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宴(1 / 1)

永泰十五年初夏,京城长安,长公主府。

初入暑夏,艳阳尚未澄热,饶是傍晚夕风涤荡,血色昏阳光抚四境时,也自无常间沾了些许凉意。

长街漫漫,吆喝声满溢,长安此时已初露独属夜间的繁华,与冉冉升起的星河鸥鹭一齐,共绘人间烟火盛景。

夜幕未至,长公主府却早已挂灯结彩,门前车马如龙,人进人出,灯火如昼,一片热闹之景。

金都郡主沈安歌随母亲楚国公主乘轿行至长公主府门前,随行的丫鬟侍从浩浩荡荡跟了一路,如锦绣辉煌压地而来。

府中管事已堆了满脸谄笑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众婆子丫鬟,并小子侍卫。

“安歌”,楚国公主微微扶了扶自己缀满珠玉的鬓发,姿态雍容,看向金都郡主的目光里却满是宠溺,“本宫已与皇姐交代过,你的贺礼待筵席散后再拿给你表哥。”

“安歌知道了,姨母昨儿便已派人来叮嘱过一回了。”金都郡主有些不满的努努嘴,撩开车帘,视线扫过马车外一众俯首受命的下人,话头又飘向一路上心心念念的事,“母亲刚刚路上说,表哥从不近女色?”

“那是自然,微安是本宫看着长大的,自小就是个端架的小君子,又因着当年那疯和尚的浑话,不见女眷,就连本宫,也是去太后那请安时才得见过几次。”楚国公主拉开沈安歌撩帘子的手,制止了她失礼的随心所欲。“不过微安如今名誉,倒是极配咱们家安歌。”

楚国公主口中的“表哥”即是当今圣上的外甥,护国长公主与文忠侯之子长荣。

楚国公主对于这个外甥从小看到大,愈长大愈满意自己早年给他和自己女儿定下的姻亲。

长荣幼时便向世人展露出了其才华横溢,年九与大儒论道,字字珠玑,惊艳四座;十三一篇《万国赋》瑰丽苍绝,华文彩辞间不乏褒贬时弊之意,洋洋洒洒千字长论,一时天下惊服。十五初入朝堂,虽仗着父母荫蔽,却无骄奢淫逸,所任之处,诸官百姓皆争相爱戴,从不慕名禄,世人多称其清淡简雅,如高山之玉;十八转调京师,任廷尉,列九卿,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又将袭父亲文忠侯爵位,血正系纯,于长安,乃至整个大周都举世无双,为人更是君子端庄,矜傲清贵,是无数闺阁小姐之梦中情郎。

只是长荣八字过轻,阴气甚煞,当年算命那赖头和尚疯疯癫癫,只一个劲地叮嘱长公主若想小世子一辈子平平安安,便在及冠之前都不要让其见任何女眷。

故即使是内亲女眷,想见到他,一年到头也就只能在除夕宴上远远瞧上个影子。

今日是他及冠宴,长公主特此大办,邀尽了平日长安京师有头有脸的人族世家。

解了不许见女眷的禁令,长公主又担忧自己儿子或许会不喜欢这门从小定下的婚事,于是想趁今晚借机撮合一下,喊来了金都郡主。

沈安歌抱着一做工精湛的小匣子,踩在奴才背上,提着长罗裙,一下子跳下地。

朱粉罗裙翩飞,上用银线绣的灵蝶贴着摆尾细密精致的彩纱浮动,华绮晃眼,也把一干下人吓得手足无措。

“安歌,此处是长公主府,不可无礼。”后头缓缓而下的楚国公主悠声责怪,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听不出几分恼怒的样子,大多是因着人多,做做样子,实际话里话外都露着一股子宠溺的纵容。

