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窗外芒果树的摇曳中,渐渐消逝。但张予牧的知觉和神经,却一如往常的迟钝。
迟钝到,只是在某个瞬间,透过某些具体的参照,才恍然回过神来。
原来世界万物,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斗转星移。
比如此时,她从顾城的诗中抽身出来,侧身看一眼窗外,才发现夏日苍蓝的天穹不知何时起渐渐褪色。而空气中爆米花般的黏热,也已被清烈的秋寒替代。
她裹紧外套的肌肉记忆,也在告诉她,那个漫长的季节,终究是过去了。
抬头看了看讲台,黑板上的板书又更新替换成她看不懂的符号,李凯的“咒语课”依旧能让她瞬间昏昏欲睡。
而那个冷冰冰的甩鞭人......张予牧侧身回头,看到顾妄坐在三个小组之隔的位置。
他正托着下颚,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看似是在注视那个西装革履的数学老师,但张予牧知道,他肯定又在思索某道难解的大题了。
——期中考试结束后,杜伟的“帮扶”模式排名一出来,就换了座位。
她摸底考试时是班级第48名,期中考试时上到了第20名。
进步很大,但不是第一,班里有个提升了30名的狠人。
“对不起。”看到结果的时候,她跟顾妄道歉。
毕竟还是毁了他的“一世英名”。
虽然,她确实有用心,但不可否认,她确实没尽全力。
顾妄敲打的时候,她就动一动,他不在,还是会忍不住偷懒。
顾妄瞥了她一眼,很莫名其妙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对这个举动感到很迷茫,错愕地抬起头。
却撞见了一个云朵般柔软的笑容。
“你已经很棒了。”他说。
不是因为头上有虫子,不是因为头上有树叶,不是因为头上有任何东西。
而是因为觉得她很棒,所以揉了揉头发?
天花板上风扇的旋转变得很慢很慢,嘈杂的蝉鸣声、树叶的摇曳,都戛然而止了。
教室里突然大雨如注,她被猝不及防的喧哗和暴烈冲刷得无处可逃,只剩下了局促和躲闪,狼狈和潮湿。
想到此,她垂下了眼睫。当时顾妄跟她说了很多话,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他说了什么。
事实上,从他的手指离开她头发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除了暴烈的雨声,就只有她的心跳声,紊乱、快速地在她的骨节里横冲直撞,一遍、一遍地冲击她的耳膜。振聋发聩。
可是,这个暧昧的小举动,和那些隐晦的小确幸一样,都只是她一个人的波澜壮阔。
她对亲密关系的定义和标准本就和常人不同,她不能也不敢因为内心的呼啸,就误以为顾妄和她一样,有一颗湿漉漉的心。
特别是当顾妄毫不犹豫地把座位换掉时,她知道,确实是自己太“小题大做”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适应这种“正常”的人际关系,什么时候才能不把这些小事放大呢。大概,她是时候把顾妄当做npc了。
再不这样做的话,再接触久一点,她可能就会轻易地对顾妄一个眼神、一个举动而感到难过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予牧,傍晚的篮球赛,一起去看吧?”
一个清甜的声音让她从那场滂沱大雨中清醒过来。
张予牧侧目,是她现在的同桌李茱萸。一个清爽可爱的短发女生,很喜欢粉色。笔袋是粉白相间的,书立是樱粉色,连书皮和水杯都是粉嫩的颜色。
和于金玉的友谊因为换座位疏淡了,不知道和她的友谊能坚持到何时呢?
张予牧默默在心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说道:“好啊。”
傍晚时分,张予牧在室友的催促下洗完了澡,简单地擦拭了一下湿发,便赶着下楼去操场。李茱萸已经站在篮球场边等她。
“对不起,久等了。”
李茱萸反应过来时,身旁已经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女生。
张予牧的皮肤看起来很薄透,稍微泛起一点红晕,便像熟透的粉桃似的。
半湿的长发披散下来,长袖T恤的前胸位置,被洇出一小片水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水涔涔的气质。
李茱萸看得有点愣,半响,忍不住说了句:“予牧,你好好看啊。”
一句话说得张予牧的耳根子红了几分。
“没吃饭吧,给!”李茱萸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德芙牛奶巧克力,塞给张予牧。
“谢谢。”张予牧看了下包装,再看李茱萸月牙似的双眼,甜妹喜欢的看来也是最甜的口味。
她撕开包装,刚把那个甜腻的代可可脂,放进嘴里。方才还算冷静的围观队伍,忽然响起热烈的欢呼声,视线越过人群,她看到是顾妄进了球。
学校最近办了个篮球赛。但不跨年级,只是以班级为单位,在同年级之间比拼。
张予牧所在的高一五班,在前几轮预选赛中,都赢了。
今晚是半决赛,球场上只剩下了五班和二班,十三班和十五班在比赛。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被李茱萸一把挽着了手臂。
“走,我们去看十三班比赛。”她边说边把张予牧往隔壁球场带。
“不用给我们班男生加油吗?”张予牧回头看了一眼比分,隐隐有落后的趋势。
顾妄的21号球衣在人群中闪闪烁烁。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让自己的目光从那个发光的21号上撕下来。
“天天看顾妄,你不腻啊?”突然的戳穿,让张予牧有点慌。
好在,李茱萸不是在说她,而是在说自己:“在教室天天看,长得再帅也看腻了。”
很快,她就带着坏笑,轻快地说:“我们去看点新鲜的帅哥。”
“你知道十三班的班长周野吗?以前可是二中的校草!”
