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1 / 1)

双星凌空后的第十七个年头,前后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夏天子驾薨,新天子即位后施以暴.政,王朝式微,诸侯们渐生野心。

二是罗邑国公主莹嫁去项国,她的媵妾玉姬媚倾项申两国,挑起两国国君为其发动战争。这场仗断断续续打了两年,邻国秋骊坐收渔利,吞并两国近半的城池。

那玉姬究竟是何等绝色,居然挑起三国争端,在诸地传得是沸沸扬扬,就连这途中一间小小的住店里,也聚集了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舌。

“你们说那玉姬是何样貌,让项国、申国、秋骊三国为了她一个媵妾开战。这项申二国还是连襟呢,弄到这步田地,让丈人成候很没颜面。”

“长得美的女人就是遗害无穷。”

“好在项侯夫人是位深明大义的女子,坚持处死玉姬,还两国清平。这不,实在没法了,项候连夜把人送走了。”

“送走了?送去哪?”

“往虞都去,盼着来日还能再团圆。”

“这能团聚啥,还不知道便宜谁去了。”

众人暧昧地笑了起来,该喝酒的喝酒,该吃肉的吃肉,那些荒唐的故事仿佛只是旅尘中解闷消愁的谈资,不痛不痒地抱怨几句国君昏庸,黎民受苦,便屁事也没了。

一旁喝足酒的季罂听完这场不知真假的秘辛,在座中懒懒伸腰,仰头望向楼上一双无波无澜的美目。

此时她还不知道,她和第三个“不可行”相逢了。

只觉凭栏而立的玉人华衣灼灼,长袖盈风,一举一动如仙临凡,尤其面上一双薄薄的凤眼,眼角微翘,双瞳似黑曜石,甚是魅惑。

就是人冷得出奇了,漫不经心睥睨着楼下交头接耳的客人,眸光泠泠,比寒冰都冷三分。

季罂仿佛能嗅到她身上的冷香,用力吸了一口气,确定并没有那样的香气。

别人许是不认得她的,季罂却是认得这冷眉冷眼的绝色女子。她才不是什么路人甲,而正是他们口中那位倾城倾国的绝代妖女玉姬夫人,也是和她并肩齐名的双星之一——红玉姬。

当年她们一同打开蛟匣,招来杀身之祸,是老妖怪口中那位李鹿玄师叔救下了她。

后来红玉姬拜李鹿玄为师,十年刻苦修行,修了一身好本领。老妖怪大抵也是艳羡,十有九回拿她来刺.激季罂。

她拜师时,红玉姬在练功。

她在石洞啃书时,红玉姬在练功

她修习术法时,红玉姬嫁人了。

现在她下山来大展身手,天下出了个人人喊杀的妖妃。

也不知刚刚红玉姬听了多少,没见多生气,那精致好看的面皮该是清冷惯了,始终绷着不见笑,瞧上去着实猜不透是什么情绪,就仿佛这些旅客说的人和她毫无干系。

季罂心中纳罕她是如此沉得住气,再去看楼上,已经不见人影。

红玉姬从旁人嘴里听到自己的事,不是第一次了。

回到房间,侍女依着习惯为她换上寝衣,捧来银丝软绸的绣鞋替换脚上沾了少许泥尘的旧鞋,再端水来与她净手,涂抹香膏。

烛灯下十指纤纤,形如葱根,长年累月的细心滋养下,好似玉匠精心打磨雕琢的名器,光洁温润,玲珑秀致,白的肌肤衬着红的蔻丹,美得惊心。

侍女不是第一次见,还是忍不住暗叹。怪道项候会冷落夫人,专宠她一人,不看容貌,就凭这双妙手也叫人丢了魂去。

红玉姬见她目不转睛,“好看吗?”

侍女点头,“夫人的美貌无人能及。”

红玉姬暗暗哂笑,抚向藏隐在腰腹上的惊虹,鞭上倒刺划过,掌心微微刺痛。

师父赠她的这炳软鞭名为惊虹,软如软剑,变幻灵活。

师父说:“硬兵伤手,此鞭细软,最是适合你。”

之后她再未碰过刀剑一类的硬兵,每日更是以香露涂抹,唯恐粗糙变形,以至于项候误会她闺中娇气,吃穿用度皆以精细安排,即便国库紧张,供给她的三餐照常是精米膏鲜,裙裳也是软缎精稠。

她要美,还要强,她每一个地方都该是厉害的杀人武器。

“夫人,睡吧。”侍女见她眉头深锁,以为她在为项国的事犯愁,宽慰道,“再走两月就到虞都了,到了那儿再没人敢伤您半分。”

师父也是说过这话的。

没人敢伤害她,这倒是真的。

红玉姬望着铜镜里冰冷的面孔,扯了下唇角,“你说的没错。”

候夫人姬莹仗着罗邑公主的身份里外施压,项候只得送她离开,前往虞都避难。

项候再三和她保证,等过了风头,会说服大臣接她回去。

所以楼下那些男人说的没错,她被项侯送走了。

而这条逃亡路上,不知潜伏了多少或杀她,或掳她的各路人马。她比谁都清楚,项国她已经回不去了。

觉得她会为了这段不值一提的经历难过吗?

