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予牧不知道平安夜送苹果的风气是怎么时兴起来的，这种极具仪式感的“社交礼仪”，总会给她带来一些困扰。

因为，她很可能一个苹果都收不到。同时，她手里的苹果也不知该送给谁。

往年在五中，她也会选择多买几个苹果。只要有人给她送，她就回赠。

今年，她在学校门口的书店逛了很久，发现苹果的包装越来越精美，价格也飞涨到了十块一个。

她犹豫了许久，最终选择了买几张立体贺卡，作为收到苹果时必要的回馈。

剩下的钱，她买了一本顾城的诗集《暴风雨使我安睡》。

这本书她有。新买的这本，是想送给顾妄。

这个念头，并不是一时兴起，相反，在她的脑海里盘桓了许久。她喜欢这本书的书名，以及80页那首《远与近》：

你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习惯道歉后，对谢谢的表达反而有些羞涩。她一直想谢谢他，不止是数学。

升学后，和顾妄成为同桌，一开始确实给她带来了风暴般的强烈不适应，但短暂的冲击过后，就像置身在暴风眼的中心，反而得到了异乎寻常的平静。

顾妄的冷淡性格给了她很舒适的空间。即使是无心的举动，也帮了她很大的忙。

比如，同桌那段时间，顾妄渐渐很晚才上教室。课间的时候，要么出去打水，要么到走廊吹风，无论做什么，总会等到打铃才回教室。

摸清了他的规律以后，她的时间就宽裕了很多，而且，课间也可以相对活泛地出去活动。

奇怪的是，需要上讲台领的试卷、作业，他都会顺手帮她拿一份。

但除此之外，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她的温度。甚至，比常人还要冷漠几分。

这种无趣，使得一开始八卦的人群，轰然间散去。人们宁愿热衷地追逐李漫和他的轶事，也不愿把时间浪费在形同陌路的两个哑巴身上。

哑巴好，最喜欢哑巴了。

张予牧需要安静的时候，顾妄只会比她更沉默。

所以当她在书店看到那本《暴风雨使我安睡》，围在书堆里沉静美好的时光翻涌而上，那种强烈的感受驱使着她，将它从书架上取出，结账，包装。彩带一拉，拉出了一个蝴蝶结。

到了平安夜那晚，她一直在踟蹰，想等待他身边人很少的时候，再穿过三个小组走到他面前，把书送给他。

但是他就像超市门口显眼的折价抢购区，身边的人总是络绎不绝。

“顾妄好受欢迎哦，”李茱萸忍不住感叹道：“你看他那堆礼物。少说也有二十多个苹果了吧，还有一堆贺卡和信。”

张予牧纵目看去，各种包装精致的苹果礼盒被他用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挂在窗户边上，像一棵畸怪的圣诞树。

她小心地藏好抽屉里的书，眼睫毛垂得有点低。要不，放学以后悄悄放在他座位好了。她想。

“你身体不舒服吗？”李茱萸发觉了她的异常，但张予牧摇头。

半晌，李茱萸满脸堆笑地递过来一个粉色的信封，封面写了三个大字：“周野收”。

“麻烦你了。”李茱萸眨巴双眼。

“嗯。”张予牧看了看墙上的钟，大课间的时间还算充裕。

按照约定，她上楼，走到十三班的教室门口。面对陌生的班牌，张予牧往里看了一眼，周野正在教室后排和男生打闹。

她深呼了一口气，打算速战速决，于是壮着胆子敲开了一扇窗。

一个疲倦的黑眼圈从里面探了出来，张予牧吓了一跳。

只见刚才埋首看小说的女生，眼肌无力地瞪了她一眼，不耐烦地问：“干嘛？”

“同学你好。麻烦你帮忙叫一下周野同学出来，可以吗？谢谢。”张予牧礼貌地问。

她说话向来是，十句话恨不得十一句都堆上礼貌用语。

女生翻了个白眼，手里的小说往抽屉里一扔：“没完了还。”

“周野——”她大吼了一声。

张予牧又被她吓了半跳，刚才还算闹腾的课间忽然间静了几秒，里面的人纷纷往这边注视。

她连忙背过身，这种注目比杀了她难受，使得她的表情像吃了酸柠檬一般，只能拧着。

“周野！有人找！”女生又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这下，不止十三班被这动静惊动，连走廊上路过的、打闹的闲杂人等也纷纷投来注视，还不时挤在一起咬耳朵。

张予牧只好又背回身去，面向墙壁，试图将脸深深地埋到颈窝里。

不久以后，感觉到身旁有高高的影子靠近，张予牧抬头，撞到周野慵懒的视线。

她深呼了好几口气，方抑制住自己再像茶壶滚沸一般咕噜咕噜地冒热气。

张予牧胡乱地把信塞给他，然后生硬而“豪情”地说道：“同学你好！这是李茱萸给你的信！祝你圣诞节快乐！”

说完，她转身就往楼梯口钻，不想因为头低得太深，没细看路，撞到了行人。

那人一只手便圈住了她的胳膊。张予牧一愣，好像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味，猛地一抬头，顾妄？

