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道别(1 / 1)

风华令 长安17 2360 字 2023-06-05

林逸在武场练了整整一上午,再没有人过来打扰她。

天地之间,好似只有她一个人了,她屏弃所有杂念,将动作要点在脑中一一回顾,全神贯注练好每一步,她的飞速长进,连自己也能肉眼可见。

她练到精疲力竭时,才抬头看了一眼天。应该已经过了晌午了吧?也不知伍月现在怎么样了,她饥肠辘辘地往山下走去。

伍月面色苍白,但精神已经比昨夜好了不少。

林逸替她把了脉,所幸伍月已经没多大事了。

伍月握着林逸的手,说道:“妹妹,这次如果没有你,我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你的这份大恩,我暂且记下了。”

林逸笑着道:“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而已,别放在心上。”停了停,又说道:“其实,是你自己运气好,碰上了好说话的大人。”

伍月轻叹一声,不知道林逸这个“好说话”的结论是如何得来的。

伍月睡了这么久,精神又好,就想与林逸多说会儿话。

林逸也愿意相陪,但二人到底还不熟悉,不熟悉的两个人如果只是枯坐对视,气氛实在尴尬,只能想法找点话题来聊聊。

“伍月姐姐,往年大人生辰,你们都送些什么给他?”林逸对于欠大人的生辰贺礼,多少有些意难平。

伍月半坐起来,略感意外地说道:“我们不知道大人的生辰是哪一天啊。”

“大人生辰之日,没人过来道贺吗?”

伍月看了看林逸,说道:“你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你是打算要送大人什么吗?”

林逸脸上一热,踌躇地答道:“我就是随便问问,大人什么都不缺,哪会需要我们送什么。”

伍月对林逸真心实意地感激着,她是个嘴严的人,有些话,如果放在平日,她可能不会说。但今日,到底有所不同,她想了想,又握着林逸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妹妹,大人......他不是普通人,你明白吗?”

林逸笑道:“伍月姐姐,你也不普通啊!”

伍月微微一愣,林逸又笑道:“每个人都不普通,都只来这世上一次,咱们都是独一无二的呢。”

伍月自幼为奴,没怎么与外边的人接触过,林逸的话对她来说,甚为新鲜。

林逸忽然狡黠一笑,问出一直好奇的问题:“伍月姐姐,大人为什么要当和尚啊?”

这种话,放在明面上来说,实为大不敬。但丫头们私下闲聊,多少会聊到的。人类的八卦精神,不管何时何地,都是一样强大。

也罢,下雨天打孩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伍月就把知道的都告诉了林逸。

诸葛弦出身仕族,他出生当天,亲戚里就有一位懂占卜的人说,诸葛弦命中注定多波折,需到庙里当和尚才能免灾。

他父母只当这人胡言乱语,但没有想到,后来他就一直生病,几乎没有断过。

诸葛弦的父母不得己,只能常带他到寺庙,求大师为他诵经祈福,说也奇怪,每去一次庙中,他的身体就会略有好转。

到了十来岁时,他忽然重病缠身,一直没有好转。

有天,恰好有位高僧到府上化缘,高僧也给他卜了一卦,也算出来他只有剃度出家,才能保得平安。大人的双亲只能接受天意,含泪让他出了家。

说也奇怪,到了寺中,诸葛弦的身体果真一日好过一日,他父母这才真正放了心。

后来,诸葛弦不知因为何故,突然离开了寺庙,但并没有还俗。也没有回到父母府上,而是跑来平安城中。现在府上一些有头脸的丫头家丁,差不多都是在这时候,跟在他身边的。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伍月多说了,几乎南林国的人都知道了。

林逸听完,拧着秀气的双眉,伍月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惆怅涌上林逸的心头,她隐约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可能别人真的都不知道今儿是诸葛弦的生辰,林逸特意绕到正厅附近看了一眼,没有看到前来道贺的人。

当她转身要离开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两个小丫头在说话“哪次长公主殿下过来,没赏咱们东西,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小样儿!”

原来,长公主过来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给大人庆贺的?

林逸又去了后山,她挽着“月鸣”,跨上马,将弓拉满,对准靶子稳稳射了过去。让她惊喜不己的是,才几天时日,她的骑射进步不小!

太阳快落山时,玖月突然来找她。

林逸一路小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得问道:“是大人找我吗?”

