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申屠悯虚弱惨白的面色突然绽出明艳的笑靥。
他抬眸,鹰一般的目光落在死鱼一般躺着的虞非晚身上。
他扔下手中剑柄,趋步上前,又在虞非晚身前停下。
少年仿佛逗弄小狗一般,抬手伸向侍女怀中的女孩。
祝余盯着申屠悯面颊的血点,下意识躲闪,将虞非晚护在身前。
申屠悯手指抬到一半,骤然被侍女阻拦,引得他一声嗤笑。
“她吞了毒纸,你想让她死,就继续拦着。”
祝余关心则乱,这才想起,自家小姐不仅自爆,嘴里还含着毒纸呢。
祝余:【虽说这申屠一家子神经病,但好歹,小姐与七殿下也是夫妻,应该不会害她吧……】
想明白这些,祝余才把人让出来。
申屠悯分毫不顾这人还晕着,反手将左手虎口卡在虞非晚下巴,修长的指节自两腮撬开她的嘴,右手指尖探入舌根,一把抠出一坨湿漉漉的纸团。
做完一系列动作之后,申屠悯将纸团包进手帕,又抽出一块仔细擦拭着每根指节,表情嫌弃中透露着厌恶。
“拿回去给岳丈大人。”
申屠悯将包着纸团的手帕扔给祝余,祝余似乎习惯了一般,动作极为利落,背起虞非晚就跑出了含章殿。
“他们这是去哪儿?”
参横目送着一溜烟跑开的主仆,随手递上一块新帕子。
申屠悯接过手帕,考究地擦拭起剑上所染的颜色。
“当然是找我那位岳丈大人,世间之毒,可没有太师府解不了的。”
剑刃之上,血迹早已干涸,云锦丝帕所拭之处,血色消散,却留下血迹的轮廓。
那朱红印记,像是爬山虎蜿蜒而过,扭曲、扩散、延伸、无孔不入……
似乎遇到一丝裂隙,便会立刻遁入其中,活生生撬开一道血口。
“殿下,这小厮如何处理?”
参横骤然开口,打断了申屠悯的目光。
他极为耐心地将丝帕放下,腕间关节凸起处,像是一座覆雪的小丘,寒铁所铸的利剑几乎要将他的手腕坠断。
“扔到大哥的万鲤池中,喂鱼。”
申屠悯眼中的厌恶消失,转瞬的笑意中充斥着不屑。
他高抬起小腿,蓄了一个足足的力,对准那颗头颅一踢。
不规则的球状物咕噜噜滚到门口,撞到朱漆门槛上,一个反弹又回到殿中。
地面,仅剩一张信封孤零零躺着玄武岩地板上,隽秀字迹题于中央——吾儿亲启。
*
虞非晚:【狗弹幕!发布任务怎么不告诉我信里有毒?】
【大姐,你是自己吓晕的好吧!】
【就是就是,这信里的毒是致人狂躁的好吧!】
好在她的父亲虞忠是大启第一大奸臣,平日里想要毒害他的人能从家门口排到皇宫去!
家里光是各种解药就堆得跟个小山似的。
祝余把虞非晚带回太师府,府中药师很快便通过从虞非晚嘴里抠出来的纸团,诊断出虞非晚的症状,对症下药。
虞非晚吁一口药,苦得耳根发麻。
弹幕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剧烈的闪动之后,虞非晚的手中多了一条视频弹幕,看样子该是原著里的情节。
【叮!任务完成,解锁线索!】
画面里,小厮送来那封信。
“殿下,有人差我给您送来夏妃旧物。”
有那么一瞬,听到那个称呼,少年眸中燃起光点。
画面延伸,数年之后,是少年啜血的红眸、是溃烂的指尖、是蜷缩的身体……
是无数个残忍暴虐的画面里,少年手捧信纸,拥抱、抚摸,甚至是亲吻。
直到那淬了毒药的纸张在他面前被火焰吞噬,他竟下意识地去扑火!
