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追查(1 / 1)

风华令 长安17 2143 字 2023-06-05

玖月走了好久好久了,大约快到丞相府了吧,林逸还怔怔地看着他回去的方向,没有动脚。她脸上的泪水被冻干了,寒风吹得火辣辣地疼。

她也不知道,自己日盼夜盼,一直盼着能重回自由身,为何现在心情却如此沉重怅然。

她的脚像灌了铅,一直靠着墙。

今儿一早,大人还吃了她做的面。他还与她开起了玩笑。他看上去那么开心,是因为要送走她了?送她出府的事情,应该是前几日就安排好了的吧?

她以后能平安度日,肯定每一天都会在心里感谢大人。他什么都安排好了,萍水相逢,却对她如此大仁大义。可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她会觉得莫名委屈呢?甚至还觉得有一丝......无情?

她回想起一件往事。

小时候,她的随身丫头被家人赎回去了。她听到消息,忙追至府门口向她道别,可是被大夫人派人拦下来了“主子追着去送一个奴才,莫丢了咱们府上的脸。”

“不是的,她不是的......”林逸辩解道。

不是什么?她要说那个小丫头不是奴婢,而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要是这话说出来,肯定又要被罚。

林逸举着一包糕点,对大夫人求道:“能让能让我去送送这个?这是她最爱吃的.......昨儿我让她吃,她却全留给我了呀!”林逸不敢哭,哭腔将嗓子堵得满满的,听上去像面破锣鼓。

“啧,你这是要与她交个朋友?嗬......”那声嗤笑拉得好长,好像几个耳光打在林逸脸上。

原来,主子与奴才是不用告别的,绝决地让人离开,才是世人眼里的正统规矩。

因为自降身份,林逸当天被大夫人罚抄到深夜。

那包糕点,最后还是没能送出去。它一直放在桌上,林逸没有动。后来它发了霉,就被人随手丢掉了。随着它一起消失的,是那个再也无缘见到的小丫头。

娘亲本以为林逸受了这次训,能长点记心。哪知,林逸对每个对她好的人,还是如此。

“你呀,如此重情又长情,以后可怎么办......”年幼的林逸听不懂娘亲到底在担心什么。

林逸又出了回神,才终于转身推开了身后宅院的门。

这是一方四宅小院,虽然不大,但院中一景一物,都布置得很用心,无一处不精秀,连脚下的石子路,都铺了暗花样子。

“小姐......请问是小姐回来了吗?”林逸刚进了正屋,就见到一个嬷嬷急急忙忙朝她走了过来。

林逸一眼就认出她来了,这是原来在林府当过差的王嬷嬷,林逸小时候还吃过她做的糯米糕。

“王嬷嬷,你怎么在这?!”林逸很惊讶。

王嬷嬷也非常意外,她泪花闪闪,忙用手帕擦了,才笑道:“老奴也没想到,还再能有服侍小姐的这一天。”

闻讯赶过来的,还有一个清秀的年轻姑娘。王嬷嬷忙道:“小玉,快拜见小姐!“

小玉对林逸跪了下来,嗑了个头,王嬷嬷也跟着跪下嗑头。林逸没有伸手去扶,王嬷嬷到底是大户人家里服侍过的,极懂规矩。奴婢初次见到主人,是要行大礼的。

林逸受了礼,掏出随身带着的那二两银子,一人赏了一两。二人忙欢喜地道谢。

二人忙给林逸端水洗脸,又端上了温热的饭菜,王嬷嬷说道:“奴婢们知道小姐今晚要过来,这饭菜一直热着的。”

林逸没有动筷子,温声说道:“嬷嬷,你们以后不必以奴婢自称。在这里,可以随意一些。”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话就停了下来。

王嬷嬷是个伶俐人,看出来林逸心情不太好。答了声是,就准备退下。

林逸却追问道:“你是被谁买到这里来的?”她心里有些乱乱的,王嬷嬷虽说是在林府出事前就离府了的,但如果是被玖月他们特意买来的,那么林府的事情,他们应该要查得差不多了吧?