“大人哪有那么多时间见你!”玖月说话虽然一直硬梆梆的,但好歹不说假话。

听了这话,林逸满脸的笑意,收回了几分。

林逸跟着玖月往前走。玖月在这点上倒是比较欣赏林逸的,每次来找她,她都从来不像别的丫头一样,喋喋不休问一堆去哪里去干什么。

玖月带着林逸出了府。

林逸其实知道自己是可以出府的,大人赐的出府令牌,她一直都随身带着。但不知道是因为每日忙于练功,还是别的原因,她从来没有出府一步。

玖月骑了马,林逸也利索翻身上了马。马儿踏着满蹄碎雪,一路往南狂奔。

太阳全落了下去,天就黑了下来。

人和马都跑得有些疲惫了,玖月回头看了林逸一眼,她还真沉得住气,跑了这么久,一直跟得紧紧的,但还是没有问他去哪里。

终于,在一条小街上,玖月总算停了下来。

林逸朝着玖月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原来是一家面馆。

“不吃!”林逸不肯下马,话音里多少带着点怒气,原以为玖月是个正经到有些古板的人,没想到被他带了这么远的路,竟然只是为了让她来吃碗面。

到底是什么好吃的面,值得冬日里如此奔波!

可玖月双臂抱拢,一副你不下马可别后悔的样子,终于成功勾起了林逸一抹好奇心。眼前这个凶巴巴的大铁锤,总不可能无缘无故搞个恶作剧来整她,他还不至于如此幼稚。

林逸进了面馆,里面的人转身看见了她。

二人都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只有热泪猛然夺眶而出。

林逸奔过去,紧紧抱住这个人,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却没有肝肠寸断的痛苦,而是喜极而泣。

“婶儿,婶儿......”林逸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刘婶儿的几个女儿听到哭声,也从后屋跑了出来,见到林逸,都一愣。因为之前她们没有谁见过林逸的真容。刘婶忙对她们说:“她是逸儿,她之前是故意丑化了自己。”

女孩子们明白了过来,历经了劫后余生,都与林逸抱在了一起,她们对林逸有无尽的感激,大姐说道:“逸儿,谢谢你,谢谢你帮我们求着长公主,将我们都赎了出来!”

林逸心中疑惑,正要发问时,玖月不知何时过来了,对刘婶儿说道:“明儿能开张了吗?”

刘婶儿与几个女儿见了玖月,又要行跪礼,玖月忙摆手道:“别,别,昨儿不是跪过了吗?我可不受二次礼。”二妹看了玖月两眼,悄悄红了脸。

林逸正要与刘婶儿细叙,玖月忙拦了下来,说道:“见着人了,知道平安就行了,先回去吧,以后多的是见面机会。”

林逸知道玖月有话要对她说,刘婶儿却只道林逸现在还在当奴婢,确实身不由己,也抹着眼泪帮着催道:“你赶紧先回去吧!”

下午他俩从丞相府出来时,长公主正在猜哑谜,她对着诸葛弦打量了好久,才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小和尚,你让我替你去向李将军要人,我办好了。这人情,你该怎么还?”

诸葛弦不为所动,只说道:“还?公主忘了之前欠过我多少?”

长公主朝诸葛弦凑近几步,笑道:“也是,丞相大人对本公主有再造之恩,大恩难还,不如......”

虽然长公主为人豪爽,但到底是女儿家,有些话背后想想挺容易的,要主动说出来还是很难为情,特别是在这座冰山面前,要真说了,不知为何还有几分气恼。

总觉得,冰山应该先开口,才能填满心中的遗憾。

所以话到嘴边,又变成质问:“那个什么刘家的那群姑娘,没一个长得漂亮的,你费这么大周折,到底是看上了她们哪一个?”

这句话是凑到诸葛弦身边说的,二人的衣袖忽然挨在了一起。

诸葛弦将宽袖一抖,站了起来,忙着赶人:“我还有事,公主先回吧!”

长公主气不过,恨恨地说道:“过河拆桥,以后有事可别再来求着我!”

