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炎二年,初夏。
邓紫光跟随霍公明到广州去见益王。邓紫光向幼帝及太后行大礼,再进献方物,一匹瑶布,一束粳禾,一只斑竹箫,一束零陵香。得益于邓紫光乔装在商队,带着静江府的特产,此时作为方物正好合适。
这是一个简陋的行宫,幼帝与太后衣着朴素,神情萧索,有些紧张。他们被邓紫光进献的方物所吸引,这是代表着乡村衣食、礼乐礼品,给人以平安和吉祥的情感安慰。他们伸出手去触模,探究。太后向幼帝解释这些风物的名称,及产地在静江,静江现已沦陷。说到这,太后不禁眼睛发红,声音有些哽咽。
邓紫光见到幼帝依偎在一年青妇人身上,他们显得如此弱小,弱小得令人动容。想大宋命运系于一妇人与孩童之身,忍不住立即流下眼泪,声音哽咽,不能自持。
还是越王与霍老在一旁温言抚慰一番,向太后介绍了一番目前时局向好:元世祖为平定自己小侄儿的叛乱,将伯颜的部队调回朔方,枢密副使兼同都督文天祥收复梅州,陈瓒收复兴化,咸淳七年元张镇孙任置使兼广东经略安抚使收复广州,少傅张世杰由潮州收复福建。正是由于广东这边形事好,才将圣驾从梅山尉移驾广州官富场
邓紫光终不敢抬头相看,只能低头对官家和太后温和宽言,坚信定可复国。
太后问及摧锋军在广西的情况,邓紫光介绍文才谕摧锋军北路指挥使,总领湖湘事。目前罗飞、黄必达三千人占据祁阳和常林;张豺、周隆一千五百人占据新化;摧锋军鄂西指挥汪梦应一千二百人占据萍乡;湖湘和江西的兴起,导致广西方面元军人担心回北方的路被阻断,现收缩退回静江,为桂中桂南摧锋的游击创造了条件。桂中指挥苏仲还还负责桂南的部队,其下有王新林,李应辰、李福初三人。苏仲现在最强共四千五百人,在横、象、宾、贵、浔等州游击。这样,加上文才谕手上有近五千人,现有近两人在在赣、荆、湘、桂活动,已有燎原之势。
太后问霍老知不知道这些情况,霍公明道属实。越国公补充道:广南置制使刘公公已移镇越城岭上指挥,太后放心。
邓紫光带来的消息让太后心情大好,于是便留邓紫光吃饭。
官家赐膳食,食品无不精美,宫娥无不秀丽,香风阵阵,钟鸣鼎食,无不赏心悦目。
与官家用过膳,越王问起静江战事,邓紫光尽述马塈、黄文政、邓子荐等人忠勇事,说邓子荐的绝命诗,太后及官家均垂泪,赞叹邓子荐的情操与胸怀。官家还在书案上提笔录下:
八千里地筑长城,九万里风举文彰。
须臾生死求仁义,青衫少年笑苍茫。
太后见诗中青衫二字,见邓紫光着常服,看不出邓紫光品级,便问及了紫光的官职。邓紫光回禀自己知昭州,摧锋军统制。
很长时间没出声的霍公明问小邓郎君练摧锋军以来共打了几仗?
邓紫光知道这是霍公明要他给自己摆功,邓紫光不好突出自己,便着用讲故事的方式,说马塈如何以三千五百人为抢收粮食而坚持三个月的严关保卫战,自己配合马塈歼敌,昭州之战,以四百余人歼敌五百,猴山隘之战,娄广智百人抢关,自己三百人堵敌后路,配合黄文政歼敌一千余。相思堡以三百余人,全歼马成旺五百余。
越国公问你摧锋军有多少人?
邓紫光:去年建军时六百,祖宗制每军不得超过五百,我在此越制了,只因为一百多将作为暗兵谴回各地。现在,在桂中苏仲有六千,桂北我直管五百,鄂西南文才谕四千人,湘南罗飞有四千人,萍乡王梦应六千人,衡山最近由张唐、熊桂拉起一只队伍有二千人。
越国公:你以六百人建军,现还发展到二万,分布在三路,为什么你不把队伍集中起来打几仗硬仗?
邓紫光立即有种警觉,他态度卑谦,却毫不迟疑地回道:北军驻桂五万余,在湖南虽然只有七万余,又还有各州县保留不少武装。如果将摧锋二万余人聚集在一城,与北军去争城池、列阵冲杀,将失催锋山地野战之长,其结果未必比强于淮军屯驻军(最能打的一只部队)。今摧锋从六百人的军官训练队,在不到二年时间内,发展了三十倍,在十多个州同时起事,让敌军不得不收缩,放弃南下。这都摧锋建立之时马帅与霍阁老的建军主旨:在外围布置广阔的战线,将敌军消耗成疲劳之师,再寻机各个歼灭。
太后看向霍公明,霍公明起身向太后施礼道:当初重建摧锋军目的聚集各地来桂之人,将这些人培训成复兴的栋梁,令摧锋在学习作战中扩编,散布到各地游击,发展。为静江府缓解外围压力只是其中一个目的。只不过十数月间,摧锋军已见气候,说明当初做法已有成效。
邓紫光不愿让大家在此过多纠缠,主动向大家介绍黄文政总制故事,说到黄文政怒斥马成旺父子时,引得大家一阵叹息。当听说马应麟劫黄淑真去湛江事,无不咬牙切齿。邓紫光说本次南下目的是将静江罪人马应麟绳法,救出黄淑真。
太后问:你已掌二万余人的都统制,为何要亲自出手对付马成旺,派其它人不好?
