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一瞥(1 / 1)

邓紫光以八十贯钱买了二个泊位,紧靠在官船旁边。他将自己的楼船上升起了唐字风招灯笼。并张一榜:以诗会友,以唐家二位小姐为题,诗能入得了小姐法眼,可赏美酒一罐,送完三十罐为止。愿意付出一两银者,可登船“七里香”喝修仁茶,观花魁。

榜文一时引得众人打听,原来是湘南大儒唐家二位小姐唐细君与唐解忧游历在外,逗留鄱阳期间预结识本路大家,故出此一策。

有人说未知唐家小姐长得如何,这诗不好写呀。于是有人在岸上嚷请唐家双媛出来让大家一督,方可有诗。

众人齐声起哄时,听只一阵羯鼓声,船凉台上各出现二个带面帷少女,随着鼓点声在船台上作演奏《平沙落雁》,一人抚筝,一奏洞箫。两人轮唱:

“金风兴起兮水涟涟,鸿雁南飞兮舞翩翩。秋雨天降时也,鱼龙变化的也潜深渊。鸿雁北乡时也,鸾凤和鸣的也飞上九天。潜龙变化在深渊,天海相隔几万千,日沉海底复升天。”

“沧浪横泊,江枫渔火蓼花红。寄书就算叙记衷,怎知心事难通。烟水蒙蒙,一天瑟瑟拂西风。游子飘蓬,归期难逢,瘦减玉容。数声寒蛩,乌铁马叮咚,搅的人也心忡。耳边听,奈何奈何叫哀鸿。”

歌声停,羯鼓与琴声渐远,人们静了一会,不由欢呼喝采。二少女款款退入楼船。

小双对邓紫光说你的鼓今天打得不好,快了。邓紫光笑,没告诉她自己原来在摧锋军中以鼓练兵、作战,指挥过千百人呢,就习惯打快鼓呢。

守在船外的蒙老三接到一人送来的诗稿,细君接过来一看,是一首 “折桂令”,名为〈知音〉,对邓紫光说这诗非常好。邓紫光迅速看一下,果然是洒脱爽朗之气,毫无造作。考虑到第一首辞,与细君说好,入九里香如何?

见细君点头,邓紫光下船迎接,见一仆人样在待回音,邓紫光谢道:适才“折桂令”作者何人?我家小姐十分喜欢,想请诗人入九里香观花赏月。那仆人道:我家主人只是小试一下,有家人相伴,不好登船,讨一壶酒则可。

邓紫光点头请稍候,回到船上告诉细君,细君觉得有点失望。邓紫光说这是以诗买名之举。他既不上船,随他,不过最好你和小双将他的诗唱一遍,以示谢意。

邓紫光让人抱着酒下船给仆人,一边听着唐家姐妹唱,一边重读这道词:

问画坊乐者何仙,

便投诗相询,

清歌动人,(化雨春风,)

点拨明月,(且留云彩,)

弃闲情俚曲艳调,(却要它阳关三叠,)

肃袖相迎,(秋露初来,)

文昭人心。

众人叫好,或是为诗好,或是为唱得好。更可能是为在船台上抚筝的细君。

原来细君唱到一半时,面帷被风吹到水中,她没有受丝毫影响,将曲子唱完,才从二船间走二层的跳板回九里香。

有人惊叹细君面如白莲,提议以白莲为题,依旧用“双调折桂令”。不一会,陆续有几道上来,小双选中二首,邓紫光接过小双选定的两首以莲为题的小令,一目十行的看完,的确不错,建议小双与细君唱组合调,一次将两首唱了:

映横塘烟柳风蒲,(临幽花带露池塘,)

自一种仙家,(恨太华峰高,)

玉雪肌肤,洗净尘埃,(身世相妨,脉脉盈盈,)

轻摇羽扇,琼注冰壶,(何须解语,已断柔肠。)

又猜是耶溪越女,(羨公子风致异常,)

怕红裙不称情姝,(尽一身何限清香?)

