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看小倌引来的争风

至元二十九年冬，桂州。

逍遥楼建成的开楼仪式上，邓子光与史格共同为匾额《逍遥楼》揭幕，史格写下堂联。众道童吟唱《苏遮幕.逍遥楼》（注一）：

信风地，艳阳天，

稻粟夹岸，商旅多熙攘。

踏歌声和涧溪来，

万千百转，桂子满城香。

舜华冢，湘君南，

从未相离，

百粤共始安。

当年拭刃江台处，

大河伏波，七星上尧山。

粟英与众仡伶多声部歌声加入。粟牛带仡伶跳芦苼。

桂林铜工、火要兵、街坊等各傩戏队，腰鼓队加入。

学宫学童随邓子光颂《逍遥楼礼记》（注二）：

“舜帝失，苍梧野，湘妃泪洒祭零陵。”

“楚共抚有蛮夷日，奄征南海，以属诸夏，从此文明地。”

“秦扫六合统九州，郡治岭外，征人无归，越城始安宁。”

“晋设郡治，领袖南粤。唐镇桂州，风物渐兴。文萃云集，逍遥之地。于是建唐楼逍遥，与天下人共享盛世荣华，名动八方旅人。”

“唐楼几经战火，数番重生……”

在祭文的吟诵中，被祭者的马暨、黄文政、邓得遇、邓子荐、娄广智、霍公明、峒獠粟俄、细麦、婴上等人从四周山峰中复活，加入各自人群。

多耶（仡伶歌）声弱，赵姮产下一子，一声婴啼，

多耶声强。

傩声加入，铜工铸成“桂匽钟”，钟声响起。

钟声渐远，东边释迦寺，东边栖霞寺的钟声加入，南边开元寺，西边西山寺钟声加入。

邓子光眼含热泪，目光看向木梁上彩绘，画中题《小重山.秋江小令》：（略去此词）

时间回到写这首小令的时间，那是十六年前。宋德祐二年春。十六岁的邓子光在武冈考得秀才，便到潭州投靠兄长邓子荐，准备在潭州参加举试。不想北兵南下（注三），一时乡试取消了。

邓子荐为避战难潜回武冈，邓子光以准备贡举为由留连于繁华街肆。

世道轮回，王者易姓，必先易服色，改正朔，一些旧的秩序会被砸碎，也催生新的社会面貌。阿里海牙克荆湖，以圣旨有曹彬不杀为禁杀戮，开仓禀活饥民，改革土地税。其行诸多新政（注四），中有一项导致影响甚为深远，及释营妓等贱藉女子归宁。这些被放还者，有的回乡的嫁人，有就地从良，官府一应便宜行事。

小倌们为谋出路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幼伎唐细君与唐解忧女扮男装，从豫章逆流来到潭州，跟随一众姐妹，广交富家公子，少年才俊。得酒楼襄助，参加茶品会，

广西来湘的降军将领马应麟与马骥（注五）听闻江下来了许多俊俏小倌，在醉仙楼摆下场子，便想法弄了两张贴子。

酒楼有人守门，验过贴子后还要纳会资二缗才能入场，如若要好位置，需要五到十缗。

马应麟认为一餐花酒要就这么多花费，不值。马骥认为这种场合，畅饮要喝新酒，狎妓要找新人，舍得使钱才有面子。

没有蒸馏酒（注六）的时代，人们喝的醮造酒是越新越好喝。

在女孩子足不出户的年代，新小倌也很难得上街抛头露面，只准备时机让人惊鸿一瞥留下深刻印象，打开名声。马家兄弟今天见到天仙般的人物，就如猎狗看见猎物一样毫不掩饰的兴奋起来。

