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葭南来过程久彰的家,现在走进房间,和之前差不多:房间不是很大,东西很多,却收拾的很整洁。贴着墙堆放着家里的杂物,只剩一条单行的直角过道,连起从房门到书柜的路。
书柜最上面的两排放着他爱看的书和漫画,中间和桌子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教材和资料,学累了,往后一躺就能倒到床上。
床上铺着麻将凉席,枕头边还摊开放着一本单词书。
“装模作样,还不是只考了个二本。”许葭南吐槽着把单词书拿走,扔回书海里。
“衣服找好了吗,快去洗澡。”
虽然也不是没有坦诚相见过,但是当身体变成了自己的时,许葭南的吐槽根本停不下来:“原来18岁就全面停止生长了啊,现在还能做点补救为以后争取点快乐吗?
胳膊怎么这么短,后面够不着啊!
难看,太难看了,不过好像可以体验一下自助是什么感觉呢。
不行不行冷静点。
唉呀这个腿毛,大夏天的还要穿毛裤,怪不得那么怕热。
身体乳呢,不对,我现在是男生了,用啥身体乳啊。”
洗澡这么快,当男生真好。
“这次怎么洗的这么快?”
许葭南这才想起来,程久彰这个洁癖每次洗完澡都会顺手把衣服洗掉。便说:“我渴了,出来喝个水再洗衣服。”
“你衣服放那我来洗哦,等开学就高三了,你抓紧时间多做点题。”
“也不急这一会嘛,就当休息休息。”
“你等会要出门吗?”程久彰妈妈略显疑惑。
“不啊。”许葭南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
“那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这么多?
许葭南扫过自己身上,一件t恤,一条运动短裤,对多这个词产生了怀疑。
她随口扯了个理由解释:“我准备下去买盒笔,刚刚看没有了。”
“我去买,你快点看书吧。”
“哦,好。”许葭南差不多get到意思,进到房间里,深吸一口气,脱到只剩内裤。
凉快多了,当男生真好。
躺在床上,电风扇开着,许葭南才稍稍觉得心安静下来。
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好像没费什么劲就接受了,甚至还隐隐有点憧憬。
要去找到现在傻了吧唧的许葭南,告诉她好好学习,高中不要花痴谈恋爱,要考个好大学,读大学别去离家太远的地方,多陪陪妈妈,要理解她的坏脾气。也不要去爸爸那做傻事,他过得好像真的挺幸福。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现在爸爸和妈妈已经离婚了,家已经散了。
许葭南去擦眼泪,摸到的是程久彰粗糙的脸。
对,也要让程久彰好好学习,考到一起去,不要再异地恋了。
两个人一起,早早的规划人生,不要到最后一个痛苦失业,一个挣扎考研。
门开了,程久彰妈妈和爸爸的声音进到家里。许葭南一骨碌爬起来,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吵过架的程久彰爸爸,他爸爸就开口了:
“都高三了,这么长时间不看书,回来就睡觉,你昨天还没睡够吗?”
这该是一个父亲,对莫名其妙昏迷,然后刚刚醒来的儿子说的话吗?
程久彰的爸爸面无表情的说完,甚至没有多看过来一眼,就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
“都快吃饭了,还看什么电视,中午早点吃完睡一会不行吗,下午还要上课。”
程久彰妈妈的话仿佛说给了空气听,许葭南只听到电视传来的小小的声音一直在变,最后定在一个鉴宝节目上。
许葭南坐到凳子上,摊开书,仔细回忆。
程久彰父母都是教师,程久彰爸爸在乡下教初中物理,程久彰妈妈在县里教小学英语。
根据许葭南几次来吃饭的记忆,程久彰爸爸不太爱说话,每次见面总是打个招呼就去房间玩电脑。
程久彰妈妈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不敢打破这份安静。
现在,这两个人从进门好像就没有互相聊过一句,仿佛两个合住的舍友。
曾经程久彰说,他们一家人的关系都很淡,她还不相信,骂他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道战火纷飞的家庭有多么可怕。他只是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现在她才明白,如果说,许葭南家里像是没有围栏的动物园,总是鸡飞狗跳。这个家里就像是一潭枯井,安静的吞没掉所有情绪。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啊。
等会就要见到当年的自己了。第二天,在程久彰妈妈惊喜又担心的眼神中,许葭南来补习班上课。
高二的这个暑假,她和程久彰在一个补习班补习。现在还剩最后一个星期的课。
走进教室,看向第二排最里面,十七岁的许葭南正趴在桌子上补眠。
她留着短发,头发绕过耳朵上方,翘起的几缕呆毛微微摇晃,昭告了主人的率真简单。身上穿的是妈妈一次性买了七件不同色的纯棉T恤,今天穿到了灰色,显得她露出来的半张脸疲惫憔悴。
被戳醒,她猛然抬起头,脸压住胳膊的地方通红,刻上了几缕头发,眼神茫然,戴上眼镜才找到聚焦点。
“嗨。”
见不是上课,打完招呼,对面的自己又戴回了耳机。许葭南坐到她旁边,扯掉耳机线说:“这耳机质量差,戴久了伤耳朵。”
当年许葭南和程久彰是在高三才熟起来的,现在还只是点头之交。
平常上课,许葭南为了让自己的补习费花的值,通常会坐在前排最里面。而程久彰则是上课前拎个包直接坐到最后面,每次放学,许葭南走到窗边,程久彰已经在楼下开自行车锁了。
所以,对于冷漠了很久的异性同学突如其来的热情,现在的许葭南微微脸红是可以理解的。
“是真的不好,耳朵受损是不可逆的,以后吵架听不清楚别人骂了啥。”许葭南认真的表情,让对面的自己在满脸震惊中疑惑不解。
她知道,自己向来不太会应付和人聊天,现在脸上已经渗出汗珠,扯着假笑说道:“我不骂人。”
“不骂人多吃亏啊,一定要把她和你吵得每一句话都加倍还击回去。”许葭南半开玩笑半是真。经历过找工作的毒打,她不愿意再让自己循规蹈矩地恪守社交礼仪。
对面传来了两声干笑,“那我以后尽量避免和你吵架。非得吵我就戴耳机和你吵,气死你也是我赢。”
许葭南没接话,不舍又不忍地盯着她,表情复杂。对面的自己笑容一滞,大概在纠结自己哪句话说的失了分寸。
许葭南说:“许葭南,写作业吧,别聊天了。”
对面的自己一脸看神经病的感觉:“你很好笑哎,我刚刚一直是在自言自语吗?”