姬莹和太宰暗中联手,正策划一场夺位阴谋,意图废黜色令智昏的项侯,拥立不到一岁的姬莹之子为君。

项候失去民心已久,这场阴谋必然得逞。他是生是死,只是时间问题。

红玉姬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柳眉舒展,目光一点点暗了下去,淡漠到世间的一切再不值得入眼。

纵然镜面扭曲,烛火颤曳,皮囊的冷艳也没有因此黯然半分。

怀璧其罪,拥有美貌的女人就拥有了祸国殃民的罪名。

但她凭什么要白白担这罪名。

天下人要杀她祭旗,她绝无可能坐以待毙。

“你退下休息吧。”

侍女只道她赶路疲累,服侍她上床歇下,吹灭灯烛掩门出去。

红玉姬大概是真的有些累,这觉睡得相当沉,沉到被一场困扰多年的噩梦纠缠着醒不来。

梦里又见到那个古怪的婴儿,扯着嗓子放声啼哭着,撕心裂肺的哭声竟如她亲历,一时分不清虚实,不禁她产生一个幻觉,婴儿是她,她是那个婴儿。

幸而她入了梦也足够警惕,意志足够坚定,判断出这种梦魇是刻意制造,快速找到破绽,从无休无止的梦境挣扎着醒过来。

她坐在床边片刻,默咒唤出法阵。

黑蛟在法阵里上下翻腾,见红玉姬醒来更加的暴躁不安,嘶吼着要强行冲出来。

红玉姬任它挣扎了许久,打开法阵。

黑蛟阴鸷狂躁,一经放出,凶相毕露,狠狠咬在她手腕一侧,雪白的腕口顿时鲜血涌流。

红玉姬吃痛,瞳子闪过杀意,扬袖挥出去,蛟龙瞬时被镇在熊熊地火中。

这条黑蛟被李鹿玄锁了大半功力,置于火上无异于凡胎□□,少顷便有烧焦的味道充斥整间屋子,那条本就光秃秃的尾巴直接烤化了一层皮。

正在这关头,门被笃笃笃叩响。

“夫人可起身了?”侍女在外询问。

红玉姬将蛟龙拢入影子,连刚才打斗的痕迹和焦肉味也一并除去。

恢复原样,红玉姬道声进来,侍女端着水盆进来,拧帕子来擦脸,错眼瞅到她腕口带血的齿痕,以为自己眼花了,便揉了揉眼,等再看,什么也没有了。

侍女以为是自己睡得不好,产生了幻觉,埋头整理衣裙,全然不见红玉姬极力忍耐的痛色。

吃过饭继续上路,红玉姬负伤坐在马车里,昏昏沉沉听到熟悉的声音,撩开车帷,是昨日那群男人,骑着马,带着刀,看他们走的路和她们是同一个方向。

这荒郊野外,人烟稀少百里都不见一户人家,只有一条干枯已久的河流。

日头晒,路途又颠簸遥远,红玉姬脸色越发的不好。

她疼得厉害,翻起袖子,腕口的纱布血淋淋,竟一直没有凝固结痂。

这蛟龙当真是厉害,她在师父的协助下方能收为几用,但至今未能完全制伏,让一向好胜的她颇感颓丧。

凡药不能治愈蛟毒,师父炼制的丹药已经吃完,而她的法力只能暂时阻止扩散到全身经脉。

红玉姬强忍着痛楚,打算先进城,再设法和师父碰面。

她叫车夫将车赶快些,勉强看到城池时,马车慢了下来,车夫告知路被堵住了。

前方发生了一起命案,死了一个男人,大概丧于非命,让他们不要过去,免得碰一身晦气。

侍女道:“夫人,我们还是等官差处理完再走吧。”

她想说也不急在这一时,红玉姬却已戴上帷帽,撩帘走下车去。婢女没法,也顾不得晦气,壮着胆子跟上。

那死者旁围着数个官差,附近还站了许多过路的人,表情俱都惊恐。

红玉姬隔着人群看了一眼,是驿馆里的男人。

惨死的男人衣衫凌乱地躺着,尸首干枯不成形,脸上带着奇怪的餍足感,就好像是满足后的浓浓春情。

没有致命的伤口,曝在外面的脖子乌青发紫,有淡到几乎不可见的爬痕,明显是蛇腹爬过的印记,大概是撞上了蛇妖,被摘走了精元。

红玉姬收回视线,围观的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随之人群中分开了一条路,一头蛮壮的青色娇蹄牛迈着笨重又欢快的步调,甩着一条油亮的尾巴挤了进来。

牛背上坐着束发的少女,着一件窄袖长衫,足蹬靿靴,腰上扎一条革带,挂满了算袋、竹哨、弹弓、短匕、刀砺等物件,小小身板塞的像走街串巷的货郎,丁玲当啷摇了一路。

“借过,借过啊。”

少女扬着鞭子呼喝,无视命案现场,赶着牛笑嘻嘻挤进来,抓过一个路人,打听颛臾国往哪方走。

办案的官差见她如此目中无人,忍无可忍道:“小孩你站住。说你呢,骑牛的小孩。”

少女闪动着懵懂的双眸,指着自己的鼻尖,“你是叫我吗?”

“就是你。”官差噎了口气,无语地指着地上,“没看见死人了吗?”

少女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若无其事地笑笑,“看见了,你嚷嚷那么大声干嘛,我又没聋。”

官差只想给他提个醒,叫她路上小心,哪想碰上硬茬,憋了半晌没能憋出下一句。

少女踢着牛腹上前,悠哉悠哉围着那具尸体打转,时而俯首,时而弯头,看得极为细致,也不知一具暴毙的死尸有什么可看。随后她还跃下牛背,直接蹲在枯尸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