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塈快马返回桂州主持军务。
今天,靖江府治聚齐俚獂、仡伶、苗部、莫瑶、屯驻军、厢军、城民领袖。
东城外围是仡伶部日常生产生活在新寨,命仡撞(注一)负责宿卫。宿卫马王州,进可上七星岩,退可守马王山、叠彩山。
马应麟的淳海军负责江面。
马成旺留在全州设防,阻挡北军南下。
邓紫光以进义校尉(武54级)入禁军营,又以召募乡勇、猺峒三卫升承信郎(武52级)。如此快速竞升令人眼红。但好男儿唱名东华门之类的价值观影响着深远,读书人入仕需要经科举才是正道。今广右开科贡举的文告一出,邓紫光立即在帅府开了保书报名参加。得军中大佬们关照,为他参加科举提供便利,免去年底贡举前的当差,还可以白天在府学中学习,晚上回亲军营中自修。
府学与亲军营均在城西丽泽门边,只有一街之隔(注二)。府学占地非常大,占从太平桥以西到西城墙以东地盤,周边瓦舍勾栏十楼家,脚店更多。广右入京城考进士的举子们必须在府学里学会讲官话后方可入京参试。外省流官勾管邕、钦,融、宜也需要在此完成官话训试,才会到任所就职。往来的人多了,府学周边吃食、住店生意也多了。
为免受往来同窗干拢,邓得遇受邓子荐所托,给邓紫光安排了本该六人一间房的单间。房中只有一个大通铺加一张书桌。因亲军已悉数调往严关防线,整座亲军营只有几名厢军责任守营房。
邓紫光自幼在武冈山中掏鸟窝、捉鱼,其原因是邓父官场命运多舛,受过不少委曲,于官场无甚兴趣,影响了小儿。好在长兄邓子荐有余力,督促这个弟弟上了六年私塾,居然一击中的。
邓子荐返回桂州,便被弟弟催着向粟家提亲。在邓子荐的眼中,弟弟过早得过童试,却尚未脱顽性,需要在军中好好被管教。没想刚见几天好来,突然提出这荒唐要求,百思不得其解,这弟弟是不是中了山里人的蛊?
邓紫光此番颠沛流受些苦难,突然变得向学,哥哥自然会力顶。只是提亲这个要求着实让兄长无法接受。你未满十八岁就急着自己相亲,还是仡伶女子。在大宋这个时代,都城人最高贵,其次是省府人,中间是城民、乡绅,最底层是山人、俚獠,就算城民也由衣冠区分不同阶层。
精细的阶级划分加重了对底层民众的歧视。邓紫光年青,自幼在山中成长,不在乎这些观念,然而作为兄长的邓子荐担心弟弟由此进身困难,自是十二分不愿意。
邓子荐对说,你入大山所招诸部仡伶入卫桂州,因其族能使用踏犁事农,能木作营造,可桥可楼,其勤力劳作可用,转运使大人嘉其众而不忘你之功,数度关注你的学业,言及有女年十一二,我观大人属意于你,若你能完成此次贡举,为兄定当为你争取这一门姻缘,门当户对,光照你的前程。
邓紫光只是不应,邓子荐持续鼓动:转运使大人之女叫真娘,听闻才艺颇佳,平常也不出门,尤其清贵。为兄只你一个弟弟,绝不会让你失望,无论你是否得过府试,待其笈笄时定当为你定亲于她。她有个兄长,想来你应认识,黄顺时。
邓紫光知道那是个公子哥,于是回呛说她要有这么好你为什么自己不娶?
这是什么混帐活?邓子荐顿时气得语塞。
邓紫光干脆给自己作仡伶的发式以明其志(注三)。
见邓紫光者缚发明志了,怕他干出更出格的事,为不影响弟弟的府试和前程,天在地大,自然是自家兄弟的前程最大。邓子荐只好为弟弟上仡伶新寨提亲。只要邓紫光一心向学,勤奋于科举,其它都是可以商量的。
粟汉尧没想到邓家人真的就上门求亲。邓子光与粟英有些纠葛,粟汉尧在出山时看得出来。仡伶婚俗本无太多讲究,男女自己相中对方,双方家里同意,说好日子就接亲,并无多少礼性。邓家礼性周到,先邓子荐亲自上门看望粟英,心中失望,为什么是个盲女?回来与邓子光再次商量,那邓子光倔强得象头牛,邓子荐怒道,你若是考不上,我把赶出邓家你信不信?
