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住的地方以后,第一件事先要解决衣服的问题。
时安躺在客栈的硬木板床上,盯着头顶上一根根房梁犯愁。
通过这几天的遭遇,她发现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句话实在是太对了。
刚才从医馆一路行来,路上有好多人走过来跟她打招呼。尤其是街上各个铺子里的掌柜和老板们,好像全都商量好一般,热情地喊着魏大人好,有几个还要拉她到铺子里喝茶。
这让她很心虚,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她根本就不是魏厉,刚才纯粹是为了救人急中生智。
不过就是运气好,吓跑了三个街霸,怎么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一条街都这么轰动了?
她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又百思不得其解。
这还是次要的。她更担心的是,万一被魏厉知道,来找她算账怎么办?
就算魏厉不来,他那两个手下更吃不消。
怎么说呢,那家伙几次三番被她揍得狼狈不堪,也没能把她怎么样。
看他那副气得咬牙切齿的样子,兴许就是个纸糊的。
可是他那两名手下——应钺和左律,执行命令的时候一板一眼,讨不到什么便宜。
想到这里,她扯了扯拖到地上的长衫。这件锦袍好是好,做工精美质地又上乘。
可就是太大了,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又大又肥。走起路来还总是绊腿,害得她总担心一个不留神就会摔个五体朝天。
思来想去,这身衣服就算能狐假虎威在外面唬上一阵子,还是不能再穿了。
不说别的,眼下就连去楼下大堂里吃上一口热饭热菜她都要再三斟酌,生怕刚吃两口就被左律和应钺抓回去。
想到这里,她头痛地揉揉肚子,唉,好饿啊!
自从昨晚吃了那一顿美味的菜肴,到现在连一口水都还没有喝上呢!
说起那一桌子菜,她还真有点舍不得。
不行,必须赶紧换身衣裳,才能过点正常的日子
她翻身起来,开门找到店小二,打听店里有没有衣裳提供,小二表示爱莫能助。
不过那名伙计告诉时安,这附近有间裁缝铺子,鼎鼎有名,离客栈很近。
时安又打听了购置新衣裳大约需要多少银两,然后掂了掂腰间的荷包,咬咬牙,饭也不吃就走了。
还是换身衣裳更重要。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她在口中念念有词。
这钱不能省,至于吃东西,少吃一顿也不会怎样。
正是午膳时刻。经过楼下的时候,数十张饭桌全都坐满了宾客,店小二端着餐盘穿梭其间,喷香扑鼻。
魏厉住那么大的宅子,应该不会贪图她那点小小的珍珠吧?得想个法子把包袱要回来才行。
***
午后的阳光耀眼,时安一路上遮遮掩掩,生怕又有人追上来问她是不是魏大人。
还好那店小二没有骗她,刚走过两条街,就看到街边有一家商铺。铺面颇大,门口挂着一面布旗,上面写了一行字:崔二娘裁缝铺。就是这里了。
走到门口,一名伙计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招呼她。
铺子里没有客人。时安见墙上挂了几幅花草山水的仕女图,画中人穿着精致,容颜秀丽。铺子的正中设了一张书卷气颇重的长条案桌,上面摆放了一些笔墨纸砚,还有一些图纸。纸上画的都是一些服饰的纹饰图案。
案桌的两旁摆放了很多颜色和花纹各异的布匹,木架上还挂着几件已经缝制好的长衫、襦裙、披肩等等,做工走线都很细致。
伙计也是个眼熟的,时安一说出来意,就领着她走到墙边一列深浅不一的素色布匹前。
“大人请看这一排,这些全都是上乘好布。大人尽可挑些适意的。”
这些布有青有墨,有深有浅,都是素净的颜色,一看就是专为男子准备的。
时安看来看去,拿不定主意。
这时,从里间传出一阵脚步声,一名女子的声音传来:“贵人真是好眼光。选的这两匹布料都是最好的。上京那边刚运过来,全城就这两匹。都被您选走了,也就只有大人这样的人中龙凤,才配得上这样的衣服。您放心,小店马上赶制,明日一早就让伙计送至凤安居,绝对包您满意!”