“你在这干嘛？”问完，他斜眼看了看旁边的周野。

此时，周野手里正攥着一个淡粉色的信封。

他深敛的眸子探究地观察了他们一会儿，忽而笑了一下。

“谢谢你的信！小美女。”说完，他转身回了教室。

.......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他故意在使坏！

“不是我的信，”张予牧连忙解释：“我帮别人送的。”

“与我无关。”顾妄表情淡淡，走进了一旁的物理科办公室。

半晌，他攥着一沓周测试卷走出来，看到张予牧还在门外，木楞地站着。

他一出来，张予牧就抬起眸子，追着他的脚步，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事？”顾妄停下来问。

张予牧搅了搅手指，说出了方才酝酿许久的话：“下晚自习以后，你可不可以在教室等我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又要帮谁送情书？”

“不是，不是。”张予牧连忙摆手否认。

顾妄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

“行，不过下自习后我要收作业，你等我几分钟。”他说。

“好的。”张予牧点头。

然后，顾妄顺手抽出了她的物理周测试卷，雾涔涔的眸子看了她许久，方说：“周野这小子，我劝你最好别招惹。”

“为什么？”张予牧本能好奇。

顾妄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突然有些暴躁：“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这样的，会被他玩死，懂吗？”

“我这样的？”张予牧问道：“什么样的？”

比起周野的事，她更好奇，在顾妄看来，她是什么样的。

顾妄思量了一下。张予牧看到，他眉头微蹙，喉结滑动了几下。

然后，他用一种异常清澈而正直的语气，说出了一句：“你太乖了。”

手里的物理试卷，那个鲜艳的分数忽然被挤得有些扭曲。

张予牧低头，尽管内心在奔腾，但肆虐的风呼啸到嘴边，钻出来的只有冷淡的一个字：“哦。”

十三班教室里，周野把李茱萸的情书往抽屉里一塞，随手拆了个苹果，咬了一口。

同伴突然撞了撞他的胳膊：“那不是顾妄吗？”

周野侧目，看到顾妄紧绷着后背，表情异常的正直和一本正经。

上主席台演讲都没那么紧张过。

“铁树开花了？”他轻笑了声。

同伴说道：“那女的刚刚不是才给你送了情书吗？可以啊，还挺会‘左右逢源’。”

“闭嘴。傻逼。”周野翻了个白眼，又咬了一口苹果。

一直到下晚自习，张予牧都没收到任何人的苹果。她的立体贺卡自然没能送出去。

她看了看写给于金玉的贺卡，发现她正挽着李漫说说笑笑，又默默地涂掉了名字。

“surprise！”李茱萸歪头一笑，从身后掏出了一个小礼盒，递给她：“平安夜吃苹果，一辈子平安喜乐哦！”

“谢谢你。”张予牧眼睛一亮。

李茱萸哈哈一笑：“我故意等到现在，让你以为我不送你，现在收到是不是很惊喜！”

张予牧点头，微微一笑：“李茱萸，你真的有点调皮。”

说完，她把自己早已精心写好祝福语的贺卡递给李茱萸。

她特意挑的粉色，还借了室友的漫画书，照葫芦画瓢地在贺卡上画了一个小樱。

张予牧注意到，李茱萸似乎很喜欢这个卡通形象。

“我就知道你也是想给我一个惊喜！”李茱萸搂了搂张予牧的脖子，用力地蹭了蹭。

张予牧的脖子有点僵，但是皮肤里面的肌肉很柔软，像快要融化了一样。

她默默地将“李茱萸”挪进了心里那个空空荡荡的“预备好友”文件夹。

“哇！”李茱萸迫不及待地当面打开，看到那个细致的人物线稿——木之本樱穿着繁复的连衣蓬蓬裙，骑在魔法棒上，跟漫画里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赞叹了一句：“予牧，这是你画的吗？你好厉害！”

李茱萸总是不吝啬她的夸奖，让张予牧有些害羞，她笑了一下：“还好吧，一般般。你喜欢吗？”

“当然了！”李茱萸把贺卡装进了书包里：“有空的话，你可以多画几张给我吗？”

张予牧点了点头。

“你回宿舍吗？我们一起下楼？”李茱萸问。

“我还有点事，晚点再走。”张予牧答。

李茱萸眼珠子转了一下，机敏地往顾妄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冷着脸等周骏的物理作业。

“写完了没有，快给我。”几乎要上手去抢的地步。

“顾神，顾爷，你就告诉我吧！最后一道选择题到底选什么？”周骏不要脸地僵持着。

顾妄烦躁地翻了个白眼，无奈说了一个“C”字，才在周骏满意的目光中，收完了所有的作业，往办公室的方向去。

“予牧，你不会是在等他吧？”李茱萸嘴角一笑。

“没有。”张予牧“镇定”地否认道。

“那我等你一起走！”说完，李茱萸一屁股又坐了回来。

“啊.......”张予牧愣住。

“哈！我就知道你有鬼！”李茱萸一副已经了然于胸的样子，坏笑着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