“不是,就...”许葭南语塞,还留在她刚刚喊自己名字的声音里,一个自己讨厌又改不了的名字。
“你为什么叫许葭南啊。”
许葭南,加男,仅此而已。爷爷取的这个名字,只是希望许家能多个男孩罢了。
“又不是我取的,你去问我爸妈吧。”这样的理由怎么说得出口呢?对面的自己语气冷了下来。
“我也觉得许葭南听起来不好听,增加肚腩。我给你取一个,叫许减一。减肥一定成功,美好的祝福送给你。”
许简一,简单如一,是许葭南给自己取的名字。
每年给自己的一封信里,日记里,还有给方宇泽的情书落款,都是这个名字。
“我又不胖。你别乱喊。”声音里的不镇定和不耐烦里掩饰着慌乱。
“许简一,简单的简,如一的一。”
许葭南直接挑明,对面的自己瞬间爆红了脸,眼神里充满了慌张和好奇。
“你不会以为你写给方宇泽的情书只有他看过吧,或者说,
你不会以为他真的会看你的情书吧。”
许葭南靠近对面的自己,声音很轻,像是冰块渗出来的冷气,包裹起手足无措的少女。
“许葭南。”
“到。”老师点名,一前一后,两人同时应声。
班级里静了下,又爆发出不怀好意的大笑来。
眼神焦点里的两个人都红着脸,现在的许葭南为自己的秘密被撞破而心烦意乱,未来的许葭南在犹豫,告诉这个浑浑噩噩冒着傻气的小孩,她正在努力的未来,根本不值得期待。
不要告诉她。
陪着她,陪她改变,让这些痛苦不要再发生。这才是她回来的意义。
“快点,你一下午都没有好好听课了,还不早点回去学习。”许葭南打定主意,看着慢吞吞收拾东西的许简一,忍不住催她。
许简一皱了皱眉毛,抬起眼睛,眼神停留了一秒,又落了下去,不发一言。
许葭南嬉皮笑脸的凑上去,看到许简一不自觉地后退,记起自己正顶着程久彰那张丑脸,便退了回去,轻咳一声缓解下尴尬,说:“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那个,我是在想我们好像没有这么熟。”许简一瞪了过来。
“我对你的事情都可熟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许葭南看着她话憋到嘴边又不敢开口问的窘迫样子,叹了口气,转身说:“快走吧,难道要在这么多人的地方给你描述细节吗?”
“你怎么知道的?”
走出校门,走过喧闹的奶茶店,等会就要走到方宇泽家门口,两个人要在那个路口分道扬镳,许简一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因为我看到过。因为他不喜欢你。
不然呢,你以为我能有什么答案?
你花一个晚上,一个星期,一个月,给他写一份能上小时代头版头条的情书,他可能碰都不会碰,随随便便就会被扔在一边,被任何一个人看到你珍贵的初恋情怀。”
“够了。”许简一恼羞成怒。
“不够!
万一这封情书被所有人看到,而他在所有人的面前无视你的喜欢,你可怎么办呢?
要么你敢光明正大死缠烂打地追上他,你敢吗?
不然你就让你努力钻研出来的唯美情话陪伴你度过高中最后的生活吧,谁和你说上句,你就和他接下句。
请问你能做到哪种呢?”许葭南想起那天的窘境,爆发了怒火。
“信呢?”许简一被吓出了哭腔。
对,得把信拿回来。这场事故将会发生在开学的第一天早上交作业的时候,等在这之前去找一下方宇泽。
许葭南放下诱饵:“你这几天好好学习,开学考试能考到全校前五百我就还给你。”
“那是我的东西,我凭什么答应?”许简一不敢怒敢言。
“不凭什么,你去报警好了。”许葭南冲她嬉皮笑脸,缓和气氛,“走,我陪你去派出所。”
许简一不理他,快步向前走,许葭南跟上。
她回头瞪道:“我不送你去坐牢。我回家。”
“那我送你回家。”
“我还有事。”
“你没有事,你要回家学习。”
许简一听到这近似无赖的话,一副无语问苍天的眼神,又转过脸,闷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