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

沈茵茵还没有从燎原炽热的大火中反应过来，脑中就响起了这道机械刻板的声音。她稍有迟疑，有人强硬地拉了她一把，力度之大逼得她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咻得一声，一只箭射在了树干上。

正好是她刚刚站着的位置。

沈茵茵心下一紧，那箭尾彷佛还缀着丝丝流光。刚刚拉了她一把的蓝衣少年波澜不惊地看着她：“这种时候了，你还在走神？”

这种时候是哪种时候？沈茵茵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

疑问还没问出口，天空中突然绽放了一朵蓝色的烟花，这蓝衣少年闻声仰头，沉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他回头扫了眼还处在呆滞中的沈茵茵，丢下一句“你自己多加小心”，几个飞身就消失在了丛林中。

“后面有人追来，快往前跑！”没有一丝起伏的电子音再次响起。沈茵茵来不及搞清状况，本能的直觉让她拼命地向前跑去。

“向左！”

“跑到尽头右拐！”

“就在这儿！藏起来！”

沈茵茵伏低身子，躲在了巨石的夹缝中，看着几个身着红衣的少年少女漫不经心地说笑着：“这小丫头跑哪儿去了？”

其中一人手中还拿着弓箭，和刚刚差点射中自己的那只箭长得一模一样。

沈茵茵放轻呼吸，直到那道电子音说 “他们走远了”才放松下来。

把自己从巨石中解脱出来，沈茵茵扯起自己身上有些脏兮兮的粉裙看，她——难道没有死吗？还有这道电子音，怎么这么熟悉？

和自己之前研究人工智能时，为实验对象“小智”设置的声音太相似了。

小智洞悉了她的困惑，主动说道：“那个时候我检测到你命悬一线，穷举了所有可行的方案，最后选择把你的灵魂投放到这个修仙世界。这样，你才能继续活下去。”

沈茵茵惊讶，她一直都在研究人工智能的学习行为，想探索人工智能能否像人类一样自我迭代。没想到，自己的实验对象竟然还能发展出灵魂投放这条路径。

“作为回报，你需要完成我设置的任务——攻略裴遥，让他爱上你。”

这句话一出，沈茵茵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她不可置信地问：“回报？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得听从你的指令？你真是——”

“如果你拒绝，就会立即身死，灵魂也会消亡。”明明还是古板单调的声音，沈茵茵硬是听出了几分威胁之意。

她话头一转：“你真是有想法。”

小智如同自己设置的那样，行事果决，不说废话。

它利索地告知沈茵茵她现在的处境：她如今也叫沈茵茵，正在参加昆仑山三清派的入选考核，现在是最后一项测试。这个测试简而言之就是一场限时大混战，时间一到，对他人输出有效伤害最多的十个人，就能正式成为三清派的内门弟子。

“裴遥本就是天之骄子，根据我的检测，他就是刚刚你碰见的蓝衣少年。这次选拔他赢面很大。为了更快攻略他，你必须要入选。”

小智不容拒绝的声音传来：“现为实验对象沈茵茵发布任务：成为三清派的内门弟子。若成功，奖励疗伤丹数枚；若失败，惩罚三次电击。”

这一板一眼的口气，听得沈茵茵心绪复杂。

她以前也是这样给小智下任务指标，成功给奖励，失败给惩罚，一步一步的诱导观察。

如今二人身份逆转，小智还学习了自己当初的实验模式，套用在了自己身上。

可是，自己做研究，是为了探索人工智能自我学习的路径，现在反客为主的小智让自己做任务，目的又是什么呢？

最重要的是，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而小智，由算法堆叠而成，终究是没有生命的。

但，是小智救下了自己。按捺住升腾起的困惑和不平，沈茵茵决定先过了眼前这关。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索一无所知的自己，要如何才能在这场测试中获胜。

突然！沈茵茵脚步一停，她觉得自己似乎比之前看得更清楚了，听力也更敏感了。至少之前那一箭，她现在完全可以躲开。

这并不是错觉。小智告诉她原身是有修为的，这应该是灵魂已和身体彻底融合的信号。具体修为怎么发挥出来，最好是在实战中检验。

天空中又有一朵烟花炸裂开来，也是蓝色的。

沈茵茵想起刚刚碰见的蓝衣少年裴遥，咀嚼着“实战检验”这几个字，转身往烟花的方向走去。

*

裴遥敏锐地感知到有人来了，而且是修为都不低的四个人。他冲身旁的柳月濯和沈姒打了个手势，三人默契地敛去气息，隐身在树上。

是刚刚对着那小丫头放箭的几个人。

这几人闲庭信步，傲睨自若，拿着弓箭的少女环顾四周，预想中的倒霉蛋并没有出现。她有些不满：“不是说放了蓝色烟花，那沈茵茵就一定会追过来？现在走了半天也没见到人！”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红衣少年笑得讨好：“郡主别急，那沈茵茵向来喜欢追着柳家少爷，这次咱们一定会给她点颜色看看！”

裴遥压平蓝袍上的些许褶皱，戏谑地瞟了眼面无表情的柳月濯。

原来是这几个人仿制了柳家独造的蓝色烟花，还是因为这种理由。他就说怎么刚刚这两次的烟花都不太对劲。

柳月濯并不理会裴遥调侃的眼神，望着神色自若彷佛没听到这一切的沈姒，他背在身后的手开始蓄积灵力。

一阵草丛声传来，裴遥好整以暇地眯了眯眼睛。沈姒出手打断了柳月濯蓄势待发的攻击，沉默地盯着前方。来的人，是她的妹妹沈茵茵。

而那几个红衣少年也隐晦一笑，以程郡主为中心，各自找了位置隐蔽起来，等着看好戏。

立在中心的程丹清，眼中聚满了志在必得的狠意，缓缓抬起手中雕刻着“玉真郡主”字样的弓箭，瞄准了来人。

诺大的山林中，寂静得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本在四处张望寻人合作的沈茵茵眼皮一跳，停住脚，身体迅速进入了戒备状态。

