憎恶(1 / 1)

是夜,太清湖畔。

湖岸丛生荒草,泥泞郁结成块,苔草跃然而上,点缀得密密麻麻。

夜空辽阔,银河遥挂,天朗浸疏星。

远处有宴笙吵闹,人声鼎沸,不时传出丝竹琴瑟声,萦绕此处静谧。

玉姝满脸警惕,不断后退,企图避开眼前这个不断朝她走进的人。

容芝玉笑容里满是戏谑之意:“怎么?囡囡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么?”

他意有所指:“来得是我,让我家囡囡这么失望么?”

玉姝不接他的话茬,往后一踩,却踩到了块苔滑,顿时身形不稳,即将跌将下去。

意料之中没有冰冷湖水漫过,鼻尖萦绕碎碎海棠香。是比她身上更为浓郁的海棠香。

容芝玉眼疾手快把人捞了回来,手却没收,箍在腰际。

“囡囡真就这般怕我?”绮丽的语调朝低处绯靡,引人沉沦。

他倏然凑近,与玉姝鼻尖相抵,忽地低低笑起来,语气缱绻:“三月不见,我想囡囡了。”

玉姝瞪向他。

他只当看不见,又凑近了些,羽睫繁茂,鸦尾触到玉姝的睫末,上下小幅扇动。

“囡囡有想我么?”

玉姝偏过头,不发一言。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他看起来颇为受伤,“我们囡囡对外人能笑脸相迎,一到我这,怎么就……”

他忽然一顿,鼻尖轻轻嗅动,接着猛地抓起玉姝藏在袖底的手,捏着手腕翻上来。

散漫的笑容在看到掌心鲜血淋漓的一刻凝住了。

玉姝挣扎,手腕被他抓得生疼,想把手抽回来。

“囡囡,”他语调危险,呼出的热风烫得惊心。

“你自己弄的?”他抓着玉姝的力道又紧了紧,腕边周围一圈雪肌泛红。

“关你什么事?”玉姝终于转回头,冷冷看着他。

容芝玉失笑,默然与她对恃。

玉姝还在挣扎,掌心鲜红如潺溪般越流越多,自腕间而下,沾满了容芝玉死死钳制着她的指缝。

“罢了。”他妥协般地又轻轻勾起唇角,隐了蠢蠢欲动的戾色。

“囡囡气就气吧,”他抓起玉姝的手举到唇边,一点一点轻轻舔着上头血肉模糊的伤口,舌尖湿湿凉凉,玉姝不由皱眉。

他一点一点舔干净了,才抬眸嗔笑:“你看,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他的力气放松了些,雪白的玉腕一下充血。

玉姝忙甩开他。

“又嗅又舔的,你是狗吗?”玉姝极尽所能地出口成恶。

容芝玉倒是一点不生气,从善如流地埋进她的发间轻嗅:

“囡囡不是最喜欢狗了么?”

玉姝不想再理这个疯子,只想着如何才能赶快脱身。

他却不依不饶。

“他知道囡囡最喜欢狗么?”,语调轻蔑,带着丝丝凉意,“他连囡囡喜欢海棠都不知道……囡囡想要一条狗,

……我不行么?”

他见玉姝不说话,便开始没完没了。

“我知道囡囡的一切,知道囡囡的野心,知道囡囡的喜恶,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呢,他连囡囡的过去都不曾知晓……”言语间尽是亵慢。

“囡囡看上这条狗什么了呢?皮囊么?”

“还是他那,长公主府的小世子,大周惊才绝艳第一人的虚名?”说到“惊才绝艳”时又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嗯?”他颇为沉溺地细细啄吻玉姝颈侧。

接而慢慢皱起眉。

啧,怎么有那狗皇帝的味道。

口中话语依旧绸缪,“囡囡若喜欢,我也去争一个来便是。”

他从前诗文歌赋照样信手沾来,不过几年不写手感生疏了而已。

“或是,囡囡不屑于这些,那我去杀了那狗皇帝,封囡囡做皇后可好?”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经他说出口,连罪责都显得微不足道了起来。

明明重若千钧的事情,却被他说得如小孩儿戏一般。

玉姝自他今日出现之时便挑起的怒气一下全涌上来,一把把他推开,

“你疯了么!”

