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许久前是见过余海棠一面的,记得是个面黄肌瘦的病痨鬼。
如今这人不光瞧着气色红润,且长得周正比自己还好看,竟然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望着他!
武大愤不过,也并立站过去,昂着头,垫脚誓与余海棠比谁高。
两人身高不分上下,但武大人长的魁梧壮硕,余海棠吓的心里突突跳。
强笑着问来者何事。
武大鼻尖都快凑上余海棠脸了,他忍着气说:“我婆娘李氏闹着要合离,说要跟你过日子。你说怎么办?”
余海棠哭笑不得,这哪跟哪的事啊,慌忙辩解道:“我只借给李娘子几两银子,还是看在你仨孩子饿肚子的情面。至今你家没来还钱,我也体谅你们艰难,从未上门逼债,你这是是要做甚?”
武大见他都这状况还在文质彬彬地说话,越看越生气,心道:怪不得那婆娘要抛夫弃子。
错就错在这汉子忒勾引人,提拳打了再说!
余海棠见势不对,想逃,衣襟却遭人拽紧,白白挨了两拳,打了个乌眼框,疼的大叫。
余英男去街角那里倒馊桶,这会才刚回来。
见有人打她爹,那还得了,提着馊桶就砸人。
武大没防备他有帮手,被打的护头乱窜,想还手抓桶,却被味道熏的要吐,只敢拿胳膊隔挡住,一面哇哇叫“拿开拿开。”
此时不过是辰时,周边邻居听到动静端着饭碗出来观望。
余英男见他跳逃远些,这才放下警惕,直问她爹怎样了?要不要找衙役报官?
武大气呼呼地嚷道:“报官好,我也正要报官!告你们诱拐妇人,搞你们欺侮人殴打苦主!”
“诱拐谁了?诱拐你老娘也不该上门就打人。”
“你这小娘子好生泼辣!你爹上梁不正下梁歪……”
余英男像是想起了什么,朝武大左看右瞄,压低嗓音问她爹“这人不会是李娘子男人吧?”
余海棠:“嗯。”
余英男看她爹一脸委屈地捂着自己的乌青眼,再看看气呼呼的武大,秒懂。
冲那人喊话:“你家李娘子装可怜从我爹这里三番五次借钱,不算利息都二两多了,她说她家男人回来就还钱,你这是怎么想恶人先告状好把账赖了不成?”
武大瓮声瓮气地辩道:“欠钱的事另说,只说快过年了,作甚要拆散我好端端的家?”
有好事者上前,捂着鼻子问武大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了大家才能判个对错啊。
正在此时,李娘子来了,她面带焦虑色地走到余海棠面前先作了个揖。
转身冲着武大说道:“我与你的事不关余大哥,即便没有他。迟早我也要与你合离。”
接着冲着众街坊邻居作揖道:“这事是武大的错,我们夫妻自小成婚至今十二年,我陪嫁的嫁妆都填补在了夫家。武大性子直遇事楞只顾自己痛快,老家的房子田产都被他充大方给了他弟弟,非要来县里自己闯荡,如今赚的那点钱都养不起家,我今年不过三十岁,不想再跟他受活罪有什么错?”
又对着余海棠说:“麻烦余大哥帮我写一份合离书,我要与武大今日就分手。”
武大急了,嚷嚷起来:“你就是看中这余老白脸了,听说还给你二两多钱花销了,怎么你偷人还要情夫写离婚书?你这是当众把我武大的脸踩地上呢。”
余英男见这两口子吵闹个没完,还扯起他们家的鸡毛蒜皮,越吵越起劲,周边邻居也越聚越多。
索性一把把她爹推进屋里,大门一关。任凭外面门板被拍的山响,就是不开。
又闹腾了好久,武大和李娘子才被人劝走。
原本这事就过去了,哪知只要余海棠出门,就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害的这个本就腼腆之人更加缩门不出了。
就连余英男摆摊也被人嬉笑着问:是不是她爹勾搭妇人被人丈夫堵门骂了?
