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逸将一排排烛火都打灭后,诸葛弦便让玖月将林逸带出了密室。
林逸跟着玖月走到了后山上的练武场。此地虽然不似别院武场那般空旷,但也一应俱全。
玖月带着林逸来到一排排箭靶子前,交代两句:“飞刀在盒子里,你自己取来练吧,记着,千万不能偷懒啊!”
林逸答道:“玖兄,不劳烦你了,我自己练就行了。”
玖月可不比丞相大人,他站在身后,就像将她架在铁板上,随时都会落下一记重重的铁锤。
玖月抱着双臂,冷声道:“你以为我稀罕看你练刀啊?我可忙着呢!”说完,这次居然特别容易说话,头也不回就走开了。
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了?林逸简直不敢相信。
没有玖月这座泰山压在头顶,林逸反而更容易专心练习。一个时辰过去了,林逸早就将一盒飞刀扔了七八个来回了。
虽然极目望去,满山都是冰天雪地,林逸却浑身热得冒汗。
忽然听到身后一阵轻响,林逸扭头一看,两个美丽动人的陌生姑娘,缓缓向她走了过来。她们华服在身,满头珠钗,不知道是不是诸葛弦的姬妾。
二人眼中的轻视与敌意毫不掩藏,在离林逸不足丈远处站定,从头到脚审视了林逸一番,这才开了口:“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竟然如此不懂规矩!”
可是,在南林国,普通姬妾是不能受下人们的拜礼的啊。
林逸看了一眼天色,应该还够她再练一个来回的,丞相大人教的手势与力度,让她突然开了窍,现在正有所长进,可不能被别人打扰到了。
林逸对二人微微一礼,便转身拿起飞刀,对着草靶子瞄准。
“哟,还会用飞刀呢?贱婢,竟然敢不答话!活腻了!”说话的女子,就是陛下除夕夜宴上赐给诸葛弦的两位美人之一,名叫红玉。身边那个还没有出声的,叫绿珠。
就在林逸掷出飞刀的同时,绿珠突然从袖口里抽出藏着的马鞭,对着林逸的后背,重重抽了过去。
会咬人的狗果然不叫。
林逸没有扑倒在地,背后竟然也没有渗血。
只是外衣被抽破了,露着里面暗藏的一层厚厚的棉垫。
林逸实在是被玖月和慧娘打怕了,她又不是迂腐受罚之人,就在背后做了小手脚,没想到给打破了。
林逸回过头来,清丽的脸上布满肃杀之气,她将飞刀对着绿珠举了起来。绿珠吓得拖着鞭子倒退一步,惊恐地说道:“你......你干什么?我可是宫中的人,你不要命了?”
凶狗咬人时,从来都是仗着本能的恶毒来咬人,只有遇上更大的恶意时,才会惊恐逃跑。
林逸毫不迟疑,飞刀上还带着雪片,就对着绿珠飞了过去。
绿珠没有被伤着,但马鞭被削个两断。绿珠与红玉抱着头,尖叫着“杀人了,杀人了......”扔下鞭子,头也不回地狂叫着朝山下跑去。
林逸在出手前,其实早就看到不远处的玖月了,要这二人真的不能打,玖月肯定会出手打落她的飞刀。
“真怂啊。”林逸摇着头。
玖月已经走了过来,疑惑地看着第一次骂人的林逸。
林逸忽然笑了起来,指着马鞭道:“我是说它太怂,不经打。”
玖月咳了一声,看了林逸两眼,警告道:“刚才那两个是陛下赏赐给大人的姑娘,你,自求多福吧!”
雪花扑在林逸的脸上,轻蒙蒙的,象戴着一层面纱。面纱下面的那张脸,带着惋惜与懊恼。
“那啥,你,你这是在难受?哎,我说你这是何苦呢?大人......”玖月这些天来,总算想明白了一点东西,虽然还不全懂,但也不是块顽石了。
“玖兄!”林逸突然出声打断了玖月,她握紧着飞刀,对玖月沮丧地说道:“我还是反应慢了,真的。刚才我掷刀的时候,她在我身后偷袭,我却没防备过来。这要真遇到敌手,我岂不就没命了?”实在过于懊恼自己的本事如此不济,才会背后受敌。
玖月回味过来,探究地问道:“你就只是为了这个生气?”