容芝玉却不为所动,又把人揽进怀中,笑容恶劣地说下去,“杀了狗皇帝,血洗沈氏,独留那个囡囡所出的太子,我还让他当太子,好不好?”他亲昵地往她发间蹭了蹭,似求主人褒赏的猫儿。

“我不要囡囡为我生孩子,囡囡只要有我一人就够了。

太子也不行,囡囡是我一个人的。”

他一人抱着自说自话:“到时候,若哪个大臣上谏,让我广招后宫,或是诬蔑囡囡红颜祸水,我就把那个大臣全家的脑袋割下来,用人皮裹了,给囡囡的猫儿作球玩好不好?

唔……罢了,我的囡囡娇贵,被这种腌臜玩意吓到了怎么办?”

玉姝听得不寒而栗。

她知道,这疯子既然说了,就真会这么做。

没人拦得住他。

“哦,还有那个囡囡的新欢……囡囡想看他怎么死?”

未等玉姝开口,他便先行松开她,转过身,笑意依旧盈盈,只是眸里的笑意淡了许多。

“哦?囡囡,你的新欢来了。”

玉姝蓦地看去,循着容芝玉的视线,对上不远处谪仙凛若冰霜的目光。

眸中似是落着一泊千年不化的冰潭。

冻魄凉魂,冷彻心扉。

饶是如此,长荣依旧没忘了礼数,朝着容芝玉行礼,“下官见过大将军。”

容芝玉嗤哼一声:“哦?”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玉姝,“见过就免礼了罢,三军在城外尚未安顿,你们先聊。”说完抬步便走,仿佛方才的疯话不曾说过,方才的癫狂都是臆想。

经过长荣身边时,他睨眼,别有深意地朝下瞥了一眼他腰侧挂的与全身打扮毫不相符的玉佩与香囊。

“啧。”他家囡囡对这个新欢倒是上心。

上心到,他都有点嫉妒了。

容芝玉很快便走得不见踪影,长荣这才直起身子,缓缓走近湖畔衣鬓凌乱的玉姝。

长荣也不出言,只是抬手,一点点理着她方才被蹭乱的云鬓,扶正她斜坠出簪身的步摇。

步摇上垂下的宝珠碰到他白皙的指尖,响起断断续续的“叮铃”声。

可是那步摇一会又斜坠而出,颇有些顽固不灵。

发髻不复宴上的一丝不苟,步摇似乎也察觉到。

长荣干脆把它摘下来,尖端映着皎洁的月,涔涔闪着寒光。

长荣头回闪现出这种奇怪的情绪。

莫名,想杀人。

玉姝见他一直盯着那步摇尖利的那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忙伸手盖住他捏着步摇的手。

“微安?”

长荣淡淡地暼向她,眸光冰冷,与平日在外时无异。

“这些步摇簪子好重啊,珠翠这么繁多,戴了一整天跟断了头似的。”玉姝见他不回应,便试探地扯着他袖摆撒娇。

他收了步摇,仔细又专注地捋平了她襦领上颇显暧昧的褶皱。

一板一眼,似是对这碍眼的褶皱起了近乎偏执的执念。

玉姝感到不对,索性直接打开他的手,踮脚搂住了他的腰身。

长荣身形微顿。

玉姝松了一口气,幸好,气了抱抱就能哄好。

“我一直在这里等老师,是他跟过来的。”,玉姝带着撒娇的语调娇嗔,同时伸出袖子里还在流血的手。“你看,我手都被他抓红了。””

雪白的玉腕上有红色的清晰指印。

她一来事就喜欢喊长荣老师。

“你……”长荣还没来得及皱眉,一大抹血色便映入眼帘。

“疼……”玉姝紧蹙着眉,硬生生挤出一滴泪。

“……”长荣垂眸看了一眼,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轻轻拉起她的手。

“宫里有药么?”

