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交易(1 / 1)

风华令 长安17 2113 字 2023-06-05

丞相府,书房内。

林逸老老实实跪在诸葛弦面前,屋中安静得只听到沙漏的细数之声。

林逸哪能不害怕,她虽然不能抬头,但知道诸葛弦的目光肯定落在她的头顶。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终于,她听到发问。

刚才林逸在掌中所写的是一个“篁”字。

诸葛弦秘查“风篁”已有几年了。

拼凑着那些支离破碎的消息,大概知道风篁图,是一个巨大的藏宝图。

太上皇也略知此事,查到顺康帝这一代,还没有完全查明。

“风篁图纸一共有三片,家父是守图人之一。”林逸答道。

“你家父何人?”

“家父是林康,曾是......林将军。”林逸的声音低了几分。

站在诸葛弦身边的玖月眼神一亮,问道:“就是曾守卫过北境的林将军?”

“是。”林逸答道。

屋内,瞬间沉默下来。

林康也曾是平安城中风头无两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他年少成名,在北境立过不朽军功,赫赫战功可荫封三代。

娶的妻子,乃是当年艳冠京城的闺秀。

林康的人生实在算得上“圆满”二字。

戏文里的人生赢家,总是只能赢一段时光。

输的时候,就如江河东流入海,绝无再逆流重回的可能。

几年前,就在诸葛弦追随顺康帝一路厮杀时,如今的太上皇还在政,他也没有闲着。

林康被人下了圈套,被诬告他也有谋逆的铁证。

当时的陛下捏不烂顺康帝这颗大榴莲,但捏爆一颗杮子的能力还是有的。

一夜之间,林府被抄。

林逸的母亲是林康的妾室,慌乱中将林逸托付给刘婶儿带出府逃命。

阴差阳错,后来刘婶儿的丈夫也得罪了权贵,他死于非命,还连累妻儿与林逸都被卖为奴婢。

寥寥不过数语,就道尽了林逸的人生分界线。

林逸这是第一次与外人讲起自己的身份。

恍惚间,那些愤懑与悲痛都在心里长出了茧,在夜深时,才会突然冒出来蚕食着自己,现在说起来,竟平淡得像在讲叙别人的故事。

诸葛弦略过林逸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只问重点:“你家的风篁图,现在在哪?”

“在奴婢的兄弟姐妹手中。”

“他们在哪?”

“不知道。”

“大胆!”玖月喝道“你竟敢戏弄丞相大人?!”

“不是的,不是的!奴婢哪敢戏弄大人,奴婢逃出来后,就没有再见过家人。只知道我的兄弟姐妹都被流放,到底流放到哪,奴婢也不知道。”林逸忙答道。

玖月怒道:“真是狡猾!你的意思是,大人想要查到这风篁图,就得先帮你打听他们的下落?不过是这样零碎的消息,刚才就换回了一双手,太便宜你了!“

林逸单薄的身子被烛火印得更缩小了几分,仓惶的样子,决不是装出来的。

林逸将头发解开来,她的头发又厚又长,不管从里面掏出点什么,应该都不会让人很意外。

林逸从中取出一把薄薄的钥匙,双手举过头顶,向诸葛弦呈去。

黝黑的双眼蒙着一层胆怯的水光,就像林中逃窜的小鹿。

诸葛弦接过钥匙,对着烛光看了看。

“丞相大人,家父说过,舆图藏在一个秘处,上面有四把锁。那锁是鲁班秘锁,里面布有精巧的机关,如果不用钥匙打开,就会图毁人亡。奴婢有两个兄长与一个妹妹,我们每人一把钥匙,合力才能开锁。”林逸说道。

玖月又冷笑一声:“合着你这是让咱们替你,把你家几个兄弟姐妹都给找回来。”

林逸的几个兄弟姐妹虽然都不是一母所生,但感情向来很好。

诸葛弦打量着林逸,他识人无数,但凡别人隐藏的算计与得意,他几乎都能一眼看穿。

但他从林逸的眼中,没有看到这些杂念,只有极力压抑的悲伤与惶恐。

她这双眼睛,已经褪去了在将军府中的木讷,变得清澈可见地纯净了。

林逸对诸葛弦重重嗑了一个响头,闷声道:“奴婢还有一求,求求丞相大人,救救奴婢的娘亲,她被关在天牢里。”

林逸是庶出,林府的二姨娘便是她的生母。

以前在将军府里,她是没有资格喊生母一声娘的,只得喊姨娘。

现在,不一样了。

玖月的脚抬了起来,几乎要往林逸的脸上踹。

才十几岁,就这样贪得无厌!