兄弟两人化了十缗的茶钞（茶钞一般按八五折算计），要了坐位临近看台位置，台上有几个乐师正在演奏杂曲，唱的是街市小令。

马骥嫌无趣，便起哄要乐师们下去。马应麟心眼还算活络，见周边非富及贵的公子哥，连忙示意哥哥，安静一下别闹。

远处的书生们三五人一桌，桌了摆着茶和点心，有的还放着纸笔砚。

唐解忧与唐细君姗姗上场，唱了一折戏剧，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梧桐雨》：“痛饮昭阳，烂醉华清，却是吾当有幸，一个太真倾国倾城，枕上两意足，帘前百媚生，夜同寝，昼同行，恰是鸾凤和鸣……”把唐玄宗与杨玉环的爱情唱得千迴百转，缠缠绵绵。楼上一些官家小姐忍不住掏出手绢拭泪。

唱到“妾身侍陛下，宠幸极致；但恐容貌日衰，不得似织女长久也……”引得才子们击节感叹。

在一片叫好声中，两个小倌盈盈谢幕，走下场来每桌敬一杯茶。其实也是让人细细验货，抬高身价。

马家兄弟两近眼细看，头扎方幞的男装小倌，面容清丽，声音婉转。这马兄弟顿时眼神失灵，直勾勾的一付木呆模样，赤果果的眼神令人害怕，惹得小娇娘不敢久留，谦恭而去。这兄弟两自是还没回过神来，小倌就携着迷人香风飘然而去，心中老大不愿意。

马家兄弟要的酒菜上摆席面，兄弟一边喝酒，一边盯着在二楼上还在敬茶的小倌，等半天没见小倌下来敬酒，上楼一看，小倌与二楼小间里的几个少年在猜枚——各抓棋子在手，凑成数后点人头，点到谁就喝一杯酒，写一首诗。

马骥见了大怒，用官话（注七）（今称西南官话）叱咤起来：你那小妹仔好生不讲规矩，他们二缗钱是钱，我们十两银不是钱？干什么你陪他们喝酒，不陪我们喝？！

众少年见马家兄弟厚唇阔鼻，五短身材，语气粗鲁，岭外口音，哪受得了这般卵人?也骂将起来。

两边要打起来时，酒家的壮仆跟着掌柜进来劝解，陪了好多好话，说这里的席位不是花银子的席位，是免座位费的，只不过每个人需要为酒家或者唐大家、黄大家作诗词，并且达到上佳者才能入席。如果贤昆仲也能作诗一首，被各位大家点评称道，得到大家青睐，便陪贤昆仲饮一杯。否则还需马家兄弟下楼去。再说今天在此聚会的，有官有民，各自都有身份，不好闹得下不了台。

马骥兄弟愤愤不平，但酒店东家的弟弟熊桂和其朋友邓子光被马家记下来了，这两人与小倌勾肩搭背，一付春风得意样，让马家兄弟吃了劲。

二位小倌下来给马骥兄弟二人敬酒陪不是，马家二兄弟又拉着要灌小倌的酒酒。只听有人叫：打这两饿痨（注八）！吓得两下小倌连忙丢下马家兄弟转身离开。

马家兄弟两没得到满意的对待，还被人喊打喊杀的赶下来，所以对当晚比较突出的邓子光等人给记上了，兄弟两人商量只等有机会要将这两个人打一顿。

恰好有人将邓子光等人的诗稿传下楼悬挂起来，马家兄弟便把这邓子光的诗稿给裁了下来，让人看看之词有人什么好。这诗稿正是《小重山.登醉仙楼》。

也就是这首词在十六年后，重建逍遥楼画在梁栋上。

马骥兄弟闹临江楼的事被人告发，廉孟子以坏军纪之名将兄弟两各打七军棍。于是马骥兄弟将邓子光的《小重山.登醉仙楼》呈报了廉孟子。

人称“廉孟子”的右相廉希宪宣扬的是乱世行兵事，治世兴文章，口必称孟圣人有云、由此被湖广人士尊其为“廉孟子”。

新疆人廉孟子将《小重山.醉仙楼》给自己的学生鲁直道看，问他如何看待。鲁直道：淳海军马应麟和其从兄——邕州清化军钤辖马骥，均是南人降将，二人世代效勇军出身，于文艺之事本无多半点涵养。二人今天心中有鬼，有杀人诛心之意。

