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无好宴(1 / 1)

史格携邓紫光的手步入临时府衙大唐寺(今伏波山内),在临江禅楼摆上了宴席,按古礼一、二人一案。坐在史格身后的有临桂、义宁府衙的父母官,西作陪的有寺院的法师,府学的教喻,商会山长。东面坐着宣抚司的同知、副使、佥事等广南西道府官。是这些人无一相识之人。邓紫光在下首,二十八个亲随分四排四列坐于身后。

史格举杯,众人皆捧酒盏,史格举箸,众人才食。凡此三巡,史格出声问:摧锋将军此番归农有大抱负,他说在十年内让其所部人人衣食足,老有养,幼可学。此为民之幸,也是我广西道之幸,不知邓将军如何做到?

终于来了,从来宴无好宴,看这阵式,邓紫光知道今天无异于一场战斗。

既然躲不过,那么就打起精神,提刀上阵吧。邓紫光仿佛受宠若惊,起身行礼时还带翻酒盏,惶惶不安地:回禀抚台大人,邓紫光将五年内率民垦田五万亩,保证成年男丁所耕不少于二十亩,种一季方可保一年之粮。一年种两季,则保农民温饱。山中谷物只能一熟,因此还要种一季黍、稷、麦、菽。其二,广右多纻麻,民以此织衣布为衣,或者以粗布给军府做甲胃之内衬,以换细布,可满足山民之保暖。

邓紫光借机喝水润喉之机,见大家并无兴致,也不作声,只是站着静候史格。

临桂知县问:听你意思要办乡学,打算教学童什么内容?

邓紫光:孝经,弟子规,百家姓,三字经。教授礼义仁智信,使山民知善恶、美丑、荣辱。

府学教谕:为什么不教四书五经?

邓紫光:山中缺先生,如果府学每年能派出三二个先生进山八个月授课,定能传智珠于山獠,恩泽后世。

教谕:为什么你不能教,需要宣抚司派人?

邓紫光:我能,但才疏学浅,能力有限,怕是要误人子弟。还请府学大力支持。

邓紫光咬住了府学要人,史格乐得看热闹,并不打算调解。

临桂知县不耐烦这路戏码,插话道:往年静江府举试,我临桂占三分,你要的先生可由临桂负责,有言在先,出试时必须来我临桂县考。

义宁县说这个不好吧,在哪个县考当以属地为据。

临桂县:他们入生蕃之地,之前均未确定由哪个县负责其理獠事物,我县先投入教育,其考生在我县考天经地义。趟若宣府要我县调拨财计,将来收税也入我县。

邓紫光连忙制止道:原来说好的,此去边区深山,我责在收拢、羁縻各蕃,勿使其为乱一方,没有收税一说。

义宁县:好,空欢喜一场。

邓紫光:也不空欢喜啦,此番归农在三年内可达千家,需要造屋万间,将练出一只营造匠作队伍,我还指望这只队伍给各县造房呢。到时你们按意思意思的将工钱付点给我就成。

一名军人出身的宣府知事发话:小邓将军弃文从军,想来身上一定有些本事,不知道能不能与下官一试?

邓紫光讶异,这帮人还有这种嗜好?果真不是斯文人,他只好推辞:我一介书生,哪有什么本事,还请知事大人放过。

知事看一眼史格,史格装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邓紫光明白了,这是要着自己出丑。于是便把目光投射自己亲随。一个叫马老三的总管走到场中,还没说话,却被知事拒绝:邓将军领万军,可视为万户,我与邓将军同为万户,你最多是一百夫长,想显身手去校场上。我与邓将军只是交流,不是比试,你且退下。

