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温寒枝回来已半月有余。
她每天待在府内养花喂鱼,偶尔跟着温胜学几招剑法,打发时间。
许氏总觉得姑娘家舞刀弄枪的不好,然而温胜不以为然,拧着眉反驳说学点拳脚功夫没什么坏处,关键时刻说不定能保命。
眼看距婚期不到半年的时间,温寒枝依旧一副我行我素,云淡风轻的模样,许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生怕这丫头嫁过去能把婆家气死。
隔天,她便请了个位嬷嬷来府里教温寒枝礼仪规矩。
天气逐渐闷热,温寒枝躺在凉亭的藤椅上,打眼瞧着母亲请来的嬷嬷。
女人穿金戴银,脸上涂着厚重的粉,眉毛又粗又浓,肿眼泡高高鼓起,显得很凶,从进门起,她就板着个脸。
许氏热情的介绍着:“这是管嬷嬷,宫里出来的老人了,连和颂公主出嫁前的礼仪规矩都是嬷嬷教的,你可要跟着好好学。”
温寒枝面色错愕,却还是点了点头,看上去温顺听话。
许氏心中不免担忧,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什么脾气秉性,看上去乖巧柔弱,实际上不是个善茬,以前不知道气走过多少老师。
不过管嬷嬷素来以严厉出名,想来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许氏紧缩的眉头松了几分,转头交代了女儿几句,才放心离去。
待氏走后,管嬷嬷瞧着面前娇滴滴的小姑娘,掏出把戒尺往温寒枝身上一抽。
她拧着眉道:“坐没坐相,哪有个姑娘样子?!”
温寒枝瞬间倒抽了口凉气,心中微怒,这老东西竟然上来就打人。
她立马挺直腰板,端端正正的坐好。
管嬷嬷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这才满意了些。
这些娇生惯养出来的小姐,不管身份再高贵,到她手底下都得乖乖听话。
管嬷嬷清了清嗓子,开始她的长篇大论。
“女子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温寒枝下意识蹩眉,管嬷嬷老辣的眼神精准捕捉到,沉声问:“平日里可读过女戒?”
温寒枝:“不曾。”
她像是故意一样,接着说道:“我只看孙子兵法和一些兵书技巧之类的。”
管嬷嬷不悦的拿起戒尺敲了敲桌案:“我没问你的事不必答。”
温寒枝:“哦。”
管嬷嬷的脸色更黑了,这是什么态度!
温寒枝上了一天课,回房时已是疲惫不堪,窗边不知何时落了只彩色尾羽的信鸽,它脚上绑了个信筒。
温寒枝疾步走过去,取下信筒里的纸条,大致浏览了一遍,发现只是羽义阁例行汇报公事的信报,才稍微松了口气。
羽义阁是个江湖上的杀手组织,他们拿钱办事,只要银子给够,不管目标是何身份,都照杀不误。
温寒枝十岁那年在街上救了个重伤的老乞丐,她将人藏到柴房,定期给些吃食和水。
开始时那乞丐凶着脸让她滚,温寒枝气的要把他赶走,冷静下来也觉得这乞丐够可怜,并没计较。两个人熟了之后,温寒枝偶尔会来找他聊天,诉苦水。
后来的某一天,那乞丐不见了,只剩下柴房角落里孤零零一个羽毛令牌。那时她以为这是乞丐无意落下,等了好久也没见他来取。
直到羽义阁的人找上她,称阁主下落不明,羽义阁现在群龙无首,拥有羽毛令牌的人就是下一任阁主。
温寒枝怕惹麻烦,吓得把令牌丢了出去,可羽义阁的长老不依不饶,无奈之下,她答应下来,反正也不用做什么。
这几年间,长老时不时飞鸽传信向她汇报羽义阁的情况,时间长了,温寒枝也没那么抵触,甚至还不时给一些自己的建议。
只是她一直要求长老对自己的身份保密,外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令人闻风丧胆的羽义阁,它如今的阁主是个小姑娘。
温寒枝走到烛火旁将纸条烧掉,与此同时,城外竹林旁停着的马车内。
少年正阖眼养神,他神色淡淡,周身气压却低的吓人,兰若和斑竹两个侍卫坐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两个人跟他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主子这么难看的脸色,总不能是任务失败的缘故吧,以前遇到再棘手困难的事,也没见他这样啊。
两个人轮番给使眼色,示意对方说点什么,终于兰若眼皮抽筋败下阵来。
他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主子,我们何时进城?”
