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微亮,床上便有了动静。
顾心下了床,站在床边轻手轻脚地套衣服,她长身而立,双腿修长笔直,良好的身材比例让她一向显得比其他人打眼一些。
最后一步系上外袍的衣带时,又不知想起什么,她回身慢慢地朝床上看了一眼。
她们二人是新婚,床铺里是大红的喜色床被,天色微熹,床上那人的一只手臂伸了出来,宽大的里衣袖子松松垮垮地掉到了手弯处,露出一截晶莹透亮的手腕子,就那样柔若无骨地搭在那大红的锦被上,红白交织,一瞬间就吸引了顾心的视线。
她感觉身上泛了一点热度,有种心痒难耐的冲动。
可转瞬,顾心眼皮下垂,避开了那处。
林惜寒朝里侧躺着,呼吸绵长,睡得一无所知,满头乌发散于脑后。
她们夜晚虽没有接触,但顾心还是感觉得到,林惜寒睡前明明还是规规矩矩地平躺着,双手放在腹前,这会子睡相倒乖张了许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尽量小心地轻握着那截手腕,将它放进了被窝里去。
毕竟,才三月份的天,早上还凉得很。
唯恐吵醒他,光这几个动作,顾心就是小心再小心。
做完了,她直起身,终于打算出门时,眼角又瞥见了自己往日没放什么东西的柜面上,放了些男子的首饰妆奁之类的,满满当当地挤在了一起。
顾心脚步微顿,她面上出现了片刻怔愣,竟是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林惜寒睡在里面,被子厚实,几乎将他裹得连轮廓都看不见,顾心也不知自己要回头看什么。
如果非要在这一刻形容一下她的心情,大概就是新婚第二天了,她才有了一种已经成家的真实感。
因为屋里实实在在地多出了不属于她的东西。
比起林惜寒本人,他的这些私人物品反而更让她有种存在感。
顾心眼眸微动,盯着床上那团锦被,好一会儿了,才推门离开。
林惜寒第二天依旧是被半雪轻声喊醒的。
意识尚未清明,他便下意识地去摸了旁边,入手就是一片冰凉。
妻主已经起床很久了。
这个事实冲击在他面前。
导致昨晚他才忧心忡忡的事情又一刻不停地绕上了他心头。
半雪见他皱眉,以为公子还未清醒,只得又委婉地提了一声,“公子,该准备用早饭了。”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清晨,林惜寒依旧还是问了一句,“家主呢?”
半雪笑了一声,“家主在院子外捣鼓那些药材呢!估计跟昨天一样,家主肯定也是起得早,公子是不是一点都没察觉到啊?”
林惜寒下意识地点了头。
半雪见状,笑得更欢了,“公子您一点都不知道,那肯定是家主起来时格外小心,特意没吵醒公子您。”
顾家是平民出身,新婚那夜半雪就被顾心叮嘱了夜晚不用下人在屋外等着伺候,所以,半雪是一概不知林惜寒夜晚是如何的辗转反侧,在他眼里,连续两天,公子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问家主,他还以为公子和家主恩爱得很,所以故意打趣道。
林惜寒却没说话,只是抬起头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半雪什么都不知道,这些无心之话却巧之又巧地戳中了他现在最难堪的地方。
半雪被这一眼看得汗毛都有些竖了起来,他常年服侍在公子身边,对林惜寒的情绪感知最是敏感。
这一眼,甚是威慑。
半雪不知他刚刚哪句话惹了公子不快,只得小心翼翼地补救,“公子,我刚才见家主一直在外面没离开,不知是不是在等您?”
林惜寒眼露怀疑。
半雪讪讪道,“真的……公子,我进来时都还在,要不…我再去瞅一眼?”
林惜寒收回视线,没有发怒,只是声音沉了好几度,淡淡道,“更衣吧。”
侥幸逃过一劫,半雪内心松了口气,赶紧屁颠屁颠地上前来搭手。
一切收拾完毕后,林惜寒估摸着又是跟昨天一样,去正屋一起用饭。
其实他内心并不是很喜欢这种用饭方式,在家时,母亲公务缠身,也不可能一大家子总聚在一起用饭,平时也就是一个院落各用各的,使下人去厨房取回来就行了。
可顾家不一样,小门小户,人口简单,又不可能这样分食而餐。
他不紧不慢地出了门,一抬眼,发现顾心就站在院子里看他。
林惜寒一怔,他刚新婚两天,所有情绪都不禁围绕着顾心转动,哪怕他昨晚已暗暗告诫自己要掌握分寸,不能再让顾心这样牵动他心神。
可这一刻,他还是有些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期待,“妻主?”
