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桓去给金珏燕敬酒，金珏燕看一眼邓紫光这边，不搭理李桓。李桓自然明白这是要给大舅哥劝酒。邓紫光当仁不让，将李桓的酒杯接过来道：按我们仡伶家的规矩，当喝交杯酒，三杯。李桓笑师弟有趣，还有这般饮法，那我们就不按斯文方式喝，三杯交杯酒，一醉无忧。

邓紫光：有愁三杯醉，且看我有愁无愁。来。

邓紫光的酒兴引得一众军官喝彩，纷纷跃跃欲试要与邓紫光喝酒。细君悄悄拉拉金珏燕，指指邓紫光。金珏燕笑着止住：你们这些当兵的一起过来与我家兄弟喝，他一杯，你们每人三杯。

见有大人维护邓紫光，军人们喝过三杯后退下。

儒生们都年长，给邓紫光敬酒不合于礼，只知道邓紫光是前朝举人，心中有几分看不上，更不想与邓紫光这有些醉态的人客气。

有人提意能否让邓公子给我鄱阳读书人留下墨宝。邓紫光说我醉欲眠，恐怕不胜笔墨之力。李桓不答应，要师弟给师门长长风光。邓紫光慨然允可，伸手道拿笔来。

席间无案书，二个儒生会来事，为邓紫光展开一中堂，纸幅不小。

邓紫光瞄一眼雪白的宣州纸，不假思索地横笔直书：

《双调静江仙 鄱阳湖》

醉卧豫章台上入梦，

收九流，

入鄱阳。

揽百十千倾湖光绝色，

极目霜天鸥鹭翱翔。

惝恍尧山群贤止仰，

环五峰，

簇隆兴。

抚万亿兆个黎民生息，

最喜江西鱼米飘香。

——景炎恩科探花邓紫光醉书敬赠金公子于隆兴府

（注，对不起，元曲中好象没有什么“静江仙”这个曲牌名，它是我杜撰的。但诗应还可以，别夸我）。

李桓喝彩一声好一个探花郎，以高腔吟诵出来。

有人问，鄱阳湖怎么会才是百十千倾呢？

李桓：鄱阳湖三十六万倾，正是三百六十千倾水面。

一老儒道：自汉豫章侯筑城南昌以降千年，今有探花郎为鄱阳歌赋，此声为黄钟大吕，恐怕此后百年无出其右。恭喜大王，贺喜宣抚，有此声为江西鸣放，是为我等之福。（本工科佬是诗词小白，请江西老俵见谅。）

有人问这双调静江仙是何调，怎么没有听过？

邓紫光双手拍案，打出一节鼓点。

金珏燕吩咐把我的鼓和琴拿上来。

细君抚琵，金珏燕击鼓，邓紫光吟唱。

邓紫光声音越来越小，细君只好接唱第二遍。

细君收声后，众人议论纷纷时，细细品味。

金珏燕问探花有何志向？

邓紫光睨视他：其一，十八峒归农事毕，由我羁糜。此事方才开始。其二，千里揖巨匪问罪于前，此事完成八成。其三，多生几个儿子传我家香火。就这么多。

金珏燕：你有几个孩子了？

邓紫光：无一所出。

金珏燕：探花郎就这点愿望？这不是立马可办之事？多娶几个，自然儿女满堂。那什么十八峒有多大？

邓紫光：八十里南山。有千户归农在即。

金珏燕大笑：随我入大都，即授万户。

邓紫光：随我从军子弟未安居乐业，紫光哪都不去。

邓紫光伏案睡去。金珏燕命人将邓紫光扶入内室休息。

金珏燕将邓紫光的诗亲手抄录，盖上自己小印后送给了江西儒学提举，原稿让细君收好。李桓要金珏燕也给自己抄一份，金珏燕道他是你师弟，你让他给你也抄一份。

邓紫光夜半醒来，窗处正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一个睡意朦胧的侍女过来为他打了热水洗漱。

