晚上有什么事方便起身。”
他出嫁前学的教导就是说要睡在外面,方便夜间起身伺候妻主需要。
但顾心不听,只坚持:“往里睡,就算夜间有事要起身,那也是我的事。”
林惜寒听她语气坚决,只能迟疑地往里挪。
见此,顾心似乎满意了一些,侧身将外袍脱了。
林惜寒躺在里面,见此一幕,闭上了眼睛。他听见顾心的脚步声,走到了侧面去吹灭了蜡烛,终于眼前晃荡的那点光亮彻底暗了下来。
整个屋子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闭着眼,不敢睁开,感觉顾心掀开被子躺了进来。这张床大,被子也够大,哪怕顾心躺进来,他们彼此之间连胳膊也没挨到。
昨天晚上妻主说要先洗漱一番,让他先上床休息。他只好先去了外衣和首饰,在床上等她。
他睁着眼睛在床上等了许久,才听见屋外的脚步声,吓得他闭上了眼。也是跟今日一样,那时他羞涩地不敢睁眼,感觉顾心上手将他挪进了里面,他僵硬地一动都不敢动,任她摆弄。
他紧张得等着下面的水到渠成,可没想到顾心也是吹灭了蜡烛后,就如今日一样睡在他身边,两人之间隔着距离,没有下一步动作,就这样在他身边睡着了。
林惜寒昨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熬了半宿,才迷迷糊糊睡着。
而现在,就如昨天重演一般。他依旧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如果昨天是妻主以为他睡熟了,没有碰他,那今日呢?
可等了一会儿,顾心在他旁边睡得规规矩矩,呼吸清浅。
这种床第之事本来就是男子被动,任其女子发挥的主场。就算他今日鼓足了勇气想去拉一拉顾心,但见她这般睡着的情形,他还能有什么勇气去试探?难道要他去唤醒顾心,听顾心用困觉的语气问他怎么了吗?
光想想就让他又尴尬又难堪,可今早她在自己耳边细心叮嘱,明明又不是一副全然讨厌他的模样。
这场婚事算是他一手推动的,林惜寒最好的打算是过得相敬如宾,最坏的打算是万一实在无法相处,他也可以仗着家世,让自己不会没有丝毫反抗之地。
但现在还只是开始,顾家人口简单,氛围又轻松,他和顾心也没有走到两看相厌的地步,一切才刚刚开始,他家妻主为何不碰他?
他虽是私心颇重,脑子里甚至很理智地规划了他最坏的打算。但他也是头次出嫁,男儿家嫁人的羞涩和欢喜他其实并不比任何人少,现在却隐隐感觉顾心似乎不愿碰他,这等私密之事,他又无法问出口,简直是戳中了他的心窝子,当真是难堪又伤心。
他心绪难宁,眼泪还是忍不住从眼角滑落下来,滴在了枕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