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步走到停车场。
阳光下,停靠各色车辆,隔着几排车,她远远就看到顾泽站在银色车边,金丝眼镜,白衬衣长袖,袖口纽带抽出拉起到胳膊,口袋别支极小的笔,牛仔长裤,眼睑有粒极淡泪痣。
他清瘦肌肤冷白,依在车边,有几分温润如玉的味道。
刚想挥手打招呼,却见他笑着看手机,眼神专注又温柔,似在看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她想了想,还是尽量别打扰他,悄无声息走近,轻声叫一句。“顾医生。”
岂料顾泽被吓到。
手上松开,手机“咚”声掉地。
她急忙捡起来,刚想还给他,却发现屏碎了,捏起袖角擦拭手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一定给你修”没听到意料中的责怪声,抬头看他,却见他发呆。
顾泽打量她的装扮,满脸疑问,不住摇头,“江小姐,你这是去哪儿出差了,那边紫外线这么强吗。”
“啊,对。”她红着脸点头,看向他的手机。
“没事,我回去换一个屏幕就好,热不热,要不要喝饮料,”他接过手机,简单看几眼,万幸可以正常开机只是屏碎了,放回手包。
“我去超市买水,多拿了瓶茉莉花茶。”
“谢谢你。”看她接过,他眼中笑意更盛。
事实是,他买饮料的时候,想起上次去拍昙花,桌上有喝剩的茉莉花,就多拿了瓶。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映晚想起忠叔,赶紧拉着顾泽钻进车里,等坐下,才发现。自己坐在副驾座,后视镜里有位精神抖擞的老人。
他肤色微深,两鬓已经斑白,眼角有几条或深或浅的细纹,双眼明亮有神,身着米色棉麻中山装,腿上摊开一本大册子,戴老花眼镜,认真研究最新病例图片,气质儒雅随和。
和印象中差不多,她摘下口罩,微笑。
“是江小姐吧。”老人声音洪亮,笑容和蔼可亲,“自帝都一别,好久不见了,哈哈哈。”
“对,”她听到他爽朗的笑声,心情也好起来,莞尔一笑,“顾医生好。”顾盛点头,问了几句现状,她都认真回答,还对她的装扮打趣几句,她随意找理由搪塞,几句简单寒暄,让气氛也活跃起来。
颇有自家长辈和小辈的亲切感。
顾泽微笑着开车,很享受这种温馨的氛围。
·
快到小区时。
顾泽独自下车,帮忙取顾盛的行李上楼。
车上,她刚回复完张出纳的问题,正打算下车和忠叔解释几句,顾盛似想起什么,拍了拍她后座,随口而出。
“对了,你和小宋总现在怎么样。”
她解安全带的手停下,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尴尬一笑,“顾医生,我和宋衍早就分手了。”
顾盛闻言,收起膝盖上的图册,他作为医生多年,早看淡世间生离死别,更何况男女爱情,本不想多言语,但想起宋衍,还是忍不住惋惜,“原来是这样啊。”
“嗯?”她看过去。
“那我大概明白了。”他一拍大腿。
“嗯?”
顾盛看她疑惑,重新打开手里医院图册,指着图书第一页医院介绍,“是这样,小宋总早年投资过医院,是股东之一,其他股东经常以投资为由,一点小毛病都要求我们停下手中工作过去,每天恨不得来七八趟。”说到那些日子,他无奈摇头。
“他们确实很怕死。”江映晚眨了眨眼,在宋衍身边的两年,她不止一次听宋俞跟宋衍抱怨生命太短,想延长寿命。
“唉,算了,都过去了。”
“嗯。”
“唯独他,非常讨厌来医院,”提起宋衍每次来医院,他愁得直皱眉,“虽然他什么都不说,但是我记得很清楚,他每次来医院,闻到消毒水味道都会”说着说着看向江映晚。
“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哈哈哈。”他指着她的脸哈哈大笑。
此时江映晚正凝眉,食指指节弯曲,贴在鼻下。
顾盛这一笑,脸上细纹都舒展开来,他继续补充,“确实像,但那个眼神,一般人真学不来。”
“嗯,我知道。”她哭笑不得,他总是冷脸,所以大部分人以为是冷漠,其实是嫌弃,因为在一起时,她在他脸上实在看到太多次。
他在医院闻到消毒水味道会。
回家看到辛辣食物会,晚上陪她看恋爱偶像剧会,半夜发现她起来吃冰淇淋会,两人跨国视频,听说她把工作搞砸了也会。
知道她回家忘记带钥匙也会……
尤其是他先嫌弃,最后又妥协接受,眼里的宠溺又无奈,让她很长时间里都学他,现在反而少见了。
很快,她收起笑容,睫毛轻颤动。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他早融进自己的生活,现在把他剥离出去,似将伤口撕开,用酒精直接泼洒般,将模糊不清的血肉辣得生痛。