前面有人，但是来者不善。

果然，一只箭冲着她的面门破空而出。

危机感瞬间袭满了全身，沈茵茵紧盯着箭，这一次她有能力自己躲开。但她动也不动地定在原地，体内的灵气飞速运转，在她的控制下争先恐后地涌向指尖。

时机到了！

沈茵茵脚步一踏，双手翻飞，像做过千百次的那样挥出了一个法决。

金光打中了箭身，迫使其硬生生转了方向，反朝着来处加快速度刺去。

沈茵茵精神一振，这具身体在面临紧急情况时，仍会自动做出反应！

既然是这么个“实战检验法”，而那几人已率先出手，她又需要获得这场测试的胜利——沈茵茵追着箭的方向飞奔而去。

就让她来会会这几人，正好一石二鸟。

程丹清没想着这一箭就能击中沈茵茵。对方能走到今天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站在那里任她打？泄愤似得射出这一箭不过是为了引她出来罢了。

只是，沈茵茵竟然敢捏法决逆反箭头的方向，自己还主动跑过来像是要反击她。

好哇！这人终于藏不住尾巴，要露出真面目了！她倒要看看，她还怎么装柔弱、扮娇美！

程丹清利索地收了弓箭，掐诀结印，给自己那看好戏的三个小跟班甩了一个凌厉的眼色。

三个红衣少年立刻跳了出来，形成一个圆围住程丹清快速走动，手中动作不停，口中振振有词。

这四人在设阵，还是极其少见的四煞阵。

阵主在设阵之初就会锚定要攻击的对象，阵法一成，攻击会死追着那人。这阵法不算恶毒，但要是先使出这个阵法，再乘人应接不暇时找机会击杀，可真是够人喝一壶的。

裴遥悠哉地倚靠在树上，垂眼望着越来越近快要自投罗网的沈茵茵，伸手扯下一片叶子。

柳月濯试探地看向沈姒：要出手吗？

沈姒没有回应，眼中闪烁着柳月濯看不懂的情绪。

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沈茵茵此次可能就入不了三清派的内门。三清派的测试变化无常，程丹清还设下如此难缠的阵法，她不出手相助，家族就算偏袒沈茵茵，也没人会拿这个指摘她。

再说沈茵茵道心不纯，本就不适合走修仙之路。

沈茵茵直到离得近了，才察觉树上也藏了人。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瞄了一眼，判断出对方暂时没有动手的意思，果断集中精力对付眼前这四人。

阵法还未成，她没有率先出手或从中阻挠，只皱着眉头看着，等待那个危机时刻来临。

这静静矗立的身形让程丹清心火一起，这沈茵茵现在都敢藐视自己了？她现在对自己这么自信？

自觉颜面受损，程丹清加快了手中力道，四煞阵一成型，就化树叶为草箭，化碎石为飞石，如同索命的鬼一样扑向沈茵茵。

来了！

沈茵茵终于动了！她身轻如燕，不停变换身形穿梭其中，灵动得恍若一只精灵，密密麻麻的草箭和飞石几乎贴身而过。

程丹清见她毫发无伤，心下愤懑，亮出了弓箭对准这个不断跳跃的身影，三个红衣小跟班也同时举箭。

沈茵茵应对这四煞阵越来越得心应手，她脑中记忆着这具身体的走位和身法。下次，就算不是战斗状态，她也可以复刻出来了。

四只箭突然射来，如同这四煞阵一样，不论她怎么躲避，都会死追着不放。沈茵茵正想分出心神，再用上次的办法让这几只箭掉头，突然有几片树叶击落了箭羽。

她思路一滞，转变手势在虚空中画了了几个简易的小人。

小人泛着金光，竟然自行找了站位，开始设阵。他们设的是——四煞阵！

如果有心人拿它们和刚刚程丹清这设阵的四人对比，简直就是翻版，可以说除了外表不同，其他细节都一模一样。

程丹清不敢相信沈茵茵竟然还会这招，而且这傀儡小人不仅学人结阵，速度甚至比她都快，眼下已经冲着自己袭来。

这沈茵茵难道除了撒娇夺人关注，还真有其他本事？她竟不是个草木小姐？

她不得己放下弓箭闪避，心神都有些乱了，肩膀不慎被划伤，丝丝血迹渗透而出。三个小跟班一看这架势，赶紧停了攻击救程丹清。程郡主要是真有什么闪失，他们更别想入三清派了。

谁知沈茵茵故技重施，又针对他们三人炼制了四煞阵。这下这几人可是自顾不暇乱成一团。

裴遥摩梭着手中的叶子，兴趣盎然，这丫头本事不小啊，从前竟半点不觉。

沈姒默了默，从树上跳下来，结了手印止住了围困沈茵茵的四煞阵。设阵的人早已自乱阵脚，此时她强硬地中断了这个阵法，轻而易举。

她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沈茵茵，指尖开始泛起红光。这是在汇聚灵力要出招的前奏。

刚喘口气的沈茵茵搞不懂这个少女要干嘛，刚帮了自己现在又苦大仇深地瞪着她不说话。她周身灵气运转，丝毫没敢卸下防备。

柳月濯也跟着心上人跳了下来，守护在沈姒身旁。

三人之间暗流涌动。

裴遥才懒得掺和这些鸡零狗碎，歪在树干上动也不动。

沈姒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手指微动，一声古朴沉缓的钟声传来——测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