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弦对玖月示意道:“试试。”
玖月会意,一个反手就将林逸扣了起来,林逸疼得大呼一声。
玖月这还没打完,如石头一样硬的手掌又锤向林逸的腰间和背上。
林逸含泪求饶道:“丞相大人饶命,奴婢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见玖月的拳头又落了下来,林逸又求道:“大人,您还有什么要奴婢学的,奴婢都去。肯定不偷懒!”
每隔几个字,都夹杂一声痛呼。
听起来就很奇怪。
林逸想了起来,以前自己每次翻墙出去,被父亲抓包时,也都是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每次二哥都不到第四声哀嚎,便就冲出来护在她身上。
其实,父亲打得并不急促,每次都留了不少让她呼救的时间。
而且,打得可没这么重啊!
诸葛弦终于对玖月略一点头,玖月才收回了铁拳。
玖月对诸葛弦抱拳回道:“一点根基都没有,太弱了。”
林逸浑身散架般痛,但不敢动,怕下一秒玖月的铁拳就会砸穿她的脑袋。
“交给慧娘吧。”诸葛弦吩咐道。
玖月行了一礼,就推着林逸往外走。
林逸醒过神来,忙对着诸葛弦跪拜道:“奴婢愿意给大人做牛做马,以报大恩。”
诸葛弦冷笑着问道:“假若本相叫你去杀人呢?”
林逸碰上诸葛弦的冷眸,全身莫名一颤,但不敢不答:“奴婢......自当照办。”
“假如本相让你杀的是个仁义之人呢?”诸葛弦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林逸声息断了几分,勉强答道:“也照办。”
没等诸葛弦眼中的冷意褪到眼底,她轻声加了句:“然后奴婢再自己了断。”
诸葛弦打量了林逸好一会,才下了结论:“是个顶笨的。”
玖月单手就将林逸从地上提了起来,轻轻一丢,林逸就重重跌在地上。
小小的一团,像只才被主人弄醒的兔子。
“还不快走。披头散发的,成什么体统!”玖月一边将林逸往外推,一边喝斥着。
林逸也不辨驳,边扎头发边往外走。
命运的馈赠与交换,总要试一试才知结果。
才走到门口,林逸听到身后传来诸葛弦的声音:“丞相府没有驼子!”
林逸立即将一个奴婢应该弯着的腰,挺得笔直。
玖月又一掌拍了过来:“走!”
该死的,好重!玖月这还是个人吗?莫不是坨铁?!
几天后,丞相大人别院的练功房中,传来阵阵痛呼。
“慧师傅,痛,痛,痛!......”林逸虽然告诫自己多次,一定要忍住痛,但筋骨实在受不了慧娘的暴压。
玖月在一旁吃着果子,带着明显的蔑视:“这么娇气,你这才哪到哪!”
又觉得还不过瘾,又加了句:“不是说愿意给丞相做牛做马吗?学点功夫都不愿意了?这么怕痛,你还来学什么武?”
敢情这是我主动求学的吗?林逸这话可不敢说出口。
林逸觉得慧娘拉扯自己筋骨的手劲,至少又加上了三条狗和一头猪。
哎呀,痛死了!
但这回林逸硬生生憋住了,只觉得满头冷汗,一条命去了一半。
慧娘本就严苛,又不喜欢言笑。
每天玖月一过来拱火,慧娘就怕丞相觉得自己在摸洋工。
十打十要在林逸身上捞点业绩回来。
林逸稍缓过点劲来,虚弱得趴在地上,对玖月求道:“玖兄,玖大爷,您能不能不要每天都过来吃果子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离坟头不到一丈了。
玖月喝着茶,哼着小曲儿,答道:“也对,你这不争气的样子,真是太没看头了。”
玖月丢下果子,拍拍手,准备走了。
走到门边,忽然笑道:“对了,大人说,你要是能有点长进,你娘的事情,他可以稍稍留意。”
林逸一个激灵,对慧娘大喊道:“慧师傅,请您再加点力!我可以的!”
只听到一声脆响,林逸觉得应该是自己的骨头在号叫着对她作最后的告别。
不过,她无法准确判断了。
因为,她昏过去了。
“这么弱!”玖月摇摇头,叹息自己每天都要被派到这里来浪费宝贵的时间。
马上要岁末了,诸葛弦一天忙过一天。
玖月挑着诸葛弦喝茶的工夫,通报了别院的一点鸡零狗碎的事情。
关于林逸的,无非还是老三样。
不经打,没根基,不成器。
“她对慧娘说,她哭归哭,但学还是会继续学的。”玖月说道。
诸葛弦眼皮也未动,继续喝他的茶。
到了三更夜,诸葛弦还在挑灯看文书。
玖月老老实实站在大人身后,纹丝不动。
“梅花都开了吗?”玖月突然听到一声问。
“开了,现在正是开梅花的时节。”半夜突然聊到梅花,似乎有点怪。
“走,去看看!”诸葛大人将文书一合,就离了座。
这?
