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1 / 1)

君愿 紫玉依梦leo 2019 字 2023-06-05

再次醒来,依旧是熟悉的时间节点。

这是赵婉宁第四次轮回,每一次都是以十四岁抄家逃亡的那一日为起始,以她死亡为终结,周而复始的进入下一个轮回。

第一世,还未逃亡便被官兵发现,追杀跳崖至死。

第二世,她为了掩护兄长逃跑,失足落水而死。

第三世,她终于从建元帝的爪牙下逃了出来,筹谋多年,只为报仇雪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被王高全识破了身份,折磨致死。

如今是第四世,也是她活的最长的一次。

每一次轮回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像是被推搡着沉入湖底,苦涩的水汽充溢进鼻腔,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空气之外,离她越来越遥远。

重新接受一场新的博弈,痛苦袭上心头,那种感觉无法言喻。她想随波逐流,却又忍不住挣扎到底,绝望又清醒的在死亡的边缘不断徘徊着。

“小姐,今晚还动手吗。”马车已经在巷子里停了好一会儿,候在车外的画眉与庄生面面相觑,庄生冲她使了一个眼神,画眉嘴角抽搐了下,只能开口打断正在深思的赵婉宁。

赵婉宁被画眉突如其来的说话声扰乱了思绪,才堪堪将视线收回。

“暂且按兵不动,眼下锦衣卫掺和进来,若是贸然行事于我们不利。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做打算。”她揉了揉眉心,为了避免重复上一世的结局,这一世她熬到了次年元月才有了动作,只是局面却和前世大相径庭。

与她颇有牵扯的少年,正是昨日在贺润辰墓前交手的裴知予,短短几招他也没落下风,可见身手了得。

上一世她并没有注意到,今日瞧见他那身蟒服,想来在锦衣卫中官职不低,至少是镇抚使以上的官阶。

还未到弱冠之年就能有这般建树,过去跟在贺润辰身后笨拙的样子荡然无存,人都是会变的,苦难使人成长,她也一样。

画眉应了下来,没有察觉到赵婉宁的异样。毕竟赵婉宁说的没错,锦衣卫可不如官府那群人好对付,不过二十日便死了三人,虽说都辞官还巢,但当年也都是赫然在列的朝廷命官,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和王高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永乐帝登基不过三年,还不曾对王高全有任何动作,甚至派出锦衣卫彻查这几桩案子,这个节骨眼上确实不该再轻取妄动,还需从长计议。

画眉以为自家小姐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殊不知赵婉宁脑中所想却与她天差地别。

上一世裴知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至今都是未解之谜。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应该已经死在建元七年的那场屠杀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也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赵婉宁苦笑了一声,低声嘟囔着。

画眉似乎听见她声若蚊蝇的嘀咕着什么,赶忙上前打探道:“小姐,怎么了?”

赵婉宁下意识的摇头摇头,加深了眉宇间的皱褶,说道:“我总觉得最近一切太过于顺利,还是让下面的人打起精神来,加强守备,万不可松懈大意。”

画眉抵着头答应了下来,察觉到了赵婉宁的不对劲,主子若是不说,他们做下人的就不该过问。

一行人没有再逗留,很快变向京郊驶离,就算今夜计划有变,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入夜,一只白鸽飞越层层山峦,辗转至一座三进深的清幽别院后失去了踪影。画眉取下绑在信鸽脚上的竹筒,疾步朝赵婉宁的内间走去。

“在外面看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赵婉宁吩咐道。

画眉习以为常,每当有密信送来,小姐一贯如此。

赵婉宁盯着信看了许久,上面的内容出乎了她的意料。

——永乐帝派锦衣卫指挥同知裴知予暗中调查京中凶案之事,若能将其拉拢为我们所用,必将事半功倍。

少年名裴知予,是裴老国公唯一的嫡孙,年十八就已坐上指挥使同知的位置。

太上皇掌朝时,蛮人来袭,裴老国公带着家人坚守高阳,奋力抵抗,最后城破被擒,自缢而亡。镇北侯赶到时,裴家除了当时因为怀孕留在盛京城内待产的裴二夫人和国公夫人外,裴老国公,裴世子,世子夫人与裴二公子马革裹尸,皆连战死,可谓满门忠烈。

而裴二夫人接到报信后,大受打击提前临盆,生下裴知予后血崩而亡。偌大的裴国公府只剩下裴老夫人和裴知予苦苦支撑。

裴家一门英烈,先帝不忍,大手一挥,拟下旨意,待裴知予弱冠之年后,便可继承裴国公的名号,世袭罔替。

这对裴国公府来说是莫大的殊荣,只是殊途同归,无论多大的荣耀,都换不回裴家人的性命。

信的末尾还特地补充道:此人明面上是永乐帝的一把刀,却在暗中收集六年前钦北战事的消息。

赵婉宁静默了许久,才勉强镇定下来,就着烛火将信点燃,看着它一步步化为灰烬。

微弱的火光点亮了她的双眸,明亮而灼热,不明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融化在幽深的夜幕中。

裴家与镇北侯贺逸旧交,当年贺家的旧相识,要么死,要么流放,要么被剥权。能侥幸逃过一劫还能活在权力中心的,寥寥无几。而被分了权如今还生活在这盛京城的,也只有裴国公府,定南王孙家和赵婉宁外祖父内阁大学士杨家。

定南王十年前就已长居封地很少进京,而自己的外祖父一家也因为舅舅捅出了人命而辞官,威望早已大不如前,一具空壳罢了。

当年母亲就是因为不想拖累外祖父,而把自己与兄长送到山高水远的赵家。这些都是事先和外祖父商议好的,这些年通过赵家叔叔的关系与外祖父也秘密联系着,只是想要探听到朝中之事,难于上青天。