邓紫光知道躲不过,叫马老□□下,问知事怎么个交手法。知事说角力吧,就是把对方捽在地下。

邓紫光苦笑一下,与对方搭上手。双方互相拉扯两下,邓紫光被甩出去了。邓紫光笑眯眯的爬起来,继续伸手与知事搭上手。

史格看出邓紫光上火了,便叫一声火夺都,仔细。

原来是火夺都,难怪有些面熟。二个相持一会,火夺都轻声说:我与先生见过,大医是我恩人。也就在这一瞬间。邓紫光暴发,抓住对方腕处,拧腰带动对方移动身体,转腕扭拿对方关节,完成控制后,再做出扭断、膝击动作,只是没把动作做实,就松开对方。上过战场拼命的人才能看出刚才是一次演练,只是没有做最后的击杀。

二人同时说起谢谢,回来自己案前坐下。

邓紫光知道,火夺都并没使出力量。否则自己用巧力的金丝缠未必能扭拿有蛮力的对手。

进入无趣的闲聊天阶段,有人开始写一两首诗,大多是为史格吹些彩虹屁。邓紫光向宣抚史格敬酒,示意自己下属集体陪饮。

邓紫光正要起身告辞,一阵胡乐之声,伴随着一阵浓烈香风,上来一群歌舞伎,跳完几曲奔放的胡旋舞,引得满堂喝彩。舞姬们分散到各席敬酒,主人有兴趣的便会将舞姬留在自己席上。主人对舞姬无意,她则向下一席敬酒。二三个舞姬敬过邓紫光后,邓紫光均没有邀请。

人多粥少,舞姬们均入坐后,上来二个带面帷的姑娘,各抱弹拨乐器,非常安静地在场中坐下,弹了一段空调,也就是没有唱辞的曲牌。

邓紫光虽然只能看见姑娘的婷婷背影,由于距离最近,能闻到很素雅的植物香气,听得清楚乐器演奏的各种细节,感叹还是大宋音律和女人更适品味。

音乐转入非常熟悉的《减字木兰花》,二个女人唱着不同的内容,一个声音纤弱婉转,一个声音清亮洒落,如同二人互相倾慕、深情述说,一改单曲重复之乏,极易感染听者心情。

邓紫光捂脸,他知道这两人是谁了,这是细君和小双。因为这两道词是黄淑真与邓紫光填的《忆静江》。

姐妹俩唱完,先给史格敬酒,再向其余人敬,有人欲邀请姐妹入坐,被拒绝。史格笑说这是七里香的名妓,不在藉(自由人),你们得让人家姑娘开心,人家才会与你饮酒、作耍子。大家不要闹出事来不好看呀。

最后到邓紫光面前,姐妹俩不由分说地坐在邓紫光两旁,好闻的香味令人沉醉。一人为邓紫光斟酒,一人将菜送到邓紫光嘴中。有人有嘀咕,为何不陪我们陪他?史格又说,有本事你们写二首让姐妹开心的诗词来,你们就准备多少緾头(狎妓用资费叫緾头)也不顶事。今天人家是专为邓公子来的。

邓紫光:你俩真是为我而来?

小双;是,也不是。

大双:是,谢谢你让崔大人为我们脱乐藉,让我们在“零陵香”落地为商户。

小双:是,是因为我们欠了瑶池小姐的三百两银子,你必须帮我们还。

邓紫光:你们为什么会欠人三百两银,又为什么要我为你们还上?

邓紫光心中喊着小爷本想低调,结果连狎妓都要宣抚老爷抬花花轿子。北人真豪爽,这种事情不要这么率性好不好?

大双:我俩需要一条船安身,船是瑶池的,她还为我们添置家私家伙,所以,你要为我们付了账,我们俩就跟你走。

邓紫光:跟我走干嘛?我要进山里当土人,你们不会种田,不会桑麻,还是留静江吧。

小双:我们俩学会了双调,将二首词合一块唱,唱出二个声音,想让你们这些读书人试试新声,行的话我们就多一个新的唱法。

邓紫光:蛮好,别人没有这么改良的,比原来好多了,就这么唱。

邓紫光不愿与两小倌厮混,起身去各桌敬酒,本打算敬酒后离开,没想被一大汉拦下:某乃“打捕鹰房总管府”都尉,从五品,掌巡捕盗贼奸宄之事。今先生受宣抚恩企尤重,百思不得要领,先生何德何能受此恩遇?你既是南朝降将,本当肃正严敏,为何如今这般招摇?。