看了看诸葛弦的敛容,才忙收回了脚。

“其余的几张舆图在谁手中?”玖月喝问道。

“奴婢一概不知。”

诸葛弦将钥匙扔到书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逸的肩头猛然耸了耸。

“为何要将它交给本相?李将军本也可以的。”诸葛弦问道。

他向来不收来路不明的钱财,交易必须要在全盘掌控的前提下,才不轻生变故。

林逸抬起头来,答道:“因为家父当年曾说过,能得这天下者,肯定是陛下,因为他有您的辅助。”

诸葛弦追查风篁图的事,林将军早就知道了。

林逸还有半句没说出来,那就是她娘曾告诉她,任何外界的助力,在同等条件下,一定要选话语权最大的那个人。

她的生母出身寒微。当年,林逸的娘曾在酒楼外卖花,因她生得花容月貌,有不少公子都对她动心过。

不过,那些公子都是食父母之禄的人,父母宗亲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一个小妾的生死,所以她绝不敢嫁。

但林将军不一样,他年少封将,是家族中掷地有声的人。只要他护着,就没人敢动他的小妾。

林逸的娘还说过,不管将来的成败,至少当年她没有选错。

诸葛弦听多了奉承话,一旦再听到这些,便有些厌烦。

但此刻,从一个年龄尚小的姑娘口中说出来,又是亡父之言,倒有几分可信。

诸葛弦手指在书桌上轻轻叩了一下,说道:“要救你娘,就是另外的了。”

林逸心中一喜,她可真没有料到传闻中冷酷无情的丞相大人,竟然如此好说话。

她本不抱太多的希望。她若还在将军府为奴,一生只能见到那几个主子,他们要是听到林逸这些话,只会先收了她的钥匙,再乱棒了结她的性命,哪还会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丞相大人却答应了一二。

林逸喜形外露,再也不藏着瞒着了,几乎是雀跃般地说道:“丞相大人,还有的,奴婢还有另外的东西与您换。”

林逸低头解开裙角上一颗暗缝的袋子,里面藏了一个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她掏出一个极小的药瓶来。

当着二人的面,林逸将药粉倒在手帕上,对着自己的脸,小心涂抹起来。

手帕拿开时,原本丑陋不堪的面容上,那些灰色黑色以及密密麻麻的黑痣全都消失了,暗白的唇上也重新焕出了光彩,眉眼也像另外换过一对。

原来,褪去这张伪藏的面容,竟是一张清丽绝色的面容。特别是那对眼目,黝黑发亮,象嵌着一对黑宝石。

狗尾草变牡丹。

美貌的女子,披头散发在眼前,年龄虽小,也带着一丝模糊的风情。

玖月眨眨眼睛,有些震惊与意外,问道:“你会易容术?”

林逸点点头,这些江湖上的杂学,传承于她的母亲。

母亲将她交给刘婶时,就预料到了一个姑娘家可能会面临的磨难,幸好早些年就将这一绝活暗中教给了林逸。

林逸的易容术比她母亲更出神入化,除了刘婶,他们家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

如果不是如此,李三公子的笼中鸟,怕又要多了她这一只。

“你打算用自己来换?”诸葛弦话中带着一丝不屑。

玖月马上秒懂,对林逸嘲讽道:“你当我们大人是什么人?就凭你这点不成形的姿色,就要换取天牢救人?莫说你这身量小孩儿似的还没长开,且说爱慕我们大人的姑娘家,哪一个不是倾国倾城?”

