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别长江(1 / 1)

过星子镇就进入长江,分别时光在即,金珏燕叫请邓紫光登上九里香。

金珏燕已拒绝过来送别的地方官员求见,留时间与邓紫光话别。

二人再次摆好旗盘,金珏燕道:是不是应下点赌注才好?邓紫光略一思考,我以九里香为注,殿下如若胜我,则九里香归作细君座船。

金珏燕:好,我也以一条楼船为注。

邓紫光想自己赢了一条战舰回去也不能用,这是军资,但不好拒绝,于是便道:好,我就为静江府收下这条楼船,回头我送给史格。静江府没有这么好的船呢。

金珏燕:就这么定了,三局两胜。

第一局下得很长时间,到午饭才结束,金珏燕胜。中午金珏燕休息,邓紫光一个人对早上的棋复盘。复完盘后眯眼在胡床上假寐。

下午,金珏燕问被一阵咄咄声惊醒。见李木触对着船头的草革靶拉开架式用大枪在刺。但他握枪并没有握在枪尾。舺板向上仰起,人无法立稳,扎在靶上的声音明显弱了些。李木触将枪交给邓紫光,邓紫光深吸一口气将大枪梭出,借拔枪力稳着身形,再刺,每一次都发出响亮的。邓紫光一连刺了十多下,然后平端着在枪尾纹丝不动。

李木触问你练多久,邓紫光说没多久,有空会练习一下。

金珏燕问邓紫光休息好没有,现可不可以下第二局。

两人重新下棋,金珏燕这才发现邓紫光的棋变得很有章法,疏密有致,攻守有度,时刻把握先机,一百手时已形势向邓紫倾斜。尽管金珏燕也发起挑战,均被一一化解。相反邓紫光的浅消深挖,处处都能占到便宜。虽然金珏燕还有大片实地,可自己防线漏洞多出,再进行下去,只能看着对方轻松把优势转化为胜势。于是只好投子认负。

此时船已到湖口,金珏燕命船先到上游德化。在德化为邓紫光送行。

金珏燕问邓紫光干过最勇敢的事是什么,邓紫光一再推说自己没干过什么大事。都是些小事。李木触也一再问有些什么小事。邓紫光想了许久,这才道:某次在江边一小镇,好象叫兴圩的地方,我们的船运偷运了一船盐。你知道盐这个东西一直由官府垄断。我们运盐不过是为了挣得些军资。

天气很热,我们上岸过夜,在酒店外面喝酒,就是这种,静江府的司瑞露,你们觉得如何?酒度非常高,对不?这是从钦州场传过来的酒法,先传到梧贺,再传到静江府。我们队里有人学会了,于是我自己办了个酒场,等会你们都带些走。

好继续讲故事。我们一船水手加船东才十六人,上岸喝酒只有十二人。此时从山在下来一帮官军打扮的人,一路过来向店家收钱,酒店掌柜说官军来过,土匪来过,县衙来过,大家都来收,活不起了。

那天我喝醉了,那伙官军打扮的人到了面前,态度非常横蛮。我本就不敢惹他们,一直回避。大概他们看出我们是私贩,要勒索。因我是这十二人的头,人人都看向我。于是我被人的提溜起来,要我交二十两银子。我说马上给,可身上的确没带银子,于是被打了两耳光,把我酒打醒了。我说,你在打我?他果真再打我两耳光,然后他就倒下了。

李木触:他怎么便倒下了?

邓紫光:我身上总藏了一把巴掌大的小镰刀,贴在掌下,在他脖子上一抹。

李木触:后来呢?

邓紫光:他们没想到我会突然出手,我们的人在见我挨打时就已蓄势待发,所以我们瞬间拿了他们八个人,其余十多人立即跑了。就地一审,原来是当地的一伙癞皮,土匪,假扮官军,以祀五通神之名,杀人祭鬼神以求财。没想遇到真不怕死的,他们也就成了孬种。于是我们便把他们交给县衙处理了。

金珏燕:有些市井气也好,以免受到宵小的骚扰。

邓紫光:以后我就尽量与小人拉开距离,不去惹事,避免被他们所伤,不值得。

金珏燕:你就没想过要让这世上尽量少些小人?