廉孟子：对这首小曲，贤侄以为何意？

此诗落款秋江，鲁智道未闻其名，故对诗中之意有留心，其中“涓流喧哗衣冠家”，看来在讽胡人入中原之意。想到这鲁直道说：这是新曲。金鱼指其有求功名之意。观此气象，十分有朝气。中原人以冠服礼义者为华，似有意喻我朝为旁枝末流之意，这是南人尚未归心之故。欲用其民还当收其心，楚才晋用，依然任重道远。

鲁直道本波斯人，随大军南下，留长沙任事巡访使，受阿里海牙之命，巡访士族著籍为儒（注九），与湘楚文坛过往甚密，多有唱和之作，颇得显声。廉孟子道你与楚地才子往来甚多，你认为怎么解决人心归附的问题？

鲁直道：先生教我孟子“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故欲得其心，不可欺其民，扰其民，长期经营，如春风化雨。

廉孟子：你去查查这事，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鲁直道带自己的学生崔斌前往临江阁酒楼去调查情况。酒楼东家熊老板介绍这首小令作者邓子光道：

此秋江实是武冈少年，名邓子光，家中排行老七，跟随其兄读书，十五岁就在武冈军考取秀才。为考举子来潭州，因战事耽误而滞留下来，也常与一群公子交游。他族中多有人行商，常往来于巴、黔、桂州间。前些日子，行省中书布告放开茶禁，他入城送粗茶到茶坊制茶砖，与舍弟盘桓几日，有些诗歌唱和的事。

鲁直道：你弟与这少年相识，能不能叫你弟来说说当时为什么与大头兵们起冲突的？

酒店东家熊老板把自己的弟弟熊桂找来，说起那时情况：

三年前大军下樊城，宋军统制唐杞殉国，家仆与妻妾投火而亡，二个女唐小双，唐大双藏身井中，被北兵所获，时年九岁。阿里海牙论功行赏，砲水手四家奴因功第一，阿里海牙将唐家姐妹赏予四家奴。四家奴又将二女转卖给教坊，教坊给两孩子改名为唐解忧、唐细君，流落江上。

行中书省新立，为恢复生产，令官私不得畜奴。然唐家姐妹家中无人为其赎身，邓紫光与一众少年有心救姐妹俩，遇两个当兵的搞事。

廉孟子听了鲁直道的汇报，好气又好笑。气的是坏军纪的居然是归附的南军。好笑的居然是为了乳臭未退的小丫头。廉孟子交待鲁直道处理好这两丫头的事，别再闹出新的笑话。鲁直道不愿沾贱籍事，交崔斌负责，从此与湘楚小秀才结下缘由。

马成旺被廉孟子训斥教子无方，有辱军威，削夺了马成旺一部军马，马成旺被扫颜面，由此迁怒邓子光与两个□□。

适逢元帅阿里海牙从大都回长沙，马成旺带两儿子立即去阿里海牙的行营参见。行营是个大园子，往来奴仆非常多，桌了摆着手茶、鲜果。

阿里海牙留马成旺等人晡食。阿里海牙官威颇重，席间无人敢出一言，甚至给客人们倒茶的居然有百户级别的军官。

海牙攻打潭州时被宋湖南安抚使兼知潭州李芾射中肩膀，疮口感染化脓，只好返回大都找大食和尚治疗，伤口刚刚复原就便回到长沙统军，以备南征静江府。

海牙身体状况不宜饮酒，早早先行退席，让人叫马成旺父子三人与他去内室相谈。

阿里海牙身形高大，重曈赤发，深目高鼻，少年时在潜邸伴读，世祖继位时，海牙临机处置危机得当，深得□□信重，掌握军权后又多有军功，深得世祖皇帝信重。然其专权尤甚，常有匪夷所思之举。