说话间,铺子深处有一青色门帘被人撩开,穿戴齐整精良的女掌柜微微曲身,让出身后两名高大的男子。
那是两名外邦男子,和青州本地人的打扮完全不同。
走在前面的年轻男子背着手,五官俊朗,浓眉大眼。其发鬓两侧编了数条小辫,用鎏金龙珠纹银冠束在脑后,每条发辫上都有数个小金圈装饰。身上穿的也富贵非凡,外披深色皮质长罩衫,里面是一件暗色云纹镶金锦袍,腰间还束着一条镶金带玉的黑鞓,脚上蹬一双金线皮革长靴,整个人看起来贵气十足。
他身后的男子不太显眼,中等年纪,一身普通的外邦人打扮。留着络腮胡,两眼中精光四射,行走间带着虎虎风声,一看就武艺高强。
时安不免多看了两人一眼。
为首的那名男子感觉到她的注视,也侧过头来打量时安。当看清她的打扮,那人眼中有精光一闪而过,旋即转过头去,大步流星地走了。
女掌柜急步跟在后面,送到门口,又高声喊着:“客官慢走啊——”
直到那两人的背影已被街上的人群淹没,才回转身来。
适才掌柜刚从帘子里一出来,就眼尖地看到了身着官服的时安站在屋里。生意人总是警醒,当时心里就在揣测,不知道这位官差大人来店里是为什么。
只是碍于刚来的外邦客人出手阔绰,不好立即相问。
现在总算平安地将两名尊贵的客人送走,想必钱也稳稳地落入了钱袋子。掌柜心中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赔着笑过来,又赶紧示意伙计去泡茶。
“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是为何事,小店招呼不周,还望大人海涵。”
掌柜刚才的表情和神色变化都一丝不落地被时安看在眼里,她心里暗暗好笑,但是表面上还是做出一副很有威严的样子。
既然掌柜喊她一声大人,她也别弱了声威。回想起初见魏厉时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时安也学着端起架子,冷冷地说了一句:“无妨。”
女掌柜精明的很,见时安不像是来找麻烦的,笑得脸上起了一堆的褶子。连忙问时安可是要为自己添置衣装。
时安点点头,对着面前的布料皱了皱眉,她还没想好怎么选。毕竟只是暂时穿着男装,心里想着随便选个便宜的穿,方便上路,也好省点银子。
可掌柜的见时安看着面前的布料有些迟疑,以为她看不上面前这些料子,笑着拉她往里面走:“大人身份尊贵,这些料子的颜色款式如何配得上大人的端方雅正,大人请随我来。”
连忙领着时安进了后面的雅间。
门帘后面的房间比前面的还大,装饰得高雅别致。掌柜领着时安坐下,伙计奉了热茶过来。
掌柜让伙计推过来一个架子,上面陈列着几匹布,一看布料上的云纹,明显就比刚才的布料看起来贵重许多。
时安一脸的板正,并不说话。老板见她深有威严,更是卖力地为她介绍,架子上的布匹换了一种又一种,样式越来越精致,价格也越来越贵,只差没把店里所有的样品都拿过来给时安过目。
最后,掌柜说的口干舌燥,看时安还是没什么反应,苦着脸说:“大人,民妇铺子里所有拿得出手的布料都已经请大人一一过目……”
“我听说还有从上京运来的布料?”
“啊,瞧小人这记性!”掌柜的一拍手,为难地说:“不瞒您说,近日船运少了很多,到货的布料少,总共就两匹,被方才那位凤安居的客人选走了。”
“这样啊……”时安刚刚在外面听她说到凤安居,就觉得有些耳熟。
此刻这三个字再度响起,她立刻想起来,前晚上那因蛇毒而死的女子,临死前跟她提过这三个字。只是当时她不熟悉青州,并不知道那民妇口中说的凤安居是何物。
“方才那客人,看起来不是我青州人氏。”
“听口音是从苍戎来的,说是来做生意的。穿着皮罩子太热,所以来小店定制了几匹薄料子做衣裳。这不,要的急,加了双倍的价钱,让明日一早赶紧就给送过去。”
掌柜的一股脑说了一大堆。
“掌柜的,那名公子可有提过是做何种生意?”
她印象中曾经听魏厉好像提过那群混进来的贼匪是苍戎的,不会这么巧吧?
“没有啊,咱们做小本生意的,哪里敢多嘴。不过听起来已经来了好些天了,一直住在凤安居的天字号房。看起来肯定是大买卖人。”
“掌柜的,什么时候你这里有了上京的好料子,我再过来。你先给我拿一套现成的衣裳,穿着方便简单的就行。”
她停下一瞬,接着又说:“再给我拿一套现成的女子衣裳,我带回去送给表妹。就要外间挂的那种就行,无需太复杂。”
掌柜连连称是,转过头去撇撇嘴。本来想做成一笔大买卖的,可是大人只要满意就行,她哪里敢再多嘴。
只是这位大人可真抠,说是只看得上上京的名贵料子,一出手又只要最便宜的。
大人的心思深如海,官差的生意真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