申屠悯拂手捞起燃成灰烬的纸张,在阴郁而诡谲的目光中,灰烬被他扬开,随风飘散……
看到这里,虞非晚才意识到:原著里,没有穿书,没有任务,也没有良心发现、吞纸自证的“虞非晚”。
小暴君并未识破毒信,自始至终,他都坚信着母亲的爱意。
未来的他,也会在无数个无眠的夜晚,以一个孩子的身份,将精神寄托于先母遗物之上,对着信件睹物思人。
申屠惟知道,母亲的绝笔信对于一个孩子的意义。
他将毒物下在信纸上,药效便会随之侵入肌理,长年累月,将人陷入无法自控的残暴中。
好狠毒的计谋!
虞非晚透过重重弹幕,痛恨地砸向床沿。
更为可怜的是,就连这封毒信也是申屠惟伪造的。
自始至终,少年的思念不过是一个骗局。
虞非晚:【小暴君好可怜!】
可心里刚冒出这个想法,虞非晚便自行按下这个苗头。
虞非晚:【不行不行,虞非晚,不要同情男人,会变得不幸!】
【不管申屠悯信与不信,我吞纸自证清白,好歹也算销毁了一封伪造的毒信!】
算了,解药苦就苦吧!
虞非晚安慰自己一番,似乎极为艰难地下了决心一般。
只见她郑重其事地捏起鼻子,扬起药碗。
一昂头,两三口下肚,药碗见底。
虞非晚抚着被药水撑起的肚子,思量着接下来的任务。
按照时间线,申屠惟起兵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虽说不知道这小暴君有什么能耐,可原著里他确实是这场宫变的赢家。
虞忠虽为大启第一奸臣,宠信优渥,但实权架空,若真是□□,他帮不上什么。
想到这里,虞非晚瞥了瞥独自发疯的弹幕。
“祝余,我们回宫!”
没等虞非晚喊完,祝余率先破门。
“小姐,殿下他……”
“怎么了?”
虞非晚掀了被子就跳下床,小暴君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她飞身上马,头顶珠穗叮当作响。
冷气扑面袭来,虞非晚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的心情也愈发凝重。
【暴君在爬树!(变成猴子)(飞进大启皇宫)(荡树藤)(抢夺虞非晚手中的香蕉)(在御花园中大吼大叫)(荡树藤)……】
借助弹幕的上帝视角,虞非晚要去做她穿越后的第二件事——制止爬树掏鸟窝的男主。
虞非晚:【这小暴君也十五六的人了,能不能让老娘省点心!老娘刚拿命给原主收拾完烂摊子,要不是背负着大启救亡图存的使命,我巴不得你摔死!】
宫门外,虞非晚弃了马,故作怒态,叉着腰,一步一蹦,像串燃了信子的火蒺藜。
足下金丝履踩在未化开的积雪上,咯吱作响。
“申屠悯!申屠悯你死哪里去了!给我滚出来!”
虞非晚骂街一般的动静,霎时引得来往宫人注目。
好在原主这小夫妻俩都不怎么正常,虞非晚如今顶着奸臣之女的头衔,就连直呼王爷名讳,宫人们也不足为奇。
只是他们不知道,虞非晚这具十四岁身躯里,装的是二十多岁的现代灵魂。
“七夫人又怎么了?”
“听说七殿下爬到御花园那棵云杉树上掏鸟窝去了……”
云杉树下,虞非晚到时,已经有数位宦官护在树下。
他们一个个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提着脑袋去换自家主子下来。
树杈上,申屠悯一双紫金粉底小朝靴,一袭暗金龙纹白袍,束以绛色祥云箭袖,身上宫绦、璎珞、玉佩、东珠齐上阵,活生生一个行走的首饰陈列架。
虞非晚仔细端详,小暴君与之前的阴郁不同。
细看去倒是生得一副俊挺面容,只是配上他轻佻不恭的眼神,着实有些浪费。
看是虞非晚来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眼尾瞬间因笑出的泪花而微微泛红,雪色肌肤上,更显羸弱与病态。
“原来是本王的夫人啊!”