难道真如半雪所说,在等他?
顾心视线落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在他脸上扫过,林惜寒是个天生丽质的底子,后天又是得天独厚,肤色白净,皮肤透亮,上了淡妆后唇瓣微润,颜色又鲜妍几分,更是夺人眼目。
顾心未答,林惜寒又不知为何被她看得有些不太自在,为了缓解这种尴尬,他挪动几步,缓缓走到她面前,抬起头直视她,“妻主。”
动作大胆,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柔和。
顾心低下头与他视线相触,又看着只到她肩膀高的林惜寒,不禁想:这场婚事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最终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但眼下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确确实实是她明媒正娶,刚刚新婚两天的夫郎。
他还对她盈盈而笑。
顾心不是冷硬心肠,更何况她骨子里其实是一个极重责任感的人。
这个人本不在她的计划内,却偏偏闯进来,打乱了她之前的一切预想。
现在人虽然变了,但她的身份依旧没有变,她依旧成了一个男子的妻主。
更何况……
顾心垂眼,抓到了这个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待,她想了一早上的事情,现在林惜寒的反应也多多少少的给了她一些信心。
她微微弯下腰,准备伸手去牵林惜寒的手。
可却没牵到,林惜寒不自觉地躲了一下。
顾心抬眼看他。
林惜寒眼睛都瞪大了一瞬,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
但顾心看着他,手依旧伸着,也没缩回。这赤裸裸的肢体动作,他也终于慢半拍地反应了过来。
顾心耐心地等着他。
林惜寒将手慢慢地朝她靠了过去,中途就被顾心直接大手一包,握进了手心里。
顾心对他低声道,“一起去用饭。”
林惜寒愣了一下,“…嗯。”
这顿早饭跟昨天的三餐一样,吃得礼貌又尴尬。
顾心一家在适应他的存在,他也在适应她们的存在。可显然林惜寒适应得比她们要良好许多,从外表看起来,他举止得体,不见半分生疏。
这种游刃有余的状况,林惜寒暂时很满意。
与顾家的相处在他看来只是时间问题,时候到了,自然一切就顺其自然了。
至于妻主……
在早上顾心主动来牵他时,林惜寒就敏锐地感觉到顾心对他的态度有了一丝变化,虽然细微,但是顾心似乎比前两天更加关注他一些。
比如刚刚他在食不知味地咽馒头时,一转眼竟发现顾心在旁看着他。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饭后,顾大夫与顾心照常去了前面药铺,宋依也去了前面忙碌。
只剩林惜寒无所事事,站在远处看着顾知蹲在药罐子面前熬药。
顾知显然经常干这事,一套操作下来,有条不紊,熟门熟路。
林惜寒闻着空气中传来的浓浓的中药味,面无表情。
直到前面宋依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知,李家大姐的药煎好了吗?——来取来了!!”
“——好了!”
顾知也隔着门帘大声回,边说边要端起左手边的药罐子往前面去。
这时,有人适时地插了进来,在他身后开口,“小知,我来吧。”
林惜寒在远处站了许久,终于瞅到了这个机会。他刚嫁进来两天,除了在院内呆着,还未出去过。
顾知有些拘谨,回过身,有些呐呐道,“我自己、自己来吧?”
“小知,给我吧。这都快一整天了,我也不知能做些什么,只能在旁看着你熬药。好歹,这跑腿的活我还能做,让我试试吧。”
林惜寒语笑嫣然,带着些无奈的语气对顾知商量道。
顾知也知这都快一下午了,他这个刚进门的姐夫确实无聊得在旁闲逛。
他有些犹豫不决,林惜寒也不催促,只站在他面前笑看着他。
这个距离把握得刚刚合适,顾知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只得交出手里的药罐子,还不忘嘴里叮嘱着,“小心烫…你…您握着手柄,拿稳些。”
林惜寒也是第一次做这个活,也是小心着,听着顾知的指挥。
等终于正确拿稳了手柄,林惜寒对着顾知道谢,语气里带着笑,很是柔和,“多谢小知了。”
他一笑,面相带来的疏离感便散了开来,反而让顾知有些受宠若惊。
他与林惜寒也就夏祭见过一次,那次他还主要是跟着小石头疯玩,没跟林家这位公子打过交道。
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这个人会嫁给他阿姐,会站在这个院子内跟他讨论药罐子该如何拿得稳。
明明以前,顾知还觉得他高不可攀,他们这样的人不会再跟他有任何交集。
林惜寒右手稳稳地拿着药罐子,朝前走去,一手隔开门帘,踏进了药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