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我被别人翻盘了，我答的太差了啊……”许葭南用力的吞着声音，可是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混着汗水在白衬衫上砸出一道道痕迹。

周围在等最终排名的人齐齐看向她，眼里流露出同情，却又保持着成年人的礼貌，默默转开了头。

“你怎么知道的，你们全答完了吗？有可能其他人比你还差啊。”程久彰因为要准备考研，没有过来陪她，这时候只能在电话那边问情况。

“最后一名先答完的，她在门口等着。她笔试分比我少一点，可是面试比我高好多，综合以后就比我高了。

她刚刚用计算器算出来结果的时候，还特别高兴的跳了一下，说她干掉我了。

她好可恶，我当时好想薅她的头发啊呜呜呜呜呜呜。”

“没事没事，下次再努力，还有机会的。”程久彰声音焦急，安慰道，“你看我雅思都考了三次，不也还只有六分吗，你比我聪明多了，下次肯定能行的。”

“这俩能一样吗，我这可是考公啊，一年只有一次，考上才有工作啊。

我今年都没工作了，我还要继续看书做题，我还要每天坐在那里学习，还要再考一次试，还要再面试，还要再煎熬的等待。我不想再这样了啊。”

许葭南越说越难过，要不是人太多，她简直想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工作很多，你不要只想着考公务员嘛。你看，就是因为你们都想考，这个考试难度现在才变得这么变态。

你赶紧趁着现在再去找工作，边干着边考也行。等开学秋招再开始就更难找了。”

一时安静。

有人在笑，得意的描述自己的镇定和考官的肯定；

有人在哭，压低着声音的哭，放肆大声的哭；

更多的人默不作声，或是忐忑又焦灼地用本子哗啦啦的扇着风等着结果，或是像她这样失魂落魄的走着，只有踩过不平的地砖，才能听见微微咯哒咯哒的左右晃动的声音，仿佛在抗议，为什么重重的踩我，你的失败与我何干？

“你不要想太多，人生肯定会有很多失败和意外，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自己，继续努力。

你不要再难过了，快点回去吃个饭，好好休息休息，然后抓紧时间投投简历，找个工作，让自己少点压力。”

“还有呢？我还不要干嘛。”

许葭南问着，突然抬起头，想着这个学校种了这么多柳树，为什么没有蝉鸣呢？不然的话，可以和程久彰比一比谁更聒噪，谁可以一直讲废话又不自知。

“嗯？”程久彰不知道又是哪句话惹了她不开心，不敢再说话。

许葭南走到公交站牌，电话里还是没有声音，便开口问：“我问你还有什么敷衍我的话啊，怎么，还是耽误你宝贵的复习时间了，你无话可说，敷衍都懒得敷衍了吗？”

电话那边的声音明显急了：“我没有哪句话是敷衍啊。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很难过，但是我也没有办法啊，可能你正好就倒霉碰上大神了啊，那也……”

“你也难过吗？是因为你的西红柿炒鸡蛋塞牙了吗？”

“没有啊，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受够了你这不痛不痒的问候。

我没有心情给你当边角料吃饭时间的陪聊了，我也没有办法感动你为了我特意提前半个小时出来吃午饭。

分手吧，我这种loser不配浪费你珍贵的考研复习时间，也不配耽误你奔向光明的前途。”

挂电话，关机。

不过三个小时的车程，有什么话会比这个人站在这里有用呢？

许葭南恍惚而痛苦地走到公交车站。

公交车平稳的驶来，停顿，几个人上车，开走。

站台上的白衬衫们，或仰着头无神的看着前方，或垂着头时不时的擦一下脸。许葭南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接受和消化这场人生中已然发生、无可挽回的失败。

司机应该很好奇吧，这个站点只有这一条路线的公交，怎么这些衣服都汗湿了的年轻人不上车呢？

上了车，人生该何去何从呢？

“我为什么要上车啊？我能去哪里呢？”

公交车已经启动，再下车已经不可能，许葭南这一瞬间的后悔感甚至强过失败的难过。

“回家吗？不回家又能去哪呢？我该怎么回家呢？”

想到对她寄予厚望的妈妈，她揪心而恐惧。

六点多了，没有一丝风，半明半暗的光凝固在许葭南的房间里，把她与这个世界隔开，仿佛无事发生，不过又是一个夏天的闷热的傍晚。

咚咚咚。

可这急促的敲门声打碎了房间里的安静，许葭南一个激灵，迅速摊开书，把笔放在书边上搭着，再跑去开门。

“回来啦？今晚怎么回来这么早啊。”

许葭南接过妈妈手上的袋子，妈妈一边脱掉工作穿的军绿色大褂，一边发火：“怎么这么黑也不开灯，家里穷到灯也开不起了吗？”