邓紫光心想原来是看不贯我招摇嚣张,是个直性子,怪不得任一道之捕快总领。

邓紫光:我本不欲招人注目,今是我回静江第一天,安排好差事便立即销声匿迹。

都尉:奸吝小人无论身藏何处都难逃我打捕鹰房追拿。

哦,有这个自信?邓紫光来了兴致,放下杯子:我有一事想问,敢问都尉原在哪路哪道?

都尉:先在福建,后调江西,

邓紫光点头:以你履职之地,应对海匪周文兵案有所熟悉,主犯伏法否?赃物收缴否?

都尉立时有些恐惶,支支吾吾地:一直未有抓到此贼。

邓紫光:莫非你连这么个海上巨盗都不知道?

都尉:我已调离,不再过问此案。咦,莫非先生知道一些消息?

邓紫光:你已调离,何必过问?

都尉:莫非你是同党,否则你怎么知道许多?

邓紫光:是你说的“奸吝小人无论身藏何处都难逃我打捕鹰房追拿”。随便一试你就声称调离。转眼之间你这是要拿我?你不会是专门针对我吧?

都尉:就看不得你一付不屈的样子,明明是败军之将,偏要在此作风流状。我若是将你作周匪同党拿你呢?

邓紫光高声:那就请宣抚我为作主。

史格听见人丛中的呼叫,连忙过来问何事。

邓紫光:都尉大人将邓某当周匪同党,要拿我。

史格:何为周匪?

邓紫光:去年十一月,齐祖荣、解贴哥禁我于廉州。今年二月,周文兵在福建抢夺宋越国公军资十一船。三月这十一船进入长江口后不见了。四月份,阿里海牙丞相和御史台崔斌释我回静江。今打捕鹰房都尉污我为周匪同党,意欲杀良冒功。

史格笑:邓公子杀七品、五品官员不少,何不出仕为官,杀此匪以证清白?按原来丞相许你之品秩。或留湖广,或随丞相去大都?

邓紫光:晚生很少对人承诺,今已许千人归农的承诺,不敢放弃诺言。

史格:你的同窗崔斌已升御史台都事,正六品,过几年或许达到你曾经的从五品。不耽误你的承诺,先领职,等你达成承诺后再领责。

邓紫光:紫光未敢尸位素餐,授人以柄。

史格:既如此,你能不能先将那什么周匪给捕拿了?

邓紫光思考一下:我在再推辞就辜负宣抚大人的厚望。晚生愿往。

史格:你要多少兵马?

邓紫光:不需要,我只带这二十八名部曲。

都尉:不可,邓公子不知,周文兵当时就有流寇五百人,你这十八人如何能剿悍匪?

史格:授你万户职,领兵二百,够吗?

邓紫光再推辞的话就演过头了:好,本万户领二百亲兵捉拿悍匪。

邓紫光留了心眼,他不想为带别人的队伍,无论干什么脏活累活,都应该自己的队伍去。

都尉吃惊的看着史格:宣抚使大人是不是弄错了?

史格十分诧异:什么东西弄错了?

都尉:大人说任先生为万户?

史格笑:其实这个职位是丞相在雷州时与我亲口交待,会元郎,不是,是探花郎如若投献,率队来归,授万户职。你以为天下有几个探花郎?个个象你这么粗鲁呢?

都尉听了不由脸色大窘,低头支唔。

邓紫光想想不对劲,自己怎么就成了万户了?便试探地问史格;宣抚大人,为何这都尉大人故意挑衅于我?

史格:果然瞒不了你。是我让他来试试你的本领,你不要生气,如果他不挑衅你,怎么让你出来做事?

邓紫光苦笑:还是着了大人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