永乐帝摆明要清洗建元帝惯用的这批朝臣,甚至将手伸到了当年与太上皇一起携手打天下的左膀右臂身上,杨家一朝落寞,再也回不到从前。

赵婉宁神情呆滞望着面前的灰烬,一个疑问在她心底浮现,上一世,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救自己的,失而复得?久别重逢?还是,另有所求。

这些年孤苦无依的岁月,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位置,她又怎么忍心再把他牵扯进自己的血海深仇中去。

赵婉宁在房间里枯坐了一夜,直到寅时才吹灭了烛火。

许多年前的一个上元节,彼时还是太上皇执政,宫中像往常一样举办宫宴,四品以上的官员都要携家眷入宫赴宴。

那时她才不过六岁尔尔,大名江浸月,小字婉宁。在宫宴上第一次见到父亲的至交镇北侯一家,正是与贺家的情谊,将他们江家一门推向了万劫不复。

赵婉宁的父亲江柏轩官至左副都御史,朝堂上著名的谏臣。钦北之战,大败而归,贺润辰身死。早朝上,以王高全为首的一派全力弹劾着镇北侯一家,而作为谏臣的江柏轩不仅为挚友据理力争,希望建元帝可以给贺家戴罪立功的机会,甚至弹劾王高全二十四条罪状,指出王高全一党迫害太上皇旧臣,干涉朝政,□□后宫。请求建元帝大奋雷霆,集文武勋戚,敕刑部严讯,以正国法。

江柏轩字字珠玑,直击王高全一党的要害。也迫使江家成为王高全与其党羽的眼中钉。自此以后,王高全对这个江副都御使恨之入骨。在他弹劾王高全后,建元帝不仅没有对王党加以处置,反而加以斥责起江柏轩来。

当年十月,王高全反污蔑江柏轩“大不敬”、“妄为臣子”等数条罪状,怂恿建元帝拟旨,贬为庶民。

即使如此,仍不肯罢休。

江柏轩也知道自己穷途末路,建元帝宠幸宦官,整个朝廷乌烟瘴气,一腔热忱终究所托非人。就在一家准备离开盛京这个是非之地的时候,传来了镇北侯一家被判流放岭南的消息。

江柏轩摇了摇头,在书房呆坐了一天一夜后,将这些年自己所写的为官之道,谏言全部付之一炬。

整个江家的气氛跌到了谷底,盛京城也是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不过两日,江柏轩就被锦衣卫以曾受镇北侯贺家二万两白银的罪状,下了诏狱。

被抄家的前一天,赵婉宁与兄长被秘密送往了姑苏的赵家。她的贴身侍女和兄长的贴身小厮代替他们留在了江家赴死,等他们日夜兼程终于赶到姑苏时,传来了父亲惨死狱中的消息。

母亲也随后在诏狱中自杀,听说父亲死时,受到了极刑,奄奄一息,最后愣是在他的头部钉入一枚钢钉,才迫使他断气。

在诏狱的七日中,父亲到底受到了什么非人的折磨,赵婉宁不得而知。她与兄长早已失去了所有的人脉与依靠,即便回到了盛京也不能明目张胆的与外祖父一家过从甚密。

她怎能不恨,所以不得不投靠了自己最不愿的人,即便二人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若是被兄长知道,怕是要对她大失所望。

替人做事,怎会没有风险和闪失,可是她已经自顾不暇。这次再失败,难道又要再经历一次轮回吗。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她在暗无天日的循环中,耐心和毅力都被消耗殆尽。

却还要把控着理智,静下心来提醒自己,万事莫冲动,不然只是在重蹈覆辙罢了。

上一次,她就是太过急功近利,才会被王高全发现破绽,活活折磨致死,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长大,太过于心急没有想好周密的计划,全盘皆输。

她决定无视掉对方提出拉拢裴知予的策略,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跟背后势力对着干,毕竟彼此双方只是合作关系。

——改变目标,打探一下郑彤的消息。

赵婉宁揉了揉眼睛,拿起湖笔潇潇洒洒写下一行小楷。让庄生通过信鸽递了出去。

之前他们一直都在打迂回战术,虽然也从王高全手里剜了几块肉下来,但毕竟都是一些辞官还乡的老臣,不在朝堂中心,到底是有些大材小用。

既然如此,那就直击要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建元七年,捏造虚假证据,在诏狱中将自己父亲活活折磨致死的人正是当年的锦衣卫指挥佥使,现任锦衣卫指挥使的郑彤。

当年郑彤接到王高全授意,将中书舍人徐锦言带至诏狱进行严刑拷打,让他诬陷江柏轩等人受贿,谁知徐锦言宁死不屈,坚不承认,甚至高喊:“世岂有贪赃江大洪哉。”

郑彤杀害了徐锦言之后,编造了他的口供,将江柏轩和另外数十名文臣逮捕进了诏狱,除了非人的折磨外,还将所有人一一杀害。甚至没有等来建元帝定夺,就如此草菅人命。而建元帝一门心思寻仙问道,放任王高全和一众党羽为虎作伥。

如果说王高全是整件事情背后的谋划之人,那么郑彤就是执行这一系列昏庸无道,推波助澜的刽子手,合该第一个取了他的性命才是。

除了能大仇得报,以解自己心头之恨,还能顺道送裴知予一份大礼,就当报答上辈子他对自己的搭救之恩,助他一路青云,风光无限,在这种猪狗不如的指挥使底下干活,想来他这些年过得也十分不易。

也不知身在高位的永乐帝还能忍耐多久,本以为他只是一时沉得住气,想不到竟隐忍了二年有余,耐力比赵婉宁想象中来的久一些。

不过没关系,是时候给这腥风血雨的盛京,再添一把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