明明心如坚石,可看到她掉泪,还是会忍不住心疼。

……

仅仅那人一个眼神,他就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多可悲。

……

“有,我宫里有的。”玉姝带着泪蹭他的衣襟,蹭得雪白的衣裳上晕湿一片,“微安陪我去好不好?”她抬眸哀求,楚楚可怜,“我怕黑……”

长荣没接话,但也没拒绝,算是默认了。

千金买来的锦袍被人一两下糟蹋得起了皱,他却不大在乎。

迁就她随心所欲的小小报复。

玉姝盯了他一会,被他这幅样子弄得有些不快,但又压下性子,揽上去,吻在他的唇角。

谪仙周身都散发着一股不可亵玩的气质,唯独这一瓣泛朱的唇沾染了些许俗世欲.念.,多了分烟火生气。

玉姝有些阴暗的想,

上天实在不公,心偏这个人太过。

即使跌进污泥里也不见淤染,一副高高在上的谪仙样。

只是,凭什么呢?但凡淖上一星肮臭,就得洗不净才对。

谪仙,只不过也是凡人。

唇齿被撬开,可他依旧一副高高不染凡尘的模样。

玉姝本来想的是亲一亲,哄一哄,但见他这样嵬然不动,便无端起了恶念。

怎么能只她一人是这丑态呢?

她见过谪仙为情.欲.垂首的模样,更见过仙人面染绯红的情不自禁,听见过高岭之花沙哑,沾了欲.色.的呢喃,尝过凛冬寒月消融疏陌,神情几近温柔的亲吻,却不曾见他吐露,心悦与否,彼此沉沦的一言半语。

所以她诱高岭之花说出只为她一人垂首的承诺,惑凛冬寒月不许为他人消融,有了这些,她如今倒觉得,那些真心与否,还是肉.欲.深陷,不可自拔的话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所谓情爱,不过是权力路上的垫脚石,若是当真,那可就真是愚不可及了。

相思蚀骨,情爱伤身,当是如此。

“先包扎。”长荣避开她的亲吻,挣扎着隐去眸底的一丝晦暗,重复清明。

玉姝被这样推开,倒是生生愣了一下。

很快又笑着亲了他颊一口:“微安怎么这么惹人欢喜啊?”

长荣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面上自若依旧,耳尖却泛起了微微薄红。

玉姝与长荣走在漆黑无人的宫道上,玉姝两只手都伸到长荣袖底,紧紧牵住他的手指。

手指修长却不单薄,与掌心相触,如冰凉的玉石质感。

此时难得宫道上没有来往宫人,远处的殿堂热闹,喧哗声隔着很远都能听见窥见几丝鼎沸端倪,而这边宫道静悄悄,只有珠翠摇晃和玉佩摇动之声。

玉姝又想起那串银镂花铃,耳边犹闻它随风而动时溢出的声声清脆。

……

那串花铃是她幼时在母亲妆奁里发现的,不是什么特别名贵的材质,只是平平无奇的灰银,却雕得栩栩如生。

它由雕花银球包裹的里头,装着一朵恍若实物的海棠银雕。

晃起来,叮铃叮铃响。

她拿着这串花铃向母亲撒娇,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这个不怎么新奇的物什。

那时她还是尚书府说一不二的嫡亲大小姐,这种玩意,即使喜欢,过两天便又忘了。

她那时有锦绣繁花缭乱眼,又怎么会在乎这串不知被丢在哪个疙瘩弯里的花铃。

只是后来,她便只剩这串花铃了。

花铃陪着她度过了浑浑噩噩,猪狗不如的八年,早慧的心智更是让她将这八年的绝望痛苦深深刻在了灵魂深处。

那是无人关心,饥饿伴随,病痛缠身,犹如行尸走肉,足以让很多人不堪,愿意赴死的八年。

她都一一熬过来了。同时将彻骨的恨意,势微的低贱都狠狠烙印在骨血中,日日牢记,啃烂结痂的伤口,一次又一次让它鲜血淋漓。

此生不忘,不原谅。

花铃伴着她,溅上无数次鲜血、脏泥;浸过腊八月起冰的湖水,亦熬晒过三伏烈阳。她于花铃一齐,一次次拼死,又一次次挣扎,终是命运有了良心,没让她早早夭亡。

可是,她于奄奄一息中,从尚书府的泥潭中爬出,推开太师府的大门,以为得了安家庇护之处,却没想到,只不过是再入更深的魔窟。

她至今还记得那日她以为自己劫后余生的场景。

徐徐打开的大门里走出来一人。

华服锦绣,高冠红缨,面如冠玉,目似春桃。

看见门外一点点爬着的她,轻笑一声,尾音缱绻又昳丽:

“哦?这是谁家的小囡囡呢?”

她力尽昏去之前只剩一个想法:

这人是来拯救她的天神么?

她于垂死之中看见一人,以为那人是可以救她入人间,安此生的神明恩人。

却不成想,那人是拉她于地狱更深处沉沦,不见天日的刹罗阎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