邓紫光:我守桂北,与荆湖和桂中互为应援,马家父子为害群之马,摧锋必杀之。他在我活动的范围内,就让我来解决奸逆之徒,顺便南下觐见圣上及太后。
太后:小邓将军尚未及冠吧?
邓紫光:明年才行及冠礼。
太后:小邓将军是会元郎?
邓紫光;幸得广右父老青睐,没让恩师们失望。
见太后和越王没什么话,官家神色疲惫,邓紫光适时告退了。刚到行宫大门边,一小宦官急趋而来,请小邓将军稍等。邓紫光诧异地看着小宦官,只听得他近前低声说:小邓将军明天卯时进宫来一趟,官家有事相商。
邓紫光想那官家才八九岁,怎么会有事与外臣相商呢?
那么是越王有事?
当邓紫光再次入宫,在行宫外恭候的宦官引邓紫光从小门入内宫。皇太后带官家及另外两个小孩子在暖阁接见了邓紫光。邓紫光给太后和官家行君臣礼,太后命太监给邓紫光赐坐。邓紫光只敢半坐,低头垂目听太后发话。
太后说自己也是湘楚人家,自幼在长沙江边长大,久未见故乡人,不听乡音,今天想听故乡事,故召邓紫光入宫来说说话。
邓紫光:怪不得我总觉太后如同邻家阿姐,有些面熟的感觉。
太后:去年官家继位,恩赐忠贤之士,我见其中有湘楚邓进,想必是你父亲。
邓紫光;正是家父。
太后:我外公家也是姓邓,我问及我的兄长侯王,才知外公与你邓家原是同族,邓进族兄邓贤,也就是你的伯伯,曾做过我与兄长的启蒙恩师。
邓紫光:哦,小臣自幼在武岗军,在山里启蒙与城里不一样,启蒙得晚,学得不少乡声。可以说是以童谣启蒙,比如:金菊花,银菊花,有囡莫许万富家。
太后:富家媳妇真难做,对面臼米对面拨。
邓紫光:金菊花,银菊花,梳妆打扮归娘家,
太后:妹妹看到笑嘻嘻,哥哥看到起坐坐。
邓紫光:三月三,四月八,山里婆娘拜菩萨。
太后:长毛花,满头插,满脚花鞋带鞋拔。
两人对着儿时的童谣,太后偷偷拭泪:悔不当初嫁入寻常百姓家,穷则男耕女织,达则诗书传家,夫和妻顺,含梓弄璋的人间生活。
太后问及邓紫光家有哪些亲人,邓紫光说有叔、伯在湖南武岗。兄长战死,嫂嫂尚流落在静江。
官家见母亲脸上出现久违的笑容,自然也高兴起来。问邓紫光:爱卿领兵杀敌,自己是否也于阵中?是否需要身先士卒?
邓紫光想陛下是对战场上的事感兴趣,便对战事稍稍多说几句:回陛下,小臣打的都是小型战斗,或者是大战中的一隅。小臣与众将士一同列阵、进击,退守,从来没有一人向前,众人随后的冲锋陷阵。
官家问你们列阵是一排排整队向前吗?
邓紫光:阵有小阵和大阵,大阵由小阵组成,还可拆分也可聚合,最小三人成组,五人成队,小臣在阵中,并非核心位置,而是处于最需要我的位置。比如猴山隘阻击战发生在夜间,我处高台。昭州之战。我处于官道路口负责堵截合围。在相思埭,我在船上瞭望。以灯笼指挥。
最凶险是严关保卫战,以三百人之众,在越城岭的官道上,切断敌万人长蛇阵,为马帅出关击歼敌创造条件。此战由副将负责指挥,小臣在敢死队中据险死守,不让敌首尾呼应。此战,摧锋三个百人队参战,损失过半。小臣也是从此战后才知何为战争。
太后轻声问:以爱卿之见,我大宋繁华冠绝历代,为何这百年来日渐势微?
邓紫光立即起身施礼,禀太后,小臣不知。
太后愕然,再次轻声:小郎君自静江来,所识出自边远之地,还请小郎君畅所欲言,好叫官家听得远方之声。
邓紫光犹豫再三,便恭身向官家:我大宋鲜有二万以上建制之军,当年国家常备军八十余万,另有厢军、土丁、峒丁百余万,然仅禁军部队蕃号近百,名义上均听令于枢密使,其实难得统一指挥、训练、给养,导致各自为阵,其松散之状,大宋如同一块巨大的豆腐,数次被小蚂蚁洞穿。仅邕州就数次被贼子围城。
太后沉默了。自□□受天命登皇极将军权分解到五品将军之下,各将军受文官辖制,直接听命皇权,整个大宋军队成为治安维持力量,无法面对国与国之间的战争。
官家见邓紫光恭敬侍立,温言邓紫光坐下。问邓紫光近来会如何行动。邓紫光称争民心,逐步壮大队伍,建立江下湖广荆楚武装据点,与巴蜀形成犄角之势,屏卫广东,进而建立广东根据地,以图复兴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