他们已经在这待了一个时辰了。
少年睁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中一抹厌恶:“明日进城,现在太晚了,....那位应该休息了。”
接下来的几天,温寒枝白日里跟着管嬷嬷上课,晚上累的回去倒头就睡。
渐渐的,她就犯难了,学礼仪规矩还能糊弄过去,女红是无论如何也学不会。
管嬷嬷看着好好的鸳鸯被她绣成鸭子,气不打一处来,啪啪又在温寒枝手心打了好几下。
偏温寒枝还振振有辞:“我嫁过去又不是去给人当绣工的,学这么精细干嘛?”
管嬷嬷眯眼看着她,这小丫头才几天啊就原形必露敢顶嘴了。她铁了心要让温寒枝吃点苦头:“明日上课前若是还绣成这样,罚你二十戒尺。”
温寒枝低着头没吭声,管嬷嬷以为她怕了,得意的笑了,却没注意温寒枝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二十戒尺?她明日干脆不来了。
明日六月初五,是建元帝生辰,往年温胜都会带着许氏进宫贺寿。她原本对这些不感兴趣,托管嬷嬷的福,温寒枝决定今年也跟着进宫贺寿。
一想到明日这老太婆看见自己不在脸色气的铁青,温寒枝就忍不住窃喜。
*
临华殿内
青年端坐在桌案前,执笔落纸,暖黄的火光给那清俊明润的侧脸平添了几分柔和。
斑竹跪在桌案下方,朗声道:“主子,那温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她家丫鬟说,好像是在…备婚?”
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散开。
谢酌抬起眼皮,愠道:“备婚?”
斑竹身形一震,不敢抬头看他脸色。
“……是,好像半年后就要成亲了。”
空旷的殿内寂静无声,斑竹只能听到胸腔内加速的心跳,他暗自叫苦,这苦差事怎么轮到自己头上?
当初主子留在淮庄,设计引诱温家姑娘,本以为一切进展顺利,没想到那温家姑娘是个有胆量的。
占了主子便宜后,竟然连夜收拾东西跑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那几天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因为先迈左脚而被主子罚去抄书。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受些鞭刑棍刑倒无关紧要,最可怕的是一连在书桌前坐十几个时辰,不能乱动,不能分神。
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折磨!
良久,谢酌的声音才缓缓响起:“知道了,你下去吧。”
斑竹松了口气,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轻声问:“主子,那明日的生辰会你还去吗?”
谢酌一记冷眼扫去:“你说呢?”
斑竹颔首:“那属下去准备。”
下一秒,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殿内一缕余烟,缠绕在男子身旁。
*
翌日一早,宫道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哒哒的马蹄声踏碎往日的一地冷清,金色碧瓦,双燕环飞,好不热闹。
温寒枝掀开车帘,好奇的往外打量着,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衣裙,裙摆处绣着朵朵玉兰,阳光一照,衣服上涌动着金灿灿的光,看上去娇俏可人。
下车后,她跟在温父后面,穿过宫道回廊,一路上眼睛都在不停打转。
今日宾客众多,宴会地点便设在了临溪亭附近。
临溪亭听上去是个亭子,实际上却是座偌大的花园。
四周池水环绕,浮萍满地,碧绿而明净,温寒枝一路走来,满目浮动的绿意,地上落花簌簌,冷香弥漫,青石台阶上更是打扫的一尘不染。
温父此时正被一个武将拦住说话,许氏也早已坐进妇人堆沏茶闲聊,温寒枝留在原地,最终决定四处看看。
北齐民俗开放,并无男女宾客需分开入座的习惯,年轻俊俏男女都挤在一处,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打量对方。
温寒枝靠在凉亭角落,悠然的听这些贵女小姐们热火朝天的说着八卦趣事。
“哎你们听说没有?今日宴会璟王也来,就是陛下半年前找回来的皇子,刚赐了封号。”
温寒枝细细听着,没想到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京中这么热闹。
有人紧跟着附和;“我知道!这璟王也太低调了,几乎从不露面,我都没见过他。”
“他娘当初可是名动京城的美人,想必长得也差不到哪去。”
“璟王惊艳才绝,又深得陛下宠爱,这下太子可遇到对手了,那个位置落在璟王手里也不一定.....”
温寒枝眼底染上笑意,没想到这群丫头如此大胆,敢当众议论皇储。她正想靠近听得再仔细些,身后忽然有人大喊:“刘均!”