一问之下,才知道王嬷嬷并不是被人特意买来的,刚好只是碰巧而已。

林逸问清后,便让她们退下了。看着饭菜出了一回神,并未动筷子。

玖月回到相府,对诸葛弦回禀,林逸的事情已办妥了。

他只说回了这么一句,其余的,都是大人给安排的,实在没有重复回禀的必要。

诸葛弦正在纸上写着什么,头也没抬,手也没顿,甚至都没应声。

玖月识趣地退了出去。

什么都与平常无异,什么都是他自己安排好了的,诸葛弦这样告诉自己。纸上写的字,苍劲洒脱,但其中一个字,他少写了一个点。他自幼在寺庙里静心,每日都要抄经书,早就练就了千字不错一笔的本领。

今儿,才寥寥数字而已。

窗外寒月影影绰绰,照得青松与修竹也格外冷清。寒风呜啸,树上的积雪落到窗上,又白又亮,还透着冷。久违的孤寂忽然窜进了诸葛弦的心口。

侍卫们听到书房里传来一阵笛声,那是南回的大雁对天空的告别,是夕阳对大地的温柔眷恋与祝福,也是春风对百花的呢喃。

第二天,林逸就收到了从丞相府里送过来的包裹,这次连玖月都没有过来,而是另外派了别人。

昨日种种,恍若隔世。林逸默默收下了包裹。

除她自己的衣物外,包里还有月鸣弓箭、几大盒飞刀、几本书,足够让她衣食无忧的银两银票,还有一支洁白的玉笛。

林逸是不懂如何吹笛的,但她向来喜欢听笛声。

不懂没关系,去学就可以了。

一早她就去过刘婶儿的面馆了,对于她们的询问,她只说自己脱了奴籍,住在这里。关于丞相府上的事情,一字未提。

以前她与娘亲住在将军府,也并非不自在,但大夫人很不喜欢林逸,林逸也想过,要是自己能与娘亲有一所自己的住所,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事。

可是,现在她却坐不住。

心里似有一团火在烧,喝冷水都不管用。

不管有没有人相帮,她决定自己先回原来的家中去看看,娘亲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了的?她焦躁得很!

林逸站在暗巷里观察了好一阵,看见自己家原来的将军府,早就被分给了别的主人。连门口的牌子和颜色都换了。

林逸知道来这里也查不到什么线索,但还是来了一趟,似乎这样才能死心。林府被抄的那天,最有可能知道娘亲下落的,应该是娘亲身边的随身丫头冬儿。

太上皇为在青史上留下仁义的名头,对那些犯事的臣子,除了惩罚知情的亲信以外,一般不诛连其余的下人与亲族。当年林府倒了后,只有少数忠仆也入了狱,其余的下人们都各自归家了。

就在林逸准备转身去找冬儿时,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了过来,还伴随着几句喝斥:“闲杂人等,都闪开!”

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娃娃,吓得大声哭喊着找娘亲,越是急,小娃娃越是乱跑,眼见就要撞到马蹄下了,马上的人却没有丝毫避开的意思。

该死的!林逸低呼一声,想也没想,便冲了过去,将小娃娃给捞了起来。

马上的贵人虽然没有被林逸撞着,但有人敢挡她的马,这还是第一次。

这人低头看了看林逸,这姑娘只不过是小门小户的普通打扮,全身上下连个值钱的玩意儿也没有。看来是个软杮子。

可是,居然长得这么漂亮,更让人看不顺眼了!

“大胆,还不快跪下!”跟在女子身后的小厮喝道。

林逸知道自己没地去说理,她抱着惊吓得嚎哭的娃娃,就跪了下来。

骑在马上的女子是李首辅的嫡长女李如兰,她虽然身份尊贵,万事遂意,但偏生有一件事,总让她不得意。

李如兰专挑了祖上三代人的缺点,才凑成了她这张脸。她的身形比一般男人要魁梧壮实得多。脸上更是气派,一张脸象被刮子刮平过,从额头起,平整地往下刮,一直到下颔还收不了笔,直接刷成了规整的方形。一张大大的嘴巴,不但薄,还天生发青。而那双眼,被刮子刷得实在睁不开,只敢略略透出点缝来。

实在是,不忍细看。

细看,就忍不住想笑,一个贵女能长成如此,也算是命运天然的幽默。

可偏偏李如兰是个特别爱美的姑娘,她在美貌上什么都没有捞着,所以对那些占了便宜的女子,就格外愤恨。特别是眼前这个,美如画,玉无瑕,实在是美......得太可恶了!