邓紫光：此地何地，今昔何兮？

侍女：此处是梅湖别馆，马上要立冬了。公子别在窗口，小心着凉。说完便把窗关上。

邓紫光：我见外面有游廊，给我灯笼，我想走走。

侍女一边嘟嚷哪有夜半游湖，一边为邓紫光系上披风。

邓紫光接过灯笼，让侍女立即回房休息，不得跟随或等待自己。

邓紫光沿游廊向前走，见一阁楼中有靠背椅，便将灯笼插在柱上，坐在八在来风的阁楼上打坐，听着残荷细碎的雨声。偶尔一两声夜莺的啁啾打破夜空的宁静。

没想灯笼被一阵风吹灭了，四周漆黑，邓紫光回忆自己来路，似乎有几个分路，在没有灯火的情况下，估计会迷路，便硬抗着在风雨中打坐。

天蒙亮，胖丫头侍女才心急火燎地找过来，邓紫光已冻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喷嚏不断。胖丫头拿起灯笼看，里边的蜡烛已燃尽，知道邓紫光因没有灯火而不得返回，心中惶恐。又见邓紫光向她伸手道扶我起来，才觉大事不好。

胖丫头伸手拉他起来，觉得他的手冰凉，再一试额头火烫，失声道你着凉了，快回去洗热水澡，请大夫。

邓紫光：你别嚷嚷，别让人知道我昨天晚上迷路，否则你会被责怪地。

侍女哭腔地：都怪我不好，我应该想到你没有灯火回不来。

请了大夫，灌了小柴胡汤，金珏燕和细君都来看过，邓紫光只说自己昨天喝酒热着凉。金珏燕扫一眼侍女，胖丫头在一旁红脸低头。邓紫光心中苦也，你红脸低头干什么，公子我跳进梅湖都洗不清。我帮你，你这丫头害了我。

金珏燕向细君示意，细君才看向丫头，她冷声对胖丫头道，好生照看公子，再出意外小心你的皮。

邓紫光心理无限个腹非，你就装吧，明明知道就是一桩小事，偏偏要故作姿态，其意让本公子背上不端之名，啊呸！

中午，李桓儿子李木触兴致勃勃过来，称江西一些老儒想请邓紫光，见邓紫光在病中，只好作罢。但下午是军官想过来看他，希望邓紫光一定不要拒绝，邓紫光只好答应。

金珏燕升李桓荆湖行省，跟从南元帅府征占城，李木触为李家长子，留江西袭父职，同知宣抚司事，升本军万户。

一众军官为李木触庆祝，捎上了邓紫光。邓紫光想既然我不是主角，也就没有压力，索性放开了性子，与李木触放纵一次。

有邓紫光去，李桓另外两个儿子李逊、李真也要跟随出来。李桓问邓紫光为什么儒生官员要与你聚会你不去，几个军人请你，你就应了？

邓紫光：哪是请我呀，贵公子同知江西宣抚司，我这小师叔焉敢不贺？师兄放心，我会节制。

李桓：那好，我的另外二个儿子也去，你这师叔帮我看管，别闹出什么出格事。

下午来几千户、将军，将邓紫光架出了门，不由分说带上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腾王阁。只可惜此楼已毁于战火，人们清理了废墟，在原址城墙上搭建草庐，就是那种连脚店都不如的排档（排档是宋官话中的语汇）。

邓紫光怕自己一人受欺负，叫上了赵、漂蒙三等四个老兵。他们到时，已有数十个军官在城上，有人?狗杀羊，有人树一草垛比射。

李真、李逊平时玩投壶多，骑射练得少，却也跃跃欲试。邓紫光连忙阻拦，怕脱靶后飞矢伤人。招讨司事（军职）齐师同刚胜数人，见邓紫光的随从均有武力模样，邀请邓紫光等人一试。邓紫光接过弓试拉一下，居然是三石弓。道这弓射出，靶子都穿了。换二石弓吧。