“你在说什么呀?!”林逸白晳的脸上,爬满了红晕,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提起男女之情,她忍不住羞躁。

玖月不仅剑法是亲卫中最好的,损人的功夫也是最厉害的。

没有人能从玖月的刀子嘴下,脸色正常地爬出来。

当然,丞相大人除外。

“敢想又不敢认,怂!”玖月骂人时,脸上是会带笑的。

林逸在李将军府中受骂受打多次,也强力忍耐着。

今儿不知着了什么魔,竟然被玖月激得站了起来。

她满脸通红地分辨道:“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说,我会易容术,大人可能会用得着,不是那个......”话未说完,脸如火烧。

“大人要你的易容术作甚?”玖月脸上的笑意渐渐加深。

“有可能,哪天就会派上用场的。”林逸还在极力游说着。

她曾听娘亲说过一些权贵人家见不得光的事情,那些弯弯绕绕,实在是暗险重重。

自己的父亲只懂明刀明枪在战场上厮杀。其实朝堂上的暗箭,很多都埋在阴暗的角落里。

不然,他们林家也不至于被抄。

“你还知道些什么?!”玖月的手,暗暗摸向了佩刀。

林逸打算和盘而出,只为了将自己的价值全部量化出来。

天牢救人四个字太重了,她得赶紧找些更有份量的本事出来。

谁知道过了今天,丞相大人还有没有空闲工夫来看她称称。

“我会治病,普通风寒什么的都可以治得好。我还会推拿,李老夫人的老寒腿,我今儿还帮她推拿舒服了。”

“还有,我还会算术,会看帐本,会做饭,我做的饭,酒楼的掌柜也称赞的。我还会酿酒,我酿的桂花酒,还偷偷在酒楼里卖过呢,销量很好的!”

林逸越说越紧张,恨不得将自己的全部看家本领,都摆在丞相大人的书桌上。

玖月的手,松开了佩刀。

“我还会唱歌跳舞画画,小楷也写得不错,还会抄经书,我还会.......还会烙烧饼,做包子,我做的包子,家父也是极爱吃的。我还会缝衣服......还有,嗯,我还会斗蛐蛐,翻墙,训狗,养鸭子,种菜,抓蛇抓老鼠采药,都可以的......”林逸还在数着。

玖月打断了她:“你真的是林将军的二女儿?”

林逸点点头。

“这些都是你娘让你学的?”玖月追问道。

林逸的眼中闪着柔和的光,肯定地答道:“是啊!”

这哪像将门中的二小姐,听起来倒像农户的女儿。

林逸的母亲在最穷苦的生活中打过滚,即使入了将军府,也抱着技多不压身的想法,什么都教给林逸。

将军夫人见不得这些不上得台面的东西,喝斥责罚了她们母女多回,可林逸还是会偷着学这些。

当年在娘亲的掩护下,她天天爬墙出府,在外头还另外学到了许多。

想到这,林逸终于想起了最后一样:“我还会制毒。”

诸葛弦与玖月神色一凛。

林逸的脖子缩了缩,小声加了句:“只不过,我会的毒不是很多。”

玖月问道:“这也是你娘教的?”

林将军可真敢娶啊,这都什么野路子。

林逸如实答道:“这个不是我娘教的,是我在外面偷师来的,不过我只学了几个月,其余都是我自己乱试的。”

林将军到死也不知道,二女儿的绣房里,竟然藏着些可以要人老命的东西。

将军夫人极美,也极善妒,曾对林逸与她的姨娘折磨得厉害。

她是不会知道了,她那浑身奇痒的毛病,是打哪来的。

诸葛弦拿着钥匙又看了看,对林逸问道:“你拿传家宝,换别人一双手,而且只救得一次,值得吗?”

林逸答道:“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救一时,就能多活一时。”

林逸声音轻轻的,带着并不确定的迟疑。她不知道父亲在天之灵是否会理解她。

诸葛弦手指在桌上响亮一扣,又定定地看了看林逸,眼眸忽然闪了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