可下身传来的清晰疼痛感,理智在时刻提醒她,远离才是最佳选项,他可怕的偏执和掌控欲,让她感到窒息,实在没办法相处。
他们中间隔着太多,不可能重新开始。
“对了,我刚才说到哪儿来着,啊,想起来了,大概半年前,”他把图册装进包里,取下老花眼镜,止不住得叹气。“他肺部感染发高烧昏迷,被人发现送过来,我还很奇怪,怎么没看到你。”
“嗯。”
顾盛遗憾看她一眼,“那天急救室,他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在叫你的名字。”
她拽紧安全带,指尖摩擦细密的纹路。
“好像还说了什么,可是太久我记不大清了。”
“没事,记不起就算了吧。”她接过话头,抬手按住胸口汹涌的压抑感,手臂无意被扯到,她疼得皱眉,故意冷脸。
“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自作自受。”
“确实,哈哈哈。”顾盛拿毛巾擦完手汗,拿出茶杯喝一口,她想起之前的疑问。“对了,我们这么久没见,您一下把我认出来来。”
顾盛喝完水,想了想,又重新戴上老花眼镜,手指指着顾家阳台的位置,徐徐开口。“小宋总看病,住院都特别喜欢坐窗口。”
“嗯,我知道,环境通风干燥,身体好得快。”她干脆利落地回答,毕竟没人喜欢潮湿阴冷的地方,那样也不助于恢复。
他收起笑容,苍老的脸上多几分惆怅,认真开口道。“嗯,我以前也这么想,直到有天我查房,”他再次指了指阳台,“喏,发现他就站在边上向下看,而你正好在花园看书,后面我发现他每次来,你都在附近,所以我对你印象很深。”
她平静的心绪,如飘落一片羽毛,微荡起波澜。
那次应该是忙着写毕业论文,根本没空搭理他,但是又不想让他感到怠慢,便打着看他的幌子,白天看他,晚上让他帮忙看论文。
后来他还因达不到出院标准,被迫多住几天。
自己好像也有点责任……
很快,她觉得不太对劲,比起亲切的长辈,现在的顾盛更像位说客,难道是被宋衍拉过来背书的吗,她直言不讳。
“顾医生,我感觉,你并不只是想跟我说这些。”
“对,江小姐。”
他沉思片刻,皱眉紧缩,“我来之前,小泽说有个很重要的朋友生病了,要我开个后门,”他激动得抓了领口,想起那个场景,苍老的眼中泛起光。
“你知道吗,他从小聪明懂事,是我们全家的骄傲,可自他父母离婚后,他成熟得可怕,根本不与外面的人来往,”他说着看车外,顾泽正在搬东西。
烈日下,他正拉着行李,身影清瘦,眉间一派孑然儒雅。
“现在为别人来求我,是人生第一回啊,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后来,听说是妇科方面的问题,我就猜是他喜欢的人,我跟他过世的奶奶发誓,算拼上我的老命,我都要治好她,而且无论对方过去怎么样,我作为长辈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我们老顾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他一番话说得几乎老泪纵横,听得江映晚心中不忍,眼眶也微润湿。
顾盛从包里掏出红包袋,里面是多张大额存折。“你看,我连提亲的三金,红包都准备好了。”
江映晚低头,沉默不敢说话。
自认识以来,她都只把顾泽当普通朋友,根本没想到那里去,现在的情况,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可为什么,偏偏是你呢。江小姐,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我也很欣赏你,可我亲眼看着小宋总和你谈恋爱,还有这个孩子,我,等到地下,我跟他奶奶实在交代不了啊。”
“顾医生,我和顾泽没有谈恋爱,只是普通朋友。”她抽了几张纸递过去,给他擦眼泪,小心解释。
半晌后,他擦干泪水,“真的吗?”
“真的。”她点头。
几分钟后,“我不信,小泽绝对喜欢你,我的亲孙子,我看着他长大的。”顾盛语气坚定不移,他清楚记得顾泽那天的愉悦,是从未有过的。
江映晚只能笑笑,喜欢她?开什么玩笑,除开始那顿,他们连顿饭都没单独吃过,就偶尔回来路上遇到,简单打打招呼。何谈喜欢呢。
况且,她和宋衍这边还剪不断理还乱。
忽然,车门被回来的顾泽打开。
他衣衫上带着些许的热意,额头冒出大颗汗水,“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就是顾医生多问了几句情况。”江映晚笑着打圆场,顾盛默默收起红包,点头。
……
榕城医院。
因为身体原因,她到卫生间用冷水擦了又擦,才去做了检查,还有关于最近情况的问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