这叫啥事啊,解释也解释不清,索性闭嘴不辩。
刚过整月十八,有衙役上门,说请余海棠上堂问话。
此时余英男正在街上摆摊,龚老板气喘吁吁地跑来告诉她:武大把你爹告了。
本以为余英男会立即去衙门,他还准备帮她把小炉车推回去。
哪知余英男哦了一声,继续煎她的锅贴卖。
“你怎么不急,赶紧去啊。”
“我急也没用啊,去了那里一时半会也回不来,锅贴一会就卖完了,您别急,我爹没错,人家告不了他什么。”
龚老板急得一跺脚,转身往衙门去。
等余英男挤过看热闹的人群,进到衙门,才见到余海棠跪在一边,武大领着他的三儿子跪在另一边。
堂上的县令老爷正在问话,堂下闹哄哄的,余英男站在那里想先听听怎么说。
突然就见县令老爷起身,笑嘻嘻地冲她来,双手还拱起作揖。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啊,余英男被这场面惊呆了。
正疑惑呢,身子就被人往边上一推,余英男差点踉跄,幸亏围观人多给她别住了。
刚才推她的那人和县令老爷穿着同样的青色官服,互相作揖问候,然后两人又互谦互让地上了堂。
县令老爷站在堂上清嗓子一声,说道:“本县新任县令会接手继续审理此案。”
话说完,老县令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乐颠颠地回后堂。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听说县令大人高升了,这新来的县令来自京都,看这脸嫩的摸样怕是第一回当官。”
年轻县令在高座坐下,开口道:“本人姓王,王一鸣,京都人士,此番来武安县任职.......”
余英男看呆了,她哪里听得见后面的话,脑海就一个字“帅!”两个字“漂亮!”
突然她想起来,书里有个阴险毒辣的反派特别哈女主的,好像名字里有个鸟,该不会就是此人吧?
她这边在胡思乱想,就听武大又在重复申诉:“我娘子就是被余海棠给诱拐了。十三那天还在家做早饭,下午就不见了。我到处找人就是寻不到。想去余家搜人,他们抵着门不让我进。肯定是他是他,就是,他!”
武大本激情控诉,对视上新县令那冰冷的眼神,瞬间给噎住,声音越来越小。
王一鸣面无表情地问衙役去召唤余海棠时是否见到一妇人,衙役答无。
又问过余海棠。
最终判决是:李娘子自己离家与于海棠无关系,武大自己去寻,若有线索再来汇报。
眼见拍了惊堂木就要散场,余英男冲上堂。
王一鸣一双冷墨般的眸扫射过来,余英男浑身血液都要凉半截了。
待反应过来,自己是平民还未行礼,忙跪下道:“大人且慢,李娘子去年年底分三四回借了我爹二两六钱银子至今未还,请大人判决武大还我爹欠债。”
武大不承认有借款的事。
余英男指出他小年二十三那日在余家门口闹事时,还曾因为借款之事与李娘子吵闹,有左邻右舍的人作证。
王一鸣看向武大,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地问话:“可有此事。”
武大本又被县令冰冷的气势吓到,可想到自己没钱啊,惊呼:“钱是她李氏借的,自然是她还。”
“可她借钱时候与你还是夫妻,你们至今也未合离,妻债夫还啊。”
余英男毫不相让。
武大哪里肯还钱,在堂上嚷嚷起来,抬头一看县令的冷脸,好害怕啊。
低头揽着他家仨儿子哭的凄惨,说:真没钱,要不你们挑一个孩子抵债吧!
衙门外看客议论纷纷,待王一鸣冰冷的眼神严肃一扫,瞬间鸦雀无声。
余海棠拱手道:“大人请听我说,李娘子走失确与我无关,武大养仨三孩子着实可怜,这债就算了吧,当我扶贫救困了。”
王一鸣听被告原告都没得新诉求了,直接结了案。
余英男气死了,白让人拉堂上,又白送银子给人家。
余海棠安慰她道:“武大真要把个儿子扔给咱们,还要白贴饭钱,何苦呢。算了吧。”
余海棠不知道的是,过了两个月在街上偶遇李娘子了,人家领着孩子一家子喜乐融融地买锅贴吃。
而锅贴老板正是余英男。
他更加不知道的是,武大是余英男撺掇去告余海棠的。
因为这样,武大可以免还欠的二两七钱债务。
也是余英男带着一包吃食去看仨小子,跟他们推心置腹说丧母的苦楚和后娘的可怕。
指导他们要是不想成为孤儿,就要帮李娘子做事,哄李娘子开心,给她唱有娘的孩子像块宝......
而李娘子正月不过是回了趟娘家。
余英男做这些,就是想让李娘子离她爹远远的,断了这段孽缘。
毕竟余海棠优柔寡断,李娘子还蛮有风韵的,又特能生儿子。
再说余英男打听过,这种民间纠纷官司不要钱。
况且经历此事后,余海棠在武安县名声大噪,众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一个以德报怨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他是余大善人!
某天,“文清书斋”的龚老板有天喝醉了,说他最佩服的人就是余海棠。
旁边人说:他不过就是投机取巧,花二两七钱换了个好名声,运气罢了又没个实力。
龚福顺打个酒嗝道:“他是月下举杯,你说有没有实力!”
杯子落地,周边人都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