比如此番回去养伤，□□斥责阿里海牙私收降民三万八千户没入为私户，收取租赋。其属下湖北道宣慰使，文臣张雄飞以此向朝庭告发。

世祖当庭责其悔过自新，但并没实质处罚。君臣玩了一出糊弄朝臣的把戏，功臣用贪自污，君主削其部分军权，然后两相安然。

马成旺向阿里海牙告状，说自己儿子及侄儿发现被本地乡绅写诗牢骚，有心与其理论，却反被欺负，再被廉孟子打了军棍。

阿里海牙问你打算怎么办？马成旺请阿里海牙准许自己拿了邓紫光问罪。

阿里海牙道廉相处理过的事，不可无事生非。阿里海牙认为逆诗案与已由廉孟子处置，海牙并不想插手，便让自己的亲随史格过些日子再与马成旺处理。廉孟子不久将回去大都，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廉相德望甚隆，皇上因其贯彻曹彬不杀的方略而期望甚高。他是个驭内严厉，对外和合的人。

马成旺听不出阿里海牙把他当成自已人，正在为他作想，还以为阿里海牙不看重自己的事，心中不免有些失望。想到自己如今寄人篱下之味不好受，马成旺便有南归之心，想择机出逃，只是目下身无长物，何时能干一票再走？

注：

一，宋人笔记《岭外代答》卷四：岭外女儿出嫁，新人盛饰庙坐，女伴也盛饰夹辅之，迭相歌，含情凄婉，各致殷勤，静江人倚苏慕遮，钦州人倚人月回，歌辞皆临机自撰，不肯蹈袭，其中不乏绝佳者。既然八百年前桂林人喜欢用苏慕遮这种曲牌对歌，所以此书也以苏慕遮作唱辞。

二，桂林初名零陵，来源于湘妃寻舜陵不遇，名此地为零陵。依据古人发现桂林有一种香草为零陵香，此草只生于桂林，未见于它地。此事被周去非所记载，提出疑问。桂林进入文明史从何时算起？人说从秦始皇统一中国算起。根据《左传.襄公》，《史记.楚世家》记载，桂林历史应从楚共方酋征南海，抚有蛮夷，以属诸夏算起。《左传?襄公十三年》：秋，楚共王卒。子囊谋谥。子囊曰：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有蛮夷，奄征南海，以属诸夏，而知其过，可不谓共乎？距今2580年

三，元军占领潭州是德祐元年未，新年初。

四，《元史.卷一二八》“阿里海牙传”：宣上惠德，禁将士侵掠，其下无敢取民之菜，释囚系，除其徭赋。下潭州，诸将欲屠，阿里海牙日是州生齿数百万，若悉打之，非上谕曹彬不打意也。由于他“得州五十八，峒夷山獠不可胜计，大率以口舌降之，未尝专事杀戮。双其取民悉定从轻赋，民所在立祠祀之。

五，《宋史.卷四五一》邓得遇列传：德祐元年，长沙被兵，得遇谴马应麟、马骥赴援，马骥潜叛而还，得遇斩之。

六，蒸馏酒进入中国，应该与烟草走的是同一条路径——钦廉地区。依据宋人笔《岭外代答.卷十》打甏：邕钦琼廉不饮清酒，以小甕乾醖，别设水盂附之，插小管，管长两尺，有银质关（凡体字打不出）捩……虽然我能引用典藉，但识读判断由每个人自己来进行。

七，官话即官家用语，是宋代官府推广的通用语方。官话被称为西南官话是北洋时为提高北方方言而地位而改。百年前广西通用语叫官话，民族学书藉《人类学在中国》中记载，南宁粤语是康熙海禁时进入，民国逐渐取代南宁本土语言。官话的产生来自于科场诗赋，官家下旨纂修韵书。“景德四年，崇文院上校定《切韵》五卷。祥符元年(1008)六月五日改为((大宋重修广韵》”(王应麟((玉海》》)。湖广填四川时官话已完全成熟并普及，并非先有大移民后有官话。本人就一个工科佬，并不知道为什么北方不流行官话。

八，饿痨在官话中指没有吃相，应出自《宋史.卷四四六》赵师旦传：贼攻城愈急，左右请少避，师旦日：战死与戮死如何？众皆日：愿为国死。至城破无一人逃者。矢尽，与马贵（仆人）俱还，据堂而坐。侬志高麾兵鼓噪而入，胁师旦。师旦大骂：饿獠，朝廷负汝何事？乃敢反邪？天子发一校兵马，汝无遗类……

九，见于阿里海牙神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