沈安歌不以为然地对母亲笑笑,又跟鱼儿似的随着领路的婆子窜进了府。

她在自己府里一向自在惯的,没人敢拿礼数约着她。

要真论起来,她母亲楚国公主才是当今圣上的嫡亲胞妹,而长公主不过是被太后抱养的早逝嫔妃之女。

她在京师横行霸道,倚仗的就是整个大周最大的后台。

她撒撒娇,皇帝叔叔被她哄开心了,那可不是想让谁死就让谁死。

沈安歌这般想着,对于自己尚未蒙面的未婚夫表哥又多出几分好奇。

涉世未深的少女天真懵懂,纵再怎么娇蛮任性不讲理,也不会被疼爱的长辈误认成残忍自私。

一切总有年幼负担。

皇帝的贺礼早早便已送来长公主府,众人跪下接旨,长公主一身华服珠翠跪在首头。念完圣旨,众人起身,看到太监手上捧的是一把华盖。

华盖,庇佑百姓。

众人皆暗暗嘶了一口凉气。

又羡慕又嫉妒,这文忠侯府的小世子可真得皇帝恩宠。

宴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彩幔金绦,宾客欢饮。

金都郡主难得没在中途开溜,老老实实从开宴坐到如今。

她手执玉箸,无意识挑拣着琉璃盏中各式佳肴美馔,另一手端着夜光杯,由着桃红酒渍顺着杯沿徐徐汇下,沾了袖口,浸出一片黯淡深红。

眼睛却一直望着首座的那人。

她自己从小也是听着国色天香,沉鱼落雁的阿谀长大,可头一回觉得自己与这些头衔相差甚远。

无他,座上人容貌实在太过昳丽,昳丽至失真,似是清寒孤矜的高山明月,可望而不及。

明明眉眼清淡漠丽,眼神却凉得出奇。

眉峰如花,鼻高窄梁,唇朱似鸠,肤白近雪。

一人坐在那,锦袍玉冠,神色浅淡,端然似谪仙,不需其余浮丽华侈点缀,天地便为之黯然失色。

难怪惹得京师那些自恃清高的管家小姐芳心暗许。

沈安歌心底燃起一丝莫名的雀跃。这个让她们朝思暮想的人,是她的,也只能是她的。

长公主高坐主位,转身含笑对着长荣说了些什么,惹得后者无奈地笑了笑。全洗先前清贵不可近的逼人寒气。

沈安歌痴痴地想,若是这样的谪仙从此以后只为她一人笑就好了。

可惜长荣不是那些低贱的蝼蚁,不能任她胡作非为。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最后侯府夫人只会是她。

席上各官员已经开始溜须拍马,对着座上如冷玉一般的谪仙争相称赞。

“世子年少有为,老夫今已预见后日光辉,真天佑我大周!”

“微安之才经世少见,大周得微安,实乃大周之幸!”

“长公主育子有方,我等见微安之拔秀亦愧之不及。”

……

窝在角落里自顾豪饮的御史乔振闻言不禁嗤笑,又仰头喝了一盏,说话颇有些嘀咕自言的意味:

“精六艺,通古今,晓军事,

的确是运筹安邦之能才。

只可惜本性孤高……必难存久焉。”

一旁侍候的侍女不知他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只当是醉后胡言,见他再度举起杯盏,又连忙上去添酒。

乔振与文忠老侯爷是故交,只是为人脾气怪异,喜狂饮,又总横谏直言蔽事,招了无数怨恨,但好在人命大,至今仍就活着。

宴上开始行酒令,诸人皆有意无意想看看座上的小世子作诗,各怀鬼胎。

只是不知是怎么回事,酒令总行不到他那。

众人心叹可惜,但碍于今夜是长公主掌宴,也不敢太放肆,只得作罢。

宴席散后,沈安歌望着长荣离去的背影,“噔噔噔”提着裙子,撇下丫鬟,也不管冒不冒失,直直冲了过去。

宴席散后,人几乎已然走尽,丫鬟们认出她,也没人敢出声相劝。

金都郡主刁蛮狠厉的风评可是萦绕满京师。

若让她不快,可不就是与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嘛?

“表哥!”她追上那抹天青色的背影。

余光不经意间,注意到他腰侧垂着的一个奇丑无比的囊带和一节质地寻常的璞玉。

谪仙这品味倒真是令人不敢恭维。

沈安歌暗暗腹诽。

长荣似乎听到了,顿下脚步,微微转身,一双漂亮似珠玉的眼睛看向她,眸子淡得出奇,薄薄罩着一层简淡的雾气。

芝兰玉树,雪木琼花。

沈安歌看得有些呆,楞楞地,一时无言,失了平日坦然的聒噪。

“嗯?”他轻轻蹙眉,清寒的面容终于染上了一丝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这是我和母亲特意去寻西域商人觅来的血玉,听说表哥剑艺独觉,就想着雕了个剑坠,还望表哥不要嫌弃。”末了觉得不够,沈安歌又赶忙添上一句,“表哥若是不喜欢,我再找人去寻!”

长荣静静看了她一会,待她的侍女气喘吁吁地跟上来,才微微点头,语调温和,“不必了,这个便好。劳烦郡主费心。”

说完,示意一旁站着的小厮接过她递来的匣子,礼数周全地颔首道别。

直到人走远,沈安歌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发现对方几句打发了自己,还借机与自己划清了关系。

从小众星捧月长大的沈安歌有一瞬眼底难藏阴狠,有种自尊被人踩在脚下的屈辱感。

他怎么敢,怎么敢就这么三言两语打发我!

周围跟随的侍女皆不敢言语,默不作声,逆来顺受地忍受着主子莫名的怒气。

明明,世子什么也没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