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崔连准向来都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在中学的时候，他说请我喝香蕉牛奶，于是在每个他来上学的日子里，他都带着一瓶放到我桌上；他说会一直为我应援，于是每次在我难过的时候，他都会在我身边；他说会成为一个更好更耀眼的人，他也做到了。

我没有想到几年过后，他在Photobook上说会请我喝香蕉牛奶的事，也会做到。本来我以为那是暧昧又带点客套的话。

“抱歉，这个时间点把你叫来这么偏僻的地方，不过这里店员时我亲故，他会帮我看着的。”

崔连准像那年机场一样，穿得一身黑，快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是，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得让我沈溺。

黑色的发丝软软懦懦地垂在额前，脸上没有妆造，随性又带点不羁。我好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他。

“凌晨三点，算回法国时间也刚好是晚餐时间，还好。”我打趣道，抿了口面前的香焦牛奶，“有免费的香蕉牛奶也就值了。”

傍晚时分，我忽然收到崔连准传来的讯息。

他问，凌晨有空吗，可不可以一起喝杯香蕉牛奶。

我答，有空，那我们顺便一起吃夜宵吧。

所以凌晨三点，我与他在某偏僻的便利店附近坐着，桌上放着几瓶香蕉牛奶，还有些杯面饭团。

“我本来说请你吃饭是打算到餐厅吃饭的，不是来吃便利店的。”崔连准笑着叹了口气，把饭团拆开递给我：“这个还是你最喜欢的口味吗？”

金枪鱼沙拉。

“是的。”我接过它，咬了口才道：“现在的你不能随意出去了吧？”

他安静了好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其实今晚对他而言，也是很大风险。

“只是有时候，我也会想像自己能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然后自由地做我想做的事情。很矛盾对吧，明明当偶像，在舞台上发光发热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这一刹那，我们很近很近。不是在签售会时说着各种撩人话的那种近，而是在此刻，我觉得我们的灵魂靠得很近。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矛盾啊，谁不想下班时就是真正下班，可以当回自己呢。”

他忍俊不禁，轻笑道，“这听上去好像合理多了。”

“是人就是会累会有难过的日子啊，我也很想逃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我笑叹了口气，无端想起了中学毕业后的各种事。

“这几年过得不容易吧。”

如果换个人来跟我说这句话，我大概会反驳说，没有呢，能到巴黎读书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是我人生最最开心的事情。

可是对着崔连准，我却不想这样说。

“嗯。有点孤单呢。而且刚去到的时候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法语又不够好，真的过得很不容易。”我慢慢地道，转头看着他，“我知道你也过得不容易。”

他抿了抿唇，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好像不该抱怨呢。”

“你也是人啊。”

“当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时，我真的很难受。就好像拼尽全力奔跑，但是最后却还在原地的感觉。有时候我会觉得很累，很多事情要做，很多期待要满足，我其实很想好好睡一觉，然后吃很多很多拉面。”

“果然是连准。”我眨了眨眼，“我总是觉得偶像最大的压力是源自粉丝和路人们的期待，他们总会觉得你们应该要是怎样怎样的人。可是连准啊，我喜欢你就因为你是连准啊。”

“无论怎样也喜欢吗？”

“嗯。因为你是连准，所以我会喜欢你的一切，而不是因为你怎样做，我才喜欢你。”

我光明正大地把喜欢说出口了，虽然有点像那天签售，但我知道这次喜欢这只字承载得更多。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我喜欢允熙也是喜欢所有，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谢谢你。”

“欸，看到你来签售真的很惊讶。你不是一直在存钱吗？”

“是，可是我想见你。”

“那你直接找我不就可以了吗？”

“我想看看偶像连准是怎样的嘛。”

其实我是怕他拒绝才选了这样的一个方法。

“唉，花了很多钱吧……”

“当然了。”我撇了撇嘴，“你也知道自己很贵吧。”

“欸，七月真的会来吗？”

“当然了，不是都答应你了吗？”

“那我买张票给你。”

“啧，你能抢到票才说吧。”

“说好了一定要来，我怎么样也会给你一张票。”他翻了个白眼，“我搞一张票还不容易吗？”

“先听着吧。”

