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1 / 1)

傍晚时分,宫廷盛筵。

殿内寿宴尚未开始,臣子家眷列坐其下,人头攒动。

女眷衣香鬓影漫布其间,王侯锦衣玉带大多如是。

……

皇帝嫔妃尚未来席,只太后一个先行到了,听着诸人的祝寿美词。

御史乔振坐在厅堂一角,略有些冷眼观着这殿内众人的一举一动。

金都郡主沈安歌也随母亲楚国公主盛装前来,先是对着太后说了一番俏皮话惹得太后开怀,赏了一堆御用的瓜果到她案上。

沈安歌借机偷瞄了一眼立在太后另一侧的长荣,太后注意到,立即打趣地调侃:“微安来了也不看看安歌,以后要是娶过来也不看么?”

长荣闻言一愣,颇有些头疼地抬眸,略过沈安歌羞涩的欲说还休,微蹙着眉开口:“太后说笑了,微安尚未立业,不欲成家。”

沈安歌表情一垮,也不羞涩了,转过头去憋住骤然而出的阴怨。

太后听了他这话,倒是很是赞赏,只是顾及沈安歌,只折中道了一句:“微安此想不错,只是国事再重,也切莫忘了家事才好。”

长荣颔首:“臣谨遵。”

身后殿外传来太监尖声:“陛下驾到!”

一众臣子皆自座上起身,跪拜在地。

长荣并沈安歌亦跪拜在一侧,太后起身。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皇帝一行声势浩大,群臣百官,来宴王公,群蚁排衙,皆寒蝉仗马。

他身后跟着各宫妃嫔,美人如云。

个个炫服靓妆,乍然看去,李白桃红,花明柳媚。

长荣跪在地上,脊背却依旧挺直,眸光垂在地上,只在一双丝履经过时微微起了些许波澜。

……

此时外头天未落幕,星河却已早起流转,霞日余晖与星子交映,血光拂过大地,漆云滚着银河,浸湿了如画宫阁,染上朱红血色,浮着休滞的光湖,与天地混为一体。

玉姝列坐在皇帝之下,珠翠罗绮,盛装素裹,仪态端庄。

她垂眸落在下座一处。

太师旁空着的一个位子。

位前案桌上珍馐林列,玉盏早已盛满琼酿。

想必是为今日班师的大将军所备。

只是这人不知为什么还没到,而寿宴为他一人迟迟未开。

德妃此时已不见午时狼狈,正巧笑艳艳,坐于皇帝身侧,与皇帝亲昵低语。

啧。玉姝后悔没趁这次机会,罚得更狠一点,日后她位分晋升上来,她罚也罚不痛快了。

皇帝本意是想拉玉姝坐在身侧,不久前才温存过的美人一颦一笑都令他心荡神怡,可玉姝进殿后,却径直落了座,他顾忌太后在一旁,又估摸着夜里回去还要就太子一事惹太后不快,也就退而求其次,悻悻换了德妃。

怎知德妃是个体贴人的,三两下就将他哄得忘了座下美人,一心都只在她身上了。

玉姝坐姿端庄,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盖桌蜀毯垂下的流苏。

长荣跪侍在长公主身侧,亲自为她布食斟酒,接着才回到自己的位子,眸光淡淡,看着宫人为他倾酿入盏。

他此时已换了一套月白锦袍,仍是金线绣纹,只是这件不仅领口,就连袖摆,袍面都绣着錾金海棠,铮着灿灿银光。

玉姝看了,不由一笑,只是顾忌座上太后打量的目光,很快又敛去微弯的眸角。

此刻天已完全落幕,殿外蓦然喧闹起,有人披星戴月,乘着热风而进,铠甲锃亮,解下往宫人怀里一扔,长剑修直,随手抛给从身后跌跌撞撞跑来的内监,露出一身漆玄锦袍,腰上系着赤赫紫棠玉带,带上坠着一串银镂花铃,与周身张扬之气大相违和。

玉姝隔着殿堂远远望着,这人肆意恣睢,完全不把王权礼法放在眼里。

那串银镂花铃是她母亲留下的,到太师府之后就被他抢走了,再也没有还给她。

不管她是抓是咬是打是骂,甚至歇斯底里喊着要杀了他,他也只是恶劣地,愈发用力将身子往前一送,低头躲开她的无力的抓挠,去亲她哭到抽噎的唇角。

尘封回忆中隐蔽的绝望与痛苦的战栗如潮水般涌上来,玉姝桌下手指攥紧,指套掐陷进肉里,淌出鲜红来。

众人皆被他弄出来的动静吓得噤若寒蝉,殿中万籁俱寂。

乔振自他进来后便放下了盏杯,斜眼看着这位年轻的大将军。

长荣安抚地看了母亲一眼,示意宫人给她方才打翻的玉盏斟酒。

待他缓缓走至殿堂中央,跪下请安时,皇帝才从开始的惊慌中回过神来,颤声开口:

“容、容爱卿为我大周驱却蛮寇,于大周有通天之功,快快免礼。赐座赐座!”他撇下德妃站起去寻宫人身影,举止间慌忙匆张,半点不见君王气度。

玉姝冷眼旁望这场闹剧。

殿上君臣皆缩成幼鼠,连直视这个蔑视王权,目中无君主的人都做不到。

其实若不是她厌恶此人至极,他倒是可以成为她的助力。

可惜,她恨这个人恨得想活剐他的皮,生吃他的肉。照面连挤出来的笑容都维持不住。

乔振见了皇帝这幅窝囊样子,直直皱眉,额间“川”字锁了又锁。

容芝玉玄袍挺立,听了皇帝这话,也并不动作,只挑着眉转头,缓缓看向玉姝那边,撞入她冷若寒潭的杏眸,对上她淬了冰的目光。

从进殿以来便一股杀伐煞气的人,忽然笑了。

如魔神大开杀戒前突然恩赐的一丝仁慈。

面如冠玉的人一笑,漂亮得也着实晃眼。

众人这才想起,眼前这个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人从前还有“长安芝玉”的美名。

容芝玉又转回目光,遥遥直看向皇帝。

这回眼中惊涛不再暴虐,而是徐徐汇成平缓波澜,甚至可以窥见一丝柔光转瞬即逝。

太后对他这不敬的态度隐隐不满,未等发作,长公主旁那座上便站起一人,面朝皇帝,低首作揖。

雪衣锦袍,眉目如画,英英玉立,若树临风。

“臣听闻大将军行军雷厉风行,朱旗所掠之处,九土披靡,锐不可当;”,他声音平稳又泛寒,此刻听起来却莫名令皇帝心安,“又从小听闻大将军才学美名,臣心向往之。只将军常年在外,久不居京师,臣唯恐不得见识,故臣斗胆请陛下特许,容臣与将军切磋一番。”

座上长公主不安地看向儿子,颇为不满他此时出头,美眸之中尽是担忧。

容芝玉终于朝他看去,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随即冲他漫不经心一笑:“哦?长公主府的小世子?”,他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眼,一双桃花眸弯成柳叶,“我可听说过你,他们说的什么来着?大周惊才绝艳第一人?”

长荣神态自若,并不接他带有侮辱意味的话茬。

皇帝根本不敢指责他于圣前不敬,趁长荣说这话,急忙把这烫手山芋转抛:“既然微安这么说,容爱卿不如给这孩子一个机会。”

容芝玉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长荣,低低笑了:“今日免了,改日吧,太后大寿,见血多不好。”

众人不禁汗颜,亏他记得今日是太后大寿,看他那架势,不知道的还是以为来血洗宴堂的。

只是他那口气未免太过狂妄,见血?可不就是要把人弄死才罢休吗?

这小世子也真敢说,触了这疯子霉头的话,谁都别想好过。

容芝玉是太师老来子,自幼便被奉若珍宝,他的姊姊嫁给了吏部尚书,唯一的侄女是当今贵妃,多年荣宠未衰。

他少时才学便富盛名,经纶满腹,也曾让京城众多闺秀趋之若鹜,放在如今也是令无数闺阁少女神往的卫国英雄。

只是后来不知怎的,他弃了前途大好,可以平步青云的仕途,一头扎进了军营。年纪轻轻便凭借军功封侯拜相,他驰骋沙场多年,为大周立下赫赫战功,未满而立,却尚未娶妻。

乍一看,人是挺人模狗样的,可是这人目无王法,肆意恣睢,落了圣上无数次面子,又对老臣出言不逊,据传,就连太师都三番五次被他气晕在地。

而他自掌兵权以来,行事更是无所顾忌,有时看一个官员不顺眼就顺手杀了。

上次回京更是半夜屠了谏议大夫满门。只因他上书圣上宠贵妃太过,怒批贵妃颇有褒姒妲己此流之嫌,为红颜祸水,惑我朝纲,让圣上把人杀了以清肃后宫风气,谨行养德。

结果这边折子刚送上去,那边容芝玉就带兵围剿了他的府邸,以“除谄臣,平虚谣,清君侧”的名义,将府中上上下下老老幼幼共计一百三十一人尽数杀害。

那夜,惨叫遍长安,谏议大夫的府邸溢血,染红了街壁。

“也、也好,也好,那……快给爱卿赐座!”皇帝急忙打圆场,冲宫人狂使眼色。

宫人欲哭无泪。

这位阎王爷不愿意入座,他有什么办法啊!

好在容芝玉似乎没打算再造些什么幺蛾子,顺着谢过行礼,未生变故地入了座。目光却半分未遮掩地望向玉姝那处,神情那般轻佻,眸光似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玉姝转过脸,兀自喝了一口酒。抬臂遮掩了他露.骨.的视线。

掌心掐出的血顺着玉腕,流入绮袖深处。

……

容芝玉见此不由轻笑。

啧,欲盖弥彰。

他的囡囡还是那样,

蠢得发紧,却惹人疼。

一点没变。

……

他一坐下,全场好似都松了一口气。

长荣见此,也默然坐下,不再出声。

宴会的气氛逐渐显现,大家在莺歌燕舞中逐渐忘记他的存在,也尽兴参与其中。

殿内结绮连彩,歌舞升平,琴筝曼妙。

殿外晚风舒畅,气顺息清,天朗皆星。

玉姝瞅着四处无人注意,太后又已离席,皇帝缠着德妃呷乐,便径自溜了出去。

就算宫人看见,因忌惮贵妃的舅舅喜怒无常,杀伐果断,怕得罪贵妃,平白掉了脑袋,也不敢多说什么。

……

玉姝出了殿,便一直绕着湖走,直至行了大半路,才停下来,转身看去。

无人跟来。

玉姝皱了皱眉,但想着长公主在宴上,长荣的顾忌比她要多,或许脱身有些麻烦,便准备耐着性子等。

宫宴不许嫔妃携带宫女,故她此时无人跟着,一人立在夜风中,显得单薄无依。

她刚欲找个亭子坐下,便听见一声轻笑,

“囡囡等的那人没来?”

声音带着点迤逦的风韵,玉姝听了却只觉头皮发麻。

整个人都有些微微颤抖。

她逼着自己定下身形,转过身,对上后者略带戏谑的眼神,冷声狠气:

“你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