香动诗癯,(华发沧浪,)

鸥鹭同盟,(月夜壶觞,)

云水深居,(明月新声,)

洁窍成藕。(付与秋娘。)

两个被小双选出来的诗人上船观花灯游湖,上了七里香各据一桌,还带上自己亲友,一船只摆十张桌,坐满后不再接待,前后只收到不到二十两银了。

待伙计们奉上香酩。坐满人的七里香这才安静下来。小双问我们是不是吃亏了,花了四十两银子要一个船泊位,收回不到二十两,还搭上香茶和人手。

邓紫光:等会他们想吃其它东西时你就可以挣回了。只不过别让他们点太多东西吃,以免他们玩到太晚。

七里香很快上满人,九里香是楼船,第一层也坐了一半人了,二层迟迟没见有人能登船,只因为这里每个座要二两银。

船下有人叫店家,邓紫光出去一看,是见过的那位仆人。他说主人送走客人及家人,是否还愿意许他家主人登九里香一坐,再讨一杯酒喝。

邓紫光看他气象深稳,深藏不露,猜想必是贵人之家出来。便道容我问问我家小姐。

细君听说第一首曲的作者要上船,立即同意了,她要看看能写出她满意的小令是什么样的人物。

邓紫光去回话时,细君也要跟下船。那仆人听邓紫光说九里香上层至今无一客人登船,正虚席以待,不禁愕然。说请公子和小姐稍待。

不一会,仆人引一儒服中年过来,对邓紫光和细君一揖:谢公子与小姐,劳动二位下船相迎,末真不甚荣幸。

邓紫光:先生不嫌九里香简陋粗俗,晚辈邓紫光与表妹细君不胜荣幸,请先生这边移步。

在细君的引导下,中年人稳步上楼船,邓紫光紧随其后。

细君在舱门边打开门帘,他经过细君身边时停下脚步问道,我带有四个随从,需要多少茶座费?

细君一愣,随即道一百贯。邓紫光连忙道,不需要,细君,不可玩笑。

细君听了,便低头一笑,给男人做个请的手势。虽然细君只露出眼睛,在火光照亮的眸子中能看见调皮的影子。

未真先生对细君:“金风兴起兮水涟涟,鸿雁南飞兮舞翩翩。鱼龙的变化也潜深渊,日沉海底复升天。”那曲唱得不错。

舱里只有四张桌,其中一张桌了摆了一付刚进入收官的残局。中年人哦了一声,问邓紫光这是你和谁下的?

邓紫光:适才晚生与细君表妹瞎玩来着。

男人道:可否手谈一局?

邓紫光笑:求之不得。

细君连忙过来收子,然后立在邓紫光身后。

刚过布局阶段,邓紫光回头看看细君,细君紧盯着左上角,邓紫光见那是围剿对方孤子战场。邓紫光琢磨会,认为要想作战,需要先经营周边的战场环境。于是便以抢大场为目的在其他地方响应投子。

末真先生见邓紫光远距掠地,便出动孤棋便进行反击。二人陷入围与逃的纠缠。等末真孤棋成活时,邓紫光从容活出一块棋后立即将对方的薄弱点进行攻击,双方将攻防作战漫延到更广的范围。

进入收官,细君悄悄拉一下邓紫光,用目光示意。邓紫光发现似乎有漏招,便补了一手棋,将先手让给对方。然后被细君在身后掐了下。收完几手官子后邓紫光对末真先生说没棋了,便伸手将纹枰上的棋拂了。

细君在一旁将棋收拾了,独自一人在旁打谱子。邓紫光与末真在茶座前落座。邓紫光再次自我介绍:晚生是湘南秀才邓紫光,字秋江,此番入鄱阳湖意欲进瓷器,请问末真先生这是……

末真言:我姓金,生于燕,故名金珏燕,字末真。我是借去土蕃办事机会,从川蜀顺江下江南游历,你还是叫我末真好了。

邓紫光:先生不必客气。我没去过江北,想来先生也没到过江南吧?

金珏燕:正是,家中长者在,不曾许出游,借出外办些事才偷得闲功夫。读过些书后出来看看江南物华天宝,地灵人杰,令人难以忘怀。

邓紫光:先生常读何书?