离刘婶儿面馆已经有段距离了,玖月才下了马,将事情经过大略都告诉了林逸。

刘婶儿一家是昨天日落时分才被接到这里来的,今儿一早就去了官府,脱了她们的奴籍。这个面馆后面有一宅小院,安全又实用。以后够他们这一家人生活了。

玖月看着林逸双眼又有泪涌出,他有些发烦,只顾着岔开话,问道:“你知不知道大人为何要借长公主之名,将她们接出来?其实,如果大人派我去要,他们也会放人的。”

林逸缓缓回道:“刘婶儿的女儿们都已及笄,以长公主之名去要人,才不会误了她们的名声。”

“你这人吧,时而聪明时而糊涂,也罢,以后你要怎样,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玖月说道。

林逸心中一沉,预感到了什么,紧张地问道:“玖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玖月从怀里掏出一物,对林逸说道:“有几件事,大人让我转告你。”

“你娘亲现在还没有消息,还有你父亲的案子,这两件事都会一直查下去。”

“现在新朝才立不久,估计要等到明年皇太后寿诞时,才会大赦天下。大人到时会想办法赦免你的兄弟姐妹。在这之前,会护着他们平安。”

“你的飞刀与骑射不是一日就能速成的。入门的东西,都教过你了,日后就靠你自己练了。现在天下初定,还有很多乱子,你现在的本领,自保不是问题。”

“你留在府中的东西,明儿会有人带给你,包括那本兵法,你自己先好好钻研,若有不明白的,就把你的问题点写在信上,去别院找慧娘,她会转交。如果觉得难,也可不学,毕竟不是必学之物。”

“这是你的释奴文书,你收好。你的奴籍,今早也已经在官府消档了。以后你就不再是奴婢之身了。”

“这是你身后这个院子的地契,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里面全部布置好了,你马上就可以住进去。”

“以后安心生活,若有什么困难,就去找慧娘。慧娘顶多打你一顿,不会多打。”

“面馆旁边的绸庄店,是我们的人,到时你要有什么困难,尽管去找他们。”

“别院里养的不是死士,慧娘也不是。你以后别瞎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了,管好你自己就行。泥菩萨还总想着救人,实在可笑。”

“明儿给你带些银钱过来,你以后若想做点什么,若缺银子,尽管去问慧娘要。”

这些话,光凭语气,林逸也能知道哪些是丞相的原话,哪些是玖月杂掺着的。

林逸满脸震惊,无声的眼泪像细雨,不断流下来。她哭着问道:“玖哥,我做错了什么?大人为什么突然要赶走我?”

玖月从鼻子里哼出声来,皱着眉头说道:“什么叫赶走?你这白眼狼,大人这么帮你,让你不要终身为奴,你还不领情?”

林逸双手捂面,咬着嘴唇,尽量压低了哭声,夹杂着一声声混沌的咳嗽,听得出来,她有多么伤心。?哭之声听得玖月也跟着有些难受。

林逸顺着墙蹲了下去,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时不时抖动着。让人想起了深夜暗巷里,被主人丢弃了的小狗。

但他话已经带到,事情也办妥了,其余的,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玖月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他微叹一声,就上了马。

林逸急急仰着头,说道:“玖哥,我跟你回去,我一定要回去!”

“回去做什么?不是已经跟你说得这么明白了吗?”

林逸站了起来,一边踱步,一边猜疑道:“大人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但是......兔死狐烹,哪一朝都这样......”

玖月愣了愣,说道:“没想到,你还懂点这个。”说完,猛地啐了一口,骂道:“胡说八道什么啊!你就不盼着大人好?大人对你,够仁至义尽了。放心吧,大人与圣上一条心,风雨再大,也刮不到丞相府。”

林逸扯住玖月的马绳,抬着湿漉漉的双眼,苦苦哀求道:“我受大人重恩,还没与他道谢呢。我得与你一块儿回去,当面对大人说声谢谢。还有,还有,我还欠大人礼物......”

玖月无奈地望一望天,真没想到,林逸别扭起来,也是这么纠缠不休。

他只得将马鞍用力一蹬,就打马前去,边走边说道:“大人说了,林家的传家宝,足抵这一切。”

顿了顿,看着林逸还满脸泪水站在雪地里,孤零零的,萧瑟的身影越发单薄。看上去,着实有点可怜。又说了句:“对了,大人还说,九色面,也可抵这一切。他还说,谢谢你。”

“走了!保重吧,小丫头!”玖月说完,便再也没有回头,急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