张予牧一笑:“原来你们真的会评这种东西啊?”
话刚说完,李茱萸顿时就不乐意了:“我们确实不会评,但是只要见过他的人,都会承认的。不信你自己去看,他配不配。”
凑近十三班的观赛队伍里,张予牧一眼就看见了周野。
确实名副其实,不用李茱萸指给她看,她都知道是哪位。
周野的气质太锐利太突出,是那种第一眼就可以夺人眼球的俊朗的长相。
“怎么样?”李茱萸像是在炫耀自己刚得了小红花一样窃喜。
张予牧:“确实挺帅的,帅得很客观。”
李茱萸疑惑:“帅得很客观?”
“就是......”张予牧语气认真:“三庭五眼协调,下颌线清晰,眉骨高挺,皮肤洁净,身材高挑......很符合大众普遍审美标准的那种帅。”
“那主观的帅是怎么样的?”李茱萸追问。
张予牧卷了卷巧克力的外包装,低头说:“主观的帅,自然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那种啦。”
李茱萸嘿嘿一笑:“那你觉得,顾妄是客观的帅还是主观的帅?”
“当然是客观的了。”张予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但她的回答来得太快太坚定。这个仓促的反应瞬间挑起了李茱萸敏感的神经。
她上下打量了张予牧一下,看到她几乎快把外包装扭成了小细条,眼神也有股故意掩饰的冷静。
李茱萸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笑道:“哈!我知道了!你对顾妄是主观的那种!你喜欢他!”
“我没有,怎么可能。”张予牧立刻否认。
“你喜欢就喜欢嘛,又没什么,”李茱萸不解:“我们班很多女生暗恋他的,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确实没有。”张予牧咬唇,嘴里的代可可脂,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方才甜腻的滋味,现在隐隐泛起一点苦。
“真的假的,你跟他同桌那么久,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算他人很好,也不至于人见人爱啊。”张予牧反问道:“难道你也喜欢他吗?”
李茱萸连忙摇头,眨巴了一下眼睛,凑近了她的耳朵:“因为我喜欢的是他。”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张予牧看到了周野连续带球过人,投进了一个球。
李茱萸的话音刚落下,周遭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声。
张予牧为她的坦率感到些许震惊,笑道:“你好直接,那他知道吗?”
李茱萸摇头,但是很快又餍足地点头:“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张予牧困惑地看她。
她又凑到她的耳朵旁,小声说:“我决定过几天,就跟他表白。”
张予牧想了一下日子,问:“圣诞节吗?”
对面的女孩,欢快地点了点头。
半晌,李茱萸突然拉住她说:“不过予牧,我想求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张予牧隐隐感到不妙:“说说看。”
“到时候,你帮我把情书拿去给周野好不好?”
感觉是对的......
张予牧为难地回道:“这个不好吧,他会误会是我喜欢他的。”
“不会的!”李茱萸立马摇头:“你跟他说清楚是代交就好了。而且,他知道我的。”
“可是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自己给比较好吧。”
张予牧几乎不太会拒绝人,若不是实在抗拒当面交情书的尴尬,她也说不出这种话。
“可是人家害羞嘛。”李茱萸抠手指:“而且十三班好多人认识我,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算了,那我还是不表白了。”
“别这样吧。”张予牧看到李茱萸撅着嘴,瞬间泄了气,心情由晴转雨,内心开始纠结起来。
听到她因为自己不帮忙,就擅自改变这么重要的决定,心里更加感到不是滋味。
她也不想这么讨好,可是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给别人带去麻烦,不亚于让她在油锅上被反复煎炒。
算了,不过就是帮递个纸条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张予牧安慰自己道,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真的吗?”李茱萸捧起她的手,雀跃道:“予牧,你怎么那么好啊!明天我给你带早餐要不要?你喜欢吃什么?”
张予牧想了想,答道:“长安街的牛肉冷粉,可以?”
“没问题!”李茱萸上前搂住她的肩。
灰蓝的天空,稀薄的晚霞在静静地浮着。随着李茱萸兴奋的喊叫声,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十三班取得了比赛的胜利。
而另一边,张予牧越过散去的人群,看到自己班的比赛也取得了胜利。
顾妄接过一个女生递来的矿泉水,正准备仰起脖子喝,却被身边的周骏一把抢了过来,率先喝了几口,引得递水的女生对他拳打脚踢。
张予牧被这场景逗笑了,再看时,却发现顾妄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她连忙低头往教室的方向去。
“予牧,这边。”李茱萸在她身后招呼道。
她只好又手忙脚乱地折返。
“下周有好戏看咯。”李茱萸走在她身边,脚步轻快:“好为难呀,你说下周我该给哪边加油好呢。”
张予牧说道:“换一种角度来看,无论是哪边赢,你都有理由开心。”
“哎呀!予牧你可真是个小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