林逸奇怪地看了玖月一眼,问道:“只是这个?”
见玖月点点头,林逸扶额,要真遇着什么事,她肯定连命都保不住,这还不够让她气恼的吗?
不行,不能再这么弱下去了,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呢!林逸又急切地练了起来。
等到天黑透了,早过了饭点了,林逸被玖月强押着才收了手。
到了院子里,却静悄悄的。
虽然白日里丫头们都会各司其职,但到了晚上,这个院子里就会热热闹闹的。今儿是怎么了?
林逸带着疑惑往外走了一圈,忽然见到前院里,黑压压地跪着一排人,林逸凝神一看,几乎府里所有下人们都跪在雪地里,包括伍月这样有头脸的大丫头。
更让人惊讶的是,诸葛大人也在场,他威然严肃地屹立在众人跟前,脸上冷得象座雪山。管家站在他身边,大气也不敢出。
林逸这几日几乎快淡忘了烙在诸葛大人身上的那些铁血传闻了,此时此刻,在雪地里看着满脸冷酷,带着杀伐之意的诸葛弦,林逸神色一凛,往后躲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也悄悄跪在了人群之旁。
不一会儿,几个家丁就捧着什么东西跑了过来,对诸葛弦回道:“大人,您的东西找到了,是在红玉和绿珠姑娘的房里翻出来的。”
原本站在一旁的红玉和绿珠,满面惶恐地跑到诸葛弦面前,跪下辩驳道:“大人,这一定是误会,妾身怎会偷您的财物呢?”
原来,诸葛弦这是在审贼呢!
管家喝斥道:“大胆奴婢!你们是谁的妾?”
红玉与绿珠对视一眼,这才忽然想起来,陛下当时将她们赏赐下来的时候,说的确实仅仅只是“侍伺”二字。
她们赶紧改了口,说道:“奴婢实在不敢偷盗大人的钱财啊!奴婢冤枉!”
奴婢偷盗钱财,比偷爬主子的床,更为人不齿。
这俩人在宫中其实并没有什么根基,也没什么依仗,顺康帝将她们几个塞到丞相府和李首辅大人府上不过几日,也并未派人与她们联络。
她们也并不是不想爬床,可是这几日,她俩连大人的院门都进不了,实在没有机会。
这俩人原以为,不管她们在外院折腾些什么,大人都会看在陛下的脸面上,会宽容一二。
人一旦在势力强大的平台上呆惯了,就会容易滋生莫名的优越感。这些优越感往往会弱化他们的思考,平添很多自为是的空虚依仗,误以为平台的力量就是自己的能量,哪里会想过,其实身后竟然空空如也!
绿珠显然更冷静一些,她略提高声量回道:“大人,奴婢虽然低贱,但也有些梯己傍身,再说,奴婢在府上生活,也没有什么地方需要用钱,实在不至于偷盗钱物。还有,奴婢才进府几日,连大人的院门都不知道在哪里,更何况去偷拿钱物呢!”
边说边哭着往诸葛弦脚边爬过去。停在他的脚前,抬着哭得通红的双眸,娇弱地求饶道:“还请大人明鉴!”
临危不乱,条理分明,不愧是在宫中见过世面的。林逸暗自在心中对她点了个赞。
“你不缺钱用?那这是什么?!”管家举着一封信,丢到绿珠面前。
绿珠捡起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她入宫前,她的表哥确实写过一封信给她,告诉她,宫中财物颇多,只要处处留心,总能捞上一点,以后出了宫,他迎娶她后,二人就能一起过富足的日子。
她当时不知怎么就糊涂地将这信随身带着了,可是那信中明明写的是让她顺手拿些宫中的财物,而这信虽然与表哥的字迹一模一样,但上面写的明明是“在丞相府中,多拿些钱财回来。”
绿珠强作镇定,又对诸葛大人说道:“大人,奴婢到您府中不过几日,就算有什么人想给奴婢送信,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奴婢在这儿啊。再者,府中守卫森严,外面的信无论如何是送不进来的啊!大人,这一定是栽赃!”