什么也不用说了,既然看不惯,毁了便是。

身边的丫头最懂主子的喜恶,手中的鞭子对准林逸的脸就要抽下去。

被人给挡了下来。

“大皇子!”一干人马赶忙下跪。

李如兰马上换了张脸,甜腻腻地喊了声“表哥!”身子就往大皇子刘元昌身旁挪。“表哥,你特意跑这么远来接我,如兰真的太感动了!”

众人都低了头,假装自己是瞎子。

刘元昌自幼时起,就被贵妃娘娘严厉、甚至苛刻地教导着。他从记事起,几乎从没得过母亲一次笑脸,故而他对女子的温柔,看得比美貌更重要。

偏偏这两样,李如兰都没有。但她,有个好爹。

见他的眼光还落在林逸身上,李如兰忙道:“表哥,咱们走吧!”刘元昌一张俊脸毫无笑意,但也并没有推辞,一行人骑上马,缓缓朝前走去。

这时,林逸怀中的娃娃终于见着了自己的娘亲,忙哭着奔去,林逸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忽而,听到身后有人说道:“运气不错。”一个通身尊贵、玉树临风的男子,从林逸身后的巷口走了出来。

这个吃瓜的路人甲,似乎带点意犹未尽的遗憾。林逸没空理会,只顾着离开。可这个公子不让路,看着林逸问道:“若刚才没人搭救,你会如何?”

林逸被拦住了,只在瞬间,就调头往前跑。没想到这个公子反应也够快,又抄到了林逸身后。

这人什么毛病?吃瓜不过瘾,干脆自己接着演?

公子脸上带着笑,打量着林逸。林逸没心思看他,她停了下来,往前一窜,就打算将人撞开。

公子略一愣,眼看着林逸往他身上撞来,也没有躲闪。如此美人,倒也不让他反感,就准备勉强受了这份美人恩。

谁想林逸突然灵巧地往墙上用力一踢,借力向后一扭身,就火速朝反方向疾奔。

公子在身后远远喊了句:“哎,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逃!”林逸终于给出了答案,她银铃般的笑声捎在话尾里,带着得逞后的快乐。

冲撞了贵人,若实在讨不了饶,肯定先要逃。

难不成还要坐地等死?

公子没有再往前追,对追去的属下轻斥一声:“回来!”

命运如此巧合,那年,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清晨,他从家中偷跑出来,也曾在此处冲撞过一位贵女。当时他被人踩在脚下,脏污的鞋底混着雨水,踩破脸皮的那种痛,他到现在还不能忘记。

这些年来,每每忆起此事,他心里总是意难平,怎么自己当时就不知道逃呢?怎么就蠢到不知道拿父亲的名头来挡一挡呢?即使当时娘亲在王府里,连个贱妾都没混上,但好歹他也是庶子啊!

怎么就那么傻,在王府里受的欺负还不够,跑到大街上,也要被欺凌成那样!

年少时的不平事,让他反复咀嚼着“窝囊”二字。

“二皇子,您该进宫了。”身边的人,对二皇子刘元礼开口提了个醒。

林逸今儿是大佛照身,接二连三撞见了这些京中权贵。但一路往前冲的林逸,除大皇子被人点名跪拜外,其余人她可一个也不认识。

林逸对于冬儿的家,记得也不是很清楚,当时只是听冬儿说过一次而已。林逸凭着粗浅的印象,爬过了一座大山,看着前面延绵的小路,她加快了脚步,得要赶在黄昏前,到前面的镇子上去休息一晚。

大半夜里,寒风的声响更为尖细,好似女人的哀嚎。林逸没在床上睡,她灭了烛火,披着棉被趴在桌上,这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外出,格外谨慎。

动静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