有人递过二石弓，邓紫光命人树起条凳，将铜钱用发丝挂在凳上，虚张半弓，duo的一声，半枚铜钱落地，半枚钉在凳上，众人齐声喝彩。

邓紫光说声侥幸。

众人拼成长条桌，邓紫光与李木触同为首座，李木触请邓紫光致辞，邓紫光起身祝辞：千金换美酒，高朋今相逢，齐贺李木触，同知江西府，喝！

众人起立，齐声吼声：喝！

众人刚落坐，邓紫光又道：良辰美酒夜，使高望江台，举杯邀英雄，一醉到明天。喝！

众人吼出：喝。然后等待邓紫光的第三祝。

邓紫光笑道:英雄爱俊马,美人爱泼皮,这第三碗,敬我们这些骑着骏马的我们,为自己,喝!

众人大笑，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邓紫光三杯酒下肚，头上大汗淋漓，下来一身轻松。因承诺了李桓要节制，看好他的三个儿子，便不再多喝。军人们没有那么多礼数，也就不再敬过来敬过去，各自找自己的酒伴拼酒。邓紫光见李木触喝得兴起，怕他喝高了，提议与他去逛瓦肆，听小曲看杂戏。

赵漂等人见邓紫光起身要离开，连忙也跟上。邓紫光让他们立即回船，不可在外停留，更不可生事。毕竟这是别人的地盘，不可惹出麻烦。

邓紫光带着尤家三个孩子正在看杂戏，被金珏燕派来的人叫回去。

金珏燕道：你本是读书人，怎么就从军了？然后又参加科举，居然得个探花？

邓紫光：我在带摧锋军从三千发展成二万，这是一道红线，大宋所有部队，到两万后肯定要拆分。然后打乱编制。摧锋从开始都没有得到正常的军费支持，又不被被朝庭控制，此为是官家之大忌。所以让我在广东参加恩科试，将我从军中剥离。

金珏燕：你真是个实在人。这枚平安扣就因此赏赐给你了，没其它意思？

邓紫光：能有什么意思？那时大宋最后二个皇帝均不足十岁，是太后从卫王身上取下来。她希望我能庇护天家。可天运不祚，气数如此，非人力能为。

金珏燕：你说男孩子佩戴贵不可言是什么意思？

邓紫光：你拒江西税余，是为得道，道者不孤，天必助你。

金珏燕：你既知有天命于我，何不与我同去大都，我领中书，掌枢密院，兼吏部，你尽可选择自己喜欢干的事业。

邓紫光：新朝改元，旧臣投效居高位，那是寻死路。大王真的爱我，许我读完几年书，在州县中历练几年。

金珏燕：江西是我封地，你到江西来历练，有山有水，有苗瑶，有客土，物丰民富，你想治民，要去哪个州县，随你选择，不愁机会。

邓紫光：谢大王，史格、海牙已将摧锋军归农事安排完毕，先期五百多人已进山。静江府荒蛮之地很多，需要教化之民十万户，请大王等我十年，十年后我走出大山找大王。

金珏燕：五年，五年后来到大都来。

邓紫光：八年吧，我精细测算过。开二十万亩荒地，盖房五千间，生民二千户，带动千户成为熟蕃，消除边患一方。八年是个基本要求，不可急功近利了。

金珏燕熟视邓紫光片刻，八年后你多大？

邓紫光：我差不多而立之年。

金珏燕：我也过不或之年了。带上你的孩子，到大都来，我给他请最好的先生启蒙。

邓紫光心动，脱口而出：八年后我一定去大都，与大王围炉煮酒，纵横纹枰，击鼓而歌。

金珏燕：贤弟自己有何长处？

邓紫光：紫光不知。

金珏燕：率性，磊落。

邓紫光：我以为你会夸我风流倜傥，英姿勃发。

金珏燕笑，我没有断袖之癖，你也不要以色娱人。

细君端茶盤进来，见两人在笑，为两人上茶，安静坐在金珏燕身边。

金珏燕：明天我们启程了，到杭州，走运河到太平府。你和我一同走，路上还能有二日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