邓紫光:我未必有哪个能力。能扫一屋,我尽力扫一屋。能安置这好下蓝山,此是我的第一愿。

金珏燕:我看方志,荆湖路自古来不易治理。富州向万通杀皮胜师父子七人,取内脏祭鬼神。吉州巫黄捉鬼以妖法惑瑶民,杀官军甚众,害巡检,都监两人,祸及桂阳、蓝山。其众横于常、林之间,掠民口,纵火劫财。官府督攻讨事,久之不克。最后给钱给粮给官,才将人收买下山(见《宋史.西南夷志》)。

邓紫光:祀鬼神的确与边衅如形随影,所以招抚嵠峒,必须以圣教克□□,大力办学,大王所说黄捉鬼之乱,正是我家屯驻武冈邓堡原因。经过两百年耕莘,方才使得一些安然,近五十年来没有过民变。

金珏燕:原来你世家是边军?

邓紫光:是的,入武冈后四代人,家族已人口众多,到我父兄才出一个进士一个举人,虽然家族中曾有数百亩地,经这些年分家,每家只有数十来亩。先人多以伍人和商人立家,也是没有办法之计。

金珏燕:你家是怎么做到在这溪峒间能安抚一方?

邓紫光:在太爷爷时就集蕃汉为义保,风俗杂糅,种族相通,生产生活互相影响,互相认同。我兄长母亲是瑶民,却从小在长沙读书,我母亲虽然书香世家,我却自幼生长在山中,自认自己就是瑶民。

金珏燕:招抚瑶民事困难吗?

邓紫光:时常反复是必然,一次能成功才是稀奇。比如省民入山中本不应私自进行土地交易,更不应从瑶人手中买卖土地,那是他们的根本。瑶民一但失去土地就成了流民,民不能安居乐业,必生事端。更可恶的是狡猾大姓,裹胁瑶民内亏国赋,外滋边患,欺压诈取,质人卖口,为恶一方。此时治边,当行罚赏,惩暴安良(以上故事取自《宋史.西南夷一》。

金珏燕:自古来抚招事业都难,以你家经历所来看,非一日之功。先人伐山随木,道阻艰难,功德无量。

邓紫光:紫光在此给大人见礼了,谢大人体谅邓家。

第三盤棋开始时,邓紫光显得格外轻松,下得平淡无奇。李木触看得索然地味,金珏燕让他回自己船去休息。李木触明白这两人是有话要话。

两个人下完最后一手,持黑的金珏燕后手胜。邓紫光投子认负,金珏燕却道,你是不想赢,这一局为和棋,邓紫光:说好了的,九里香归你,待我把九里香的货物搬过去七里香。

金珏燕:我知道九里香上有你存的好货,不用搬到七里香,你留着,我送你一条楼船,你送我七里香船和船上的货,两清。

邓紫光定眼看金珏燕,见他不似客气,立地明白这船是为细君要的,自己没有主动给她,金珏燕才出此策。还好自己没有争强好胜赢下来,否则真让人看不起了。想到这二人都哈哈一笑。只是七里香上只有几十件瓷器,有点委曲细君了。

金珏燕把棋收了,问:你原说是要八年时间到大都来,我现要你提前,你能前到什么时候?

邓紫光:我尽量保证五年内到去大都入贡。

金珏燕:为什么需要这么久?

邓紫光:我在广南行走,所去之地甚多,也有幸看到方志不少,深知边事不易。例如,雍煕元年,太宗有旨,禁邕管杀人以祭鬼神,及僧人置妻孥。(《宋史.太宗二》)连岭南道西部府治都还有这种情况,更何况深山之中?山中地力贫瘠,民不善农事,年丰时安然巢居,遇年荒则四出(注,见《岭外代答》),稍疏忽就成边患。治穷需要长治之功。

金珏燕;好一个治穷需要长治之功。那么何为入贡?