虞非晚微微嗤鼻,申屠悯这个样子,一看就是惯的!
“你给我下来!”
她叉着腰,仰头冲天空方向喊道。
【对付这样的熊孩子,就该以暴制暴!把他树给伐了!】
【支张桌子,倒杯茶,听着小曲,剔着牙,你爱干啥就干啥,老娘等你下树杈!】
看着弹幕支的招,虞非晚勾唇,嘴角难掩坏笑。
她余光瞥向树梢,故作百无聊赖道:“既然君上想玩?你们去给我支张桌子,抬个火盆,煮一壶上好的茶水。咱们陪君上,玩个够!”
“是。”
内侍还没拔腿,虞非晚又叫住他。
“最好添些橘子!”
申屠悯印象中女孩的尖叫与怒吼没有出现,他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观望。
这个虞非晚着实与从前不同了?
于是,在头顶暴君疑惑的眼神之下,虞非晚嗑着瓜子泡着茶,烤着橘子剔着牙,围炉煮茗,好不惬意!
【对待小暴君,发疯文学果然好使。】
【小暴君重拳出击,拳拳打在海绵上!】
树下,茗香与果香皆被暖炉烘得浓郁无比,热气升腾,竹碳偶尔的爆裂声……
无一不在诱惑着树枝上吹寒风的申屠悯。
不一会儿,虞非晚又要来了烤串、浆酪、肘子……
半晌,寒风凛冽中,冻僵手脚的小暴君再也忍不住了。
他冷,还饿!
虞非晚那个女人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申屠悯心中一股烦躁油然而生。
他试探地活动着僵直的脚踝,脑袋里蹦出一个想法。
变聪明了?那便更有意思了!
嗑着瓜子的虞非晚还悠哉悠哉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手中捏着的瓜子还没送进嘴里。
只听“啊”的一声,刹时间,地上摔下来个人。
一转头,虞非晚与躺在地上的申屠悯双目对视。
虞非晚:【他不是在树上吗?我记错了?】
顷刻,涌来的侍从们接连出现,与躺椅上悠哉惬意的虞非晚形成鲜明对比。
这时虞非晚才反应过来,小暴君这是从树上摔下来了!
她直接扬了手里的猪肘骨,唰地从椅子上跳起。
“殿下!”
众人乌泱泱地围上前,着实给虞非晚吓了一跳。
虞非晚:【小暴君的皇兄们一个个如狼似虎,若这就摔死了,大启未来换了他们做君主,还不一定比得上申屠悯!】
恐慌之余,虞非晚扫过人群,好像发现了一束不一样的眼神。
申屠悯的眼中似乎……没有疼痛,而是一种……近乎于享受的炫耀?
虞非晚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申屠悯左腿蜷曲,腰背佝偻,似乎是在极度忍奈着,疼痛使他双唇发白,额角蒙上一层冷汗,而他褐色眸子却赤裸裸盯着虞非晚。
这一次,虞非晚没有看错。
他的眼睛里,是诡计得逞后,看着所有人对他鞍前马后的骄傲。
是发现虞非晚惊恐的表情后的戏谑,更是一种自以为胜利的炫耀。
虞非晚算是明白了,这小暴君真是变态!
申屠悯是在拿性命博取虞非晚注意力,他这是在告诉她:因为你害怕了!
你怕我死,所以,我赢了。
方才,她对他爬树的夸张行径视若无睹,对于他扭曲的内心而言,是一种侮辱。
想通这些,虞非晚不由得生出一丝火气,这小暴君就是脑子瓦特了!
【女人,你已经成功被我吸引注意力!】
【小暴君bia叽摔到地上(尖叫)(扭动)(阴暗地蠕动)(翻滚)(爬行)(扭曲地瘫倒)……】
尽管眼前的发疯文学弹幕充斥着沙雕气息,虞非晚却笑不出来,她被申屠悯这种幼稚到近乎病态的行为气得肺疼。
虞非晚:【既然发疯,那一起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