温寒枝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瘦弱的男子立在人群之外,他穿着绛蓝色长袍,五官虽普通,但身上却有一股灵动的书卷之气。
为首的那个身着华服,吊儿郎当的冲刘均道:“听说你中了进士,是不是该请我们吃顿饭庆祝一下啊?”
刘均被拦住后有些不知所措,他讪笑:“改日再请诸位。”
“行啊,不如就去醉仙楼吧,你祖上是杀猪的,你这么厉害,会舞墨写文章,也肯定会宰猪剁肉吧。到时候给我们露一手,探花给我们做菜,这说出去才有面子。”
那人说完,身后一群纨绔子弟哄堂大笑,刘均的脸涨的通红,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温寒枝看的紧缩眉头,许氏夸赞刘均性格温顺,却没说他是这么个怂蛋。
她转过脸不想再看,那边却是已经推搡起来,一群人将刘均团团围住,面露不善,周围人没有一个敢上前劝说,怕惹上麻烦。
刘均孤立无援,像只脆弱的困兽,可怜兮兮的向众人投去求救的目光。
温寒枝暗骂一声,起身走过去,将刘均拉在身后,不卑不亢的对上那纨绔的眼神:“这位公子,何必要如此欺负人?”
她先前离的远,没看清这纨绔的脸,现在才发觉这少年长的倒是不错,勾人的桃花眼水光潋滟,眉宇间一股桀骜不驯的嚣张气焰,他薄唇微抿,看上去十分不爽。
温寒枝心底冷笑,穿的跟个鸡毛掸子似的,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齐晟拧眉看着忽然冒出来的少女:“哪来的丫头片子?关你什么事?”
看热闹的人都在窃窃私语:“齐晟可是永宁侯府的独子,这姑娘敢得罪他,日后可完喽。”
这话落在齐晟耳中,他骄傲的抬起下巴,在温寒枝看来,更像是一只扬着头颅的公鸡。
她声音极冷:“听闻永宁侯府家规森严,公子仗势欺人,不怕败坏侯府名声吗?”
齐晟表情凶狠,他生平最厌恶的就是有人拿侯府的规矩压自己。
他缓慢走上前,勾着抹坏笑,眼神却是冰冷的。
“名声?”他嗤笑一声,“不就是用来败坏的?”
齐晟给刘均使了个眼神,道:“你可以滚了,她留下。”
刘均紧张的说不出话,他深知这姑娘落在齐晟手里不会有好下场,因此急的不行。
“可是.......”
齐晟森然的看着他,刘均顿时说不出话了,若是再多嘴,不仅救不了这姑娘,恐怕自己也得搭进去。
温寒枝看着刘均默不作声的退到一旁,叹了口气。刘均虽老实温和,但太懦弱了,不适合她。
这时候,温寒枝突然想起那个人。
在淮庄的时候,她同人起了争执,对方是个人高马大的壮汉,脾气暴躁,挥舞着拳头就要上来,谢酌皱着眉挡在自己前面,三言两语便将对方吓退了。
如果是谢酌,他绝不会在冷眼旁观,让自己身处险境。
但温寒枝根本没把那段经历当回事,某种程度上,算她欺骗了谢酌的感情,此刻,温寒枝突然有些后悔了。
“喂,你怎么不说话?!吓傻了?”
齐晟放狠话的时候,看见眼前的人竟然还在走神,显然没把自己当回事,他当即气的不轻。
正当他要好好教训这丫头的时候,不远处一阵细长的尖嗓喊道:“皇上驾到-------”
齐晟瞪了温寒枝一眼,示意过后再收拾她。
温寒枝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意思是谁怕谁?
她溜回座位,这才往台上看了一眼。
建元帝一身绣着金线飞龙的黑色常服,两鬓发丝有些花白,身上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即便这样,他笑起来却慈眉善目,让人倍感亲切。
众人行礼后入座,再抬头时,大家才发现建元帝身旁竟然还跟着一位年轻男子。
那男子如雨后松竹,飘逸出尘,又如皑皑白雪,清冷逼人,他深邃的眼眸看不出一丝情绪,淡色薄唇微抿,脸上虽没有任何表情,但众人明显感觉到他此时有些不悦。
温寒枝以头叩地,总觉得有道视线一直紧盯着自己,她心里犯着嘀咕,见众人都往台上看,遂也跟着抬头。
这一瞧不要紧,她险些叫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