邓子光道我必定能考上,到时必定是你来求我回邓家。
邓子荐气结,却不得不妥协,让黄帕青衣高媒上门提亲,议亲的礼数也按中等产资水平到位。
越是礼性周全,粟汉尧心理越是不踏实。只因入城后与城民交往过程中,见多怪事,方知城乡有异。有书中记载:“深广俗中嫁娶多不以礼,商人之至南州,窃诱北归,谓之捲伴(用今天的话叫拐带)”,说的是城民欺乡下之人风俗简易,民风敦厚,以“桑中之约”拐带乡下女子事。
粟汉尧犹豫的原因,邓家有仅是城民,读书人,兄弟二都有了官身,兄长甚至已是五品省官。在大宋这样贵贱等级清楚的社会里,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令人不敢奢想。于是以和家人商量为由推辞了。
邓紫光见没有回音,便使了个外围袭拢之策,请粟猛喝酒,粟猛给邓紫光出了主意,让人传话,要是不答应,就找人抢亲了。
邓紫光说你帮传这个话比谁都好。
这个办法对粟汉尧确实是对症下药。抢亲在部族间常有,邓紫光有军职,难保不会找一帮公子哥,带大头兵来抢了亲。还不如妥当商量个议程,探探彼此真心,也有利于自家姑娘。否则被抢了去,会不会后来嫌弃自己姑娘残障,始乱终离?趟若三媒六聘,起码还有婚约,还能得大宋户婚制的保护。心中有了计较,粟汉尧豁然开朗,认定可结下这门亲。
可转眼一想,就算是结了亲,万一将来这小哥见异思迁,还是嫌弃自家姑娘呢?于是和自己族中老人商量,便有了一个万全之策。
邓子荐欲设宴延请粟汉尧及家人,粟汉尧知道用意,让邓子荐去自己家。邓子荐想看看粟家其他人,便带着个差役挑着猪头、锦帛来新寨。粟汉尧请族佬相陪,极尽主人之仪。
宴席上的礼仪是有讲究的,主人请,客人敬,作陪者吉言相贺表示尊重。举箸间不紧不慢,一饮一嚼皆步规矩,酒喝三分醉,饭吃七分饱,主人殷勤相劝,客人频称谢。这饭吃的才叫牌面。这种场面,女人与小孩子均不能上席。上得席来就得规规矩矩,食不言语。
拆了席,煮上茶,端上时令水果,这才到正题。邓子荐首开话端:听闻粟家长女为医者,贤淑有德,仁心宅厚,强记博闻,才名远播。
粟汉尧:哪里哪里,拙女草荆之末,未能事农产自活,只能靠一技求个生计罢了。
做父母的嘴上说得很低调,心里满满的骄傲。
邓子荐道:舍弟年刚十八,已到婚配年纪,无有所长,只好准备科举。有心高攀令媛,还望粟家成全。
粟汉尧:粟英瘦弱,又是个残人,只怕不堪为贵人家养生送死,辜负大人一片好意。公子紫光已是功名加身,不可让邓公子受委屈才好。
邓子荐道,邓紫光心仪尊家美玉久矣,非粟英不娶。还望玉成良缘。以后嫁到邓家,买两个丫头,邓家自当顾惜于她,粟家上下不必过多担心。
龙汉尧叹息说:本应是媳妇照顾公婆,哪能让邓家照顾小女?不可不可。
到此时,旁边侍立的粟猛不由戳粟汉尧的衣服。
双方陷入沉默,和事佬适时出现。有作陪的族佬清咳一声,向邓紫光一揖:
老朽粟家叔公,粟英起蒙之时老朽教过一、二。大人家官宦世家,今已居从五品。我粟家世代事农,百年柳开知桂,州使开蒙学于诸岭,粟部始得见文明书礼。今得大人家青睐,着实高攀了,甚于一步登天。然仡伶婚配,主要还是依小子们自己的意愿。承蒙大人不嫌隙,汉尧当心怀感激。汉尧担心粟英无法照顾邓家老小也是实情,难道无有两全之策?