金珏燕:近来读《贞观政要》、《资治通鉴》、《彰所知论》。

邓紫光:我喜欢《晋书》及《资治通鉴》,从书中看历史大势,寻找破解历史秘团。

金珏燕:对胡主中原,历史兴替,兄台有何见教?

邓紫光:时人多以五华乱华描述那段历史,其实不然,先有司马乱华十数年,后有五胡。

金珏燕:八王之乱不是只有十六年?

邓紫光:第一,不是八王,致少十三王。牵涉十五王以上。第二,乱的根源不是八王或贾后乱政,而是晋武帝,他不仅让皇太后与外戚干政,埋下祸根,更加愚蠢的是分封。周、汉、晋、唐皆亡于分封,从无例外。这就是结论:华不乱则胡不兴。所以,乱华从应从晋武分封乱政算起。

金珏燕愕然:兄台之言如雷霆贯耳,令人深省。秦未行分封,为何而亡?是不是因□□?

邓紫光:尽信书则找不到参透历史的法门。四海归一之时,予民休养则生民,使民得地则民安,民安则天下安。秦按《商君书》疲劳其民,使民无安身立命之所,蒙恬二十万大军守北方,尉屠睢五十万大军下岭外,另有修长城、修陵寝等等,劳役之重,民不聊生,只好挺而直险,一呼百应。

听得邓紫光一番高谈阔论,金珏燕有些吃惊:紫光兄可曾有官身?

邓紫光:在下一介闲云野鹤,不堪用命。

金珏燕:难怪紫光兄无所禁忌。以紫光兄看来,既然非是五胡乱华,是乱华才有五胡,又如何避免汉晋之辙?

邓紫光;削藩去王,可得天下百年安。否则不能安宁。

金珏燕沉吟中,唐小双气乎乎进来,对邓紫光说他们欺负人。

原来七里香有人写得非常低俗,邓紫光接过来一看,二首“殿前欢”。

邓紫光看那两道淫辞俚调时,金珏燕苦拧眉头思索,那细君把茶捧到他面前,将他触动一下。金珏燕端起茶杯对细君点一下头,又陷入深思。那邓紫光用笔将诗改几个字,还给小双:告诉他们,如果同意修改,可帮他们唱,否则不客气扔水里了。

细君接过来一看,说还不算太坏,比百年前承政郎王偁那个要斯文多了。

共她个女妖娆(夜如何看荷花),

早成就碧桃花下凤鸾交(却看见莲叶下明月多)。

海棠花不奈东风恶(绣衾薄不耐秋风说),

真乃是百媚千娇(摇画扇对月轻歌)。

雨云收,汗未消(姿婆娑,影绰约),

半霎儿,同欢笑(弄弦声,无人和),

设下山盟约(花月我三个),

若得他团圆到老(辜负了花开岁月),

把他在手掌里挚着(苦等小秀才哥哥)。

(注,这二首小曲参《元人小令集》填,个别句引原话,你们要怪就怪郑振铎,我这工科佬什么都不懂。)

邓紫光笑说,别生气,这帮人还没算太出格,别理会就是了。

看见金珏燕在,小双立即收声,与细君悄声说话。

邓紫光一边与金珏燕喝茶,一边谈读史心得。

二人正聊得欢,一个公服官人匆匆上船,先向邓紫光行个军礼,然后在金珏燕耳边低语。金珏燕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击鼓。邓紫光向岸上看去,看见一队马军静静在立着。金珏燕打完一曲后方站起来,让随从给自己披上大麾,对邓紫光:有事,没法尽兴了。紫光兄如能近日去江夏,希望能再有一叙。

邓紫光拜别:你这是要往江夏?办完事后我回岭南,山河悠远,前路漫漫,如能再聚?何时可一醉尽欢?

金珏燕一怔,欲言又止,小双急忙插上一句:金先生能不能再给我们姐妹俩写一首?

金珏燕说有机会写首试试。说完挥挥手下船了。细君与小双看着大队人马离开,目瞪口呆。参加群芳会的人们纷纷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