红玉见事情是冲着绿珠来的,便低着头默不作声,免得引火烧身。
“把人带上来!”管家吩咐道。
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子被人从柴房里押了上来,他跪在诸葛弦面前认罪:“大人,小的该死!小的认罪,还请大人饶命。”他转头对绿珠说道:“表妹,你才进府就派人联络了我,让我假扮成送菜的在这里与你碰头......现在事已至此,你就认了吧,省得挨板子。”
绿珠一脸惊恐地看着这人,厉声问道:“你是谁?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这时她想起了红玉,对红玉说道:“快,红玉,你快过来看看,你认识这个人吗?”
红玉气得在心里直骂娘,嘴上还是懂得一点收敛:“绿珠姐姐,他不是你表哥吗?你怎么能说不认识呢?”
绿珠懑恨地看着红玉,指着红玉,咬牙说道:“你,你竟然也要害我?!”
绿珠作势就要朝红玉扑过去,早被人一把提了起来,利索地给她塞了嘴绑了手,绿珠还要挣扎,一个家丁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马鞭朝她背上抽了起来。
不多不少,只抽了三鞭,也不至死,但痛肯定是极痛的,绿珠趴在雪地里,蜷缩成一团,痛得站都站不起来。
红玉在心里缓了口气,正在余惊未消之时,诸葛弦脚边的男子突然又似夜叉似地将头对准了她。
红玉大感不妙,身子软瘫了半边,只听到夜叉的声音在响:“红玉,绿珠都被打成这样了,你还不肯老实认罪吗?这银子咱们三人说好是平分的啊!“
红玉心里在竭斯底里地尖叫,因为太过震惊,嘴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啊啊声,同样的,她很快也被绑着抽了几马鞭。然后二人就被人拖了下去。
“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好了。”不知怎的,林逸脑海里突然回想起玖月今儿在密室的这句禀报。
跪着的众人都心惊胆颤,觉得那几鞭子好像是抽在自己身上似的。
管家说道:“你们都听好了,若是以后谁要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胆敢叛主,就得死!尔等都听明白了吗?”
宫里来的,都要打几马鞭才拖走。等着红玉与绿珠的,不用细想,也知道会是什么下场。更别提其他人了。众人忙嗡声应道:“是!”
管家又道:“我点了名儿的,就继续跪在这里。其余的,就以他们为戒,都散了吧!”
每点一个名,其余的人就跟着身形颤一颤。
点了十个名,里面竟然有伍月。
林逸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便站了起来。
回到下人住处,原本热闹说笑的女孩子们,个个都失了魂,都坐在灯下出神。
梅姐叹了口气,对小丫头说道:“你去烧点炭,伍月回来后就马上给她端过去。”
梅姐看向林逸,这才想起来今日晚饭时,没有看到她,便对她说道:“你今儿去哪里了?是不是还没吃饭?自己去热热吧,我给你留了点菜。”
林逸心里一暖,对梅姐说道:“谢谢梅姐。”
烧炭的小丫头忽然又折了回来,对林逸说道:“外边有人找你。”
林逸借着火光,看到玖月远远站在一个小坡上,就朝他走了过去。玖月不吭声,径直朝前走着。林逸心里清楚,看来找她的肯定是大人。
林逸几步追上了玖月,低声问道:“玖兄,大人如此处置宫里的人,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玖月淡然地说道“你以为咱们大人会因为这样的两个人,就要被陛下责罚?”
责罚是不至于,但是谁心里的刺,也不是一日就疯长出来的。只要怀疑的种子萌了芽,日后就会扎了眼。
林逸一家,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林逸心中一声叹息,也对,自己能想到的,大人怎么可能想不到,也不知道自己在瞎担心什么。有这闲心,不如等会替伍月姐姐求饶,好让她少跪一会儿才是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