粟姓族佬这一停顿,吊起了众人的十二分心思,这才缓缓地:我有一想法,不知邓大人觉得合适与否,这样行不行,邓公子与粟家长女粟英同年,比次女粟娥大三两岁,让邓公子就娶粟英、粟娥姐妹俩吧。
粟猛先是一愣,眼巴巴望着粟汉尧。粟汉尧对邓子荐说是个好主意,粟英有志向学医,少不得人帮助以期业成,哪怕写个医案都需要人帮手,更何况她姐妹自幼亲爱,本当互相扶持。不可分离。副使大人何意?
邓子荐见他认真,着不由心喜,连忙说紫光何德何能承此盛情?委屈粟家了,委屈她们姐妹俩,使不得,使不得。
粟汉尧说:汉尧幼年随族人入贡,上京进奉方物,并于内庭献芦苼舞于皇亲,先太皇太后怜我年幼,千里拔涉,赐名于我,期蕃汉相和。圣人尧帝爷有二个女儿名英皇、娥皇,同嫁得舜帝爷。仡伶家孩子多取贱名,然在粟英启蒙时,我的爷爷给这俩姐妹起名粟英、粟娥,只求以名贵。如今想来是命中注定的,要姐妹同嫁,应验当初命格罢了。
邓子荐心道粟英终将学成,将来能开诊疗所,有粟娥相帮当然再好不过了,也不愁子光那傻小孓无业榜身,无处立世。乱世当中做个吃老婆饭的闲人,也是个避世之道。撇开门当户对之见,今邓家逢大变,自己尚无一男,乱世已近,时不我待,紫光当尽快完成娶妻生子才是正形,于是当即与粟汉尧一拍即合,为邓紫光议娶粟家姐妹。
姐妹两躲在内室偷听得消息,有惊有喜,一个抺眼泪,一个咧开嘴角笑。粟英本不相信公子追逐,可任谁能不怀春呢,谁又不会暗暗期待?如今竟然事成,自是一番悲喜交加。粟娥则要简单,除了喜欢还是喜欢。姐妹俩虽然表现不同,心思相似,如同花开。
这姐妹俩正偷着乐,听得粟汉尧叫粟英粟娥,出来见大人。
原来,邓子荐见过粟英,除了有眼疾,其余均令人满意。只是这粟娥长得如何还未知,心想见上一面,便问粟汉尧,这定下亲的话需要什么规矩?
一旁的族佬会意了,说是不是让粟英粟娥见见家长?粟汉尧叫出自己女儿出来拜见。
邓子荐见那粟娥年约十五六,身形硕长,相貌圆润,十分入眼,定是个能生养的女子。只是人家辛苦养育出两个女儿,便宜了自家兄弟。想到这,他取出金银两个簪子作礼,粟猛连忙接过交给粟娥,粟娥双手捧过,金簪为姐姐插上,自己插上银簪。姐妹两回拜称谢。
注:
一,在宋人李伯曾上奏朝廷的《帅广条陈五事奏》中,仡壮写作猗撞,事实上,仡与猗同一个读音。前者是强壮的意思,后者是美好,李伯曾为二制选官任静江府经略安抚使,主持静江城扩建工程。
二,府学及孔庙是今天的桂林中学和医学院,亲军营是今天的艺术馆和奎光中学。两者之间仅隔一条街。
三,仡伶人与武陵蛮相近,在宋周去非的笔记中说“静江属县半抵猺峒,猺峒者,五陵蛮之别也。”三国时蜀相诸葛武侯治下多有仁政,武陵蛮的爱戴孔明,遵其服制,椎髻缚带,背刀披毡。故仡伶男子保留的当时风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