“你什么时候回巴黎？”

“下星期。”

“这么快？”

“没办法，有毕业设计一堆事要处理呢。”

“那毕业后会回来吗？”

我其实没有怎么想过这个问题，毕业从事艺术工作的话一定会巴黎有更多机会。可是，如果定居在巴黎，我们是不是真的会渐行渐远呢……

“也许吧，我不知道。”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一切都顺利。”

“你也是，连准。”

他忽然站了起来，打开了双臂，弯起了嘴角：“那离开前至少拥抱一下吧。”

我又想起了机场那天，那时候带点距离和隐忍，现在在无人的凌晨时分，却是热烈自由。

我走前了些许，伸出手虚虚环住了他，像三年前一样。

下一秒，他却是把我结结实实拥进了怀里。

我能感受到他的温度，鼻尖也盈满属于他的气味，耳边似乎还响起他的心跳声。

这是只属于我们的时刻。

半晌后，我听到他轻柔地道：“允熙啊，要一直幸福健康。我会在你身边为你应援的。”

15.

回到巴黎后，时间像是被调了两倍速似的，眨眨眼睛就过完一天，可是要做的事情却总是做不完。论文、设计、考试、实习，我都恨不得每天能有四十八小时可以用。

在这期间，我和崔连准没有怎么联系。

从偶尔看到的路透图还有粉丝页推文，他们显然也很忙碌。经常性的凌晨机，各种活动和拍摄，还有见面会和打歌舞台，他们好像肉眼可见的憔悴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发了一条kkt给他。

“记得要好好休息，别生病了。加油～”

过了大概一小时他才回我。

“我会的！”

“欸，法国不是凌晨四点了吗？搞什么，你也要好好休息啊！”

我摇头失笑，打了几只字回他。

“正在为毕业设计秃头中……不过我要睡了，两个小时后要去上班了。”

“哎西……疯子，你比我睡得还要少……好好休息吧，晚安啦。”

看着他的信息，我的内心暖洋洋的，一切疲惫都不见了。

在遥远的另一端，我知道有人和我一样歇尽全力，而且这个人还会一直为我应援。我并不孤单。

日子一天天过着，三月四月五月都过了，我也终于结束了课堂，考完了试，写好了论文，做好了毕业设计。

“你等着吧，一定会有人向你抛橄榄枝的。”旁边的朋友肯定地道：“你这个设计太疯了，是好的那种疯当然，他们现在喜欢的就是这种疯狂的概念。”

我笑了笑，也没有反驳她。

我知道自己的作品足够的好，也知道自己一定会收到不少机会，只是不知道他们抛出的offer会不会是我想要的。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韩国的工作机会。

其实本来我决定先在巴黎工作几年，那样的话即是以后回到韩国，又或者之后想再回到欧洲工作，也会更容易。可是昨天，也是摆毕设展的第一天，我收到了一束花。

一大束盛开的粉玫瑰里摆着一张卡和一盒巧克力。

“果然是允熙，你做到了，真的很为你骄傲和开心！我们允熙是最good的～撕碎艺术界吧！以后也要一直幸福下去。

我们会再见的，对吧

YJ”

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心里巴黎和首尔的天秤偏向了某一边。如果有机会回去首尔，应该不会是个太差的决定吧。

“送花给你的人到底是谁？”朋友撞了撞我的肩膀，贼兮兮地问：“是男朋友吗？昨天尤安看到可是伤心了很久呢！”

我啧了声，撇了撇嘴，“不告诉你。”

“就算不是男朋友，也是很重要的人吧？”

“嗯。”

16.

“允熙xi，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的offer。虽然我知道这听上去可能没有在巴黎工作那么吸引，可是我们能够给你更高的薪水，在设计方面，你也可以有更大的空间。而且，我们是音乐公司，也很注重创意力，也就是说我们给你很多空间发挥创意。你的作品不只局限在画廊，以后还可以在专辑上、概念预告上看得到。请好好考虑一下吧。”

其实我表现出来的为难只是为了拿到更优厚的待遇，能回到韩国，能回到和崔连准所在的同一个空间，对此刻的我来说，是既定的事实，也不需要选择。

现在的我终于可以勇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