玖月反应过来,忙叫人掌灯。
“不用,去备马。”诸葛弦已经走在前头了。
玖月这才意识到,大人这是准备半夜骑马去外边访梅呢!
不愧是咱们的丞相大人,长得丰神俊朗还在其次,文武兼备博学多才,连看个梅花也如此别致。虽然以前从来没有这样风雅过,但那不是在战时吗?现在肯定不一样了。
玖月满心崇拜,脸上一直挂着谜之微笑。
直到大人的马停在别院门口时,玖月笑了一路的脸,这才终于正常了。
慧娘惶恐,不知道丞相大人为何深夜到此,是京中出什么大事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的,要对大人下黑手?慧娘的脸上挂着备战时的警戒。
诸葛弦负手而立,面色如常。
显然不是遇到了什么凶险。慧娘壮胆问了一句丞相有什么要事吩咐?
诸葛弦不说话,只看着玖月。
玖月挠了挠头,对慧娘说道:“咳!我今儿看到你们这儿的白梅开得正盛,就央求着大人一起过来看看。”
慧娘抬眼一看,院中唯一一棵老梅树年岁太久,仅有一个花骨朵挂在高高的枝头。不仔细看,还真看不见。
这?
慧娘到底年长几岁,吃过不少盐。愣后不过一秒,便叫人去院中掌灯。
玖月此时已不再是块铁了,他看了看诸葛弦,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道:“莫叫旁人,叫林逸过来掌灯就行。这丫头,虽然练武不行,掌灯她肯定是个行家。”
啥?!现在掌个灯也要开始内卷了吗?
半夜睡得正香甜的林逸要是能听到这话,谢肯定是真的会谢。
林逸睡眼朦胧,举着灯笼,站在诸葛弦与玖月的身后。
诸葛弦仍是一身乌衣,头无寸发。刀刻一般的侧脸,周身笼罩着高位者自带的威严,让人对他望而生畏。
林逸呆呆地出了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些雪花落在丞相的光头上,他应该挺冷的吧?
见丞相认认真真地盯着那朵独梅,林逸又转了别的念头。
如今京中的权贵是这等阳春白雪的作派了吗?之前可没听闻过呀。
寒夜雪地撑灯赏梅,而且挑这仅有的一朵来赏,这未必也太风雅了吧?
雅是够雅,林逸可没心思跟着学,她只想护好手中的灯笼,可千万不要叫寒风给吹灭了呀!她这不是才被封的掌灯行家吗?可别砸了招牌。
“会作诗吗?”诸葛弦突然问道。
原本站在诸葛弦身边的玖月,立即跨步离开两丈远,表示这道题应该由林逸来抢答。
玖月也开始专心专意盯着枝上梅。说到诗,他的脑子比雪地还干净几分。
林逸只得上前一步,细声答道:“奴婢才疏学浅,向来不会作诗。”
“老气横秋!”诸葛弦斥道。
林逸求助地看了玖月一眼。
“大人这是让你说点人话,不要咬文嚼字!”玖月终于发了一回善心。
哦,原来丞相是不喜欢她说成语。
林逸懂了,又瓫声答道:“奴婢太笨,不懂什么诗。”
诸葛弦又道:“以后说话,气沉丹田。丞相府不养蚊子!”
林逸立即挺直了背,大声答道:“是!多谢丞相教诲!”
“会背诗吗?”诸葛弦看来心情已经不错了,出了一道送分题。
“奴婢会的。”林逸终于松了口气,背诵道:“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诸葛弦转过身来,古怪地盯了林逸一眼。
林逸思量道,这没有背错啊,自己没有添字加字,难道这又老气横秋了?
“这么多诗词,你为何喜欢这首?”玖月代替大人对她发出灵魂拷问。
“哦,”林逸随意地答道“我有一个朋友,她很喜欢。”
林逸的母亲以前卖花的那个酒楼,林逸后来也混得很熟了。
酒楼里有个弹琴的小姑娘,时不时就在林逸面前念起这句话,林逸刚才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背了出来。
玖月皱着眉,嘲笑道:“我也有一个朋友,说姑娘家当众说什么相思,就是不害臊!”
林逸茫然四顾,相思,为什么就要害臊?这个,她可不在行。
她偷偷打量一眼诸葛弦,还好,大人好像没有生气,也没有喝斥她。
林逸悄悄松了口气。
寒夜月色浸着林逸周身。她身量瘦弱,面容白晳,略带一丝娇憨的笑意,眨着灵动的双眸,细长的双手提着昏黄的灯笼,站在梅花树前,几片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好像从树上飞下来的精灵。
林逸又在出神,额上突然重重发痛。
林逸今日被慧娘打得都痛麻了,以为自己不会再怕痛了,没想到,这比慧娘出手还重!
“都打到你头上了,竟然还没看明白是被什么打的?”玖月这已经不是嫌弃了,简直是带了一点切齿的痛恨了。
林逸看了一眼诸葛弦,他纹丝未动。林逸破案了,刚才肯定是玖月这厮出的手。
难怪这么重!这人到底与自己有什么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