邓紫光:至道元年,朝廷封西南番王龙汉尧归化王,因其族自乾德元年到至道元年三十年间多次入贡朝廷,少则百二十人,多则千二百人,进献方物有丹砂、水银、铜鼓之类,朝廷赏赐书藉、服饰、绢帛、银,费二万两白银。因朝廷赏赐极厚,于是便有人不事生产,年年想着入贡得利。于是在景德年间朝廷改由邕州、宜州处理入贡事,由广西各府筹措并协助。一来减少了入贡者来回奔走之苦,二来放权地方处理抚招事务,以显地方帅府恩威。三来节约民力,提高官家办事效率。

金珏燕:你来,带多少人都不嫌多,朝廷赏赐不输先例。

邓紫光:不可,我意只带各峒猷首和少年,人数三百左右,自带来回盘缠。朝廷赏赐不宜与前朝攀比,避免以利驱人。

金珏燕:你想要什么条件?

邓紫光:许我羁縻下南山,我想把招抚事尽快做好,授我招抚使,招抚俚獠及流民。

金珏燕:这是几品?

邓紫光:不要品。

金珏燕:不行,参照思州宣慰司吧,许你设府。

邓紫光:羁縻下蓝山,二十年一代人的功夫,定教它成米粮仓。

金珏燕:一个下蓝山也才千户,最多算万户,你有什么自得的?起步如此之低,有志气的话你就尽早接下整个蓝山,改造成一方乐土。

邓紫光:我明白了,一定牢记大王的教导,治好下蓝山,再治蓝山。

金珏燕原意是让邓紫光多挑重担,以羁縻一个县的规模来引邓紫光套上驾辕,邓紫光不知是计,想到是要能将整个蓝山收入囊中,自己将超过邓家二百年屯垦武冈的功业。

船到江州府治所德化。金珏燕到达德化是地方的大事,自然免不了有大小官员拜谒。金珏燕下船与地方官员见过礼后,面谈,宴请。

李木触带着邓紫光去看德货的交易场。李木触想在外面晡食,邓紫光却想着万一又被金珏燕找过来就不好了,便让随从带回各种生熟菜回到船上。

邓紫光对公子哥说:你父亲有个师兄在镇抚司任五品将军,叫龙之远的。

李木触:不认识。没有来往。

邓紫光:我想托你照看于他。他性格有些孤僻,易于得罪于人。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据傲,实是不善人情世故。

李木触:这种人放镇抚司衙门干什么?丢到后厨打杂都不合适。

邓紫光:你不用他,就是对他最大的保护。这种人许其重任就是祸害于他。

李木触:这个容易,到时给他一个闲职,他安然就是别人安然。

邓紫光:你想让别人不安然,就让他去管事,比如御使台上有他,扒几个官下来不在话下,只是此人洁身自好,易得罪人,还望你拂照才是。

天已开始降雪,南方的湿冷天气十分令人难受。为了抗寒,两人温着酒说着政事,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居然要主宰他人命运,两人同声感慨。

金珏燕回来见这两人喝得正酣,也立即加入这番煮酒话别。

细君在一旁弄琴,作《清江饮》,《贺伊》,《风入松》。

对美酒佳酿,金珏燕心情大佳,邓紫光介绍这酒叫“八桂十二壶”。坊间传东汉桓谭:“玄酒不如苍梧之醇”,宋人周去非认为今临贺酒乃远不逮,苍梧之清醇不如八桂之甘烈(注,见宋周去非《岭外代答》)。

酒过数行,细君提议以“天净沙”来作临别诗,邓紫光欣然响应,借着酒兴草成一首:《天净沙.相逢》

相逢冷暖一船,相识欢易聚难,相知岭南燕北,相约五年,相对瑞酒数盏。

金珏燕往下接:《紫金别》

他日燕京飞雪,恰似吴越芦棉,问君记得当时,话别长江,西风摧人双眼。

细君其实最先构思,却最后成稿:《无题》

随波放歌吴山,扬帆落子霜天,执手别话江州,此去燕山,雁儿飞向静江。

李木触不会写诗,自罚酒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