她把厂服在外面使劲抖了抖，哐当一下带上了门，又啪的一下开了灯。

“也没有很黑啊，能看的见，而且外面也没几家开灯了。”

“我们有资格和人家比吗？人家男人出去干活挣钱，那个**出去就被勾走了魂，有家不回非在外面当丧家狗……”

后面依旧是不堪入耳的骂人的话，掺足了诅咒和怨怼，就像是超大颗的口香糖，随时嚼一嚼，出气解压。

许葭南也习惯了，习惯了这些话扎在心口，习惯了不露声色的听着。

高二那年，爸爸和妈妈谈判，用极尽羞辱的语言和洒脱的净身出户，换来了自由。

代价是留给她承受失败婚姻对妈妈的伤害。她能够理解，不幸福比责任更重要。

只是会孤立无援，只是会长夜煎熬。

“这次没考上就算了，运气差点也没办法。”

许葭南心里一抖，抬眼看向妈妈：

她的脸努力调动着肌肉保持一个积极的走向，但是抓在一起的眉毛，紧紧抿在一起的嘴唇，无意义游走在家里找毛病的眼神，都明示许葭南，她的安慰并没有半点真心实意。

“嗯，前面的好像考过几次了，有点经验。”她低着头说着，把袋子里的菜拿出来，准备去热一下晚饭。

“让你放在那里，抓紧点时间去看书吧。

人家有没有经验不都是发挥比你好吗，不也有刚毕业就考上的吗？

你应该好好想想为什么会不如人家，而不是找这些借口。”

果然，三句话的安慰都伪装不来。

许葭南在心里苦笑，还是端着饭菜进了厨房。妈妈提高语调，放大怒气：“我让你放那里，你脑子不好耳朵也不好了吗？”

“我怎么就脑子不好了？”许葭南把碗摔在桌子上，转过去找到妈妈的眼睛。

妈妈的眼睛里一股不可思议，仿佛震惊于她不合时宜的脾气，转而又变为懒得计较的不屑：“我就随口一说，你这么当真干什么，也不知道和哪个一样的烂脾气。”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许葭南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声音仿佛淬过毒药，冒着黑色的烟渗透到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我何止和他一样烂脾气，我还和他一样***，和他一样***。”

“你犯什么疯病？”妈妈把手上的衣服重重的摔在床上，冲出来瞪着她：

“你犯什么疯病！你这么维护他，他对你多好吗？

整年整年不着家，家里老老小小都是我操心，结果倒好，说让我放他自由，不知道在哪就养好了新家，还有脸找我要解脱。也不想想我当年嫁给他的时候，日子过得有多苦。现在变成有点小钱的王八蛋，就飘了，就不管不顾了。

他毁了这个家，毁了我，你却还念他的好。

是，他哪都好，我害了你，你去找他过啊，去啊，你看他新的老婆儿子可要你，你看他可要你。”

“你能不能讲点……”许葭南有无数话涌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张开嘴说，才不会是扬汤止沸。

她看到妈妈眼中的恨和受伤，看到这个家的破碎和冰冷，火一直在烧，水又怎么凉的下来呢？

算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咽下所有的苦痛，转头去了厨房。

“我不想吃了，你自己吃吧。”妈妈回到房间，把房门狠狠关上，许葭南在厨房都感受到了震感。

她努力把注意力放在菜上，不断的翻炒，直到锅里一点水都没有了，菜粘在了锅里，情状凄惨地挂在边上，可怜又可嫌。

她赶紧倒水，哗啦一下，水汽冲上她的脸，她的眼镜罩上了雾气。

世界模糊一片，这种模糊让人害怕。

她看不清世界，也看不清自己，看不到前方，也看不到退路。

这世界千万种色彩，偏她活在黑暗里。

“我不能主动去死，我没办法亲手掐灭妈妈唯一的希望。

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我真的很不开心啊。好不容易毕业却又失业，这个家里只有仇恨和分裂，程久彰发了个等我冷静再聊，就再没有其他安慰。

我都经历过这么多事，不说抑郁症了，为什么连个抑郁倾向都没有呢？

我为什么生活的这么艰难，却又这么健康呢？”

许葭南憋住声音，来回把眼泪擦掉，极力忍住不去哭。不能哭，妈妈不许她哭，被发现了只会被骂的更厉害。

可是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一把把煤气灶关了，对着她吼道：“你嚎什么嚎，不想过就和他一样滚。”

“全世界就只有你一个人过的糟心吗？你有没有哪怕一次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啊。你从来没有，你想和谁过日子吗？你只缺一个心甘情愿被你控制的奴隶啊。”

啪。

妈妈第一次打在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