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暮霭，席卷寒气而来。

入夜后的空气太过潮湿，石头铺成的地板上泛起一层薄雾，踩过后凝聚成水滴隐匿于泥土之中。

皇城街道上鲜红的灯笼隐隐约约燃烧着内芯，烛光摇曳。

街道尽头出现一辆马车，它缓慢地停在了一家杂货铺前，为首的家丁小心提着灯笼上前，轻轻敲响了房门。

霎时，木门打开，里面的人扒着门露出了一双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一点点清明。

那是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子，她的头发随意绾在脑后，一缕轻轻搭在前侧，黑色的裙子将她整个人衬得更加白皙诡异。

她仿佛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唯有被口脂染红的嘴唇鲜艳着。

“何人？”她的眼神冰冷警惕，似乎并不因来者的身份而畏惧。

家丁被她这幅模样吓了一跳，竟一时间也忘了主子吩咐了什么。

轿子里的人掀开轿帘。

那是个身着素色的小姐，可即便是这样不争不抢的颜色也无法掩盖那布料在月光下泛起光泽，她手上还戴着镶嵌宝石的手镯，就连那耳饰都是耀眼的黄金，尽显高贵。

她看过来眉眼弯弯，轻启朱唇：“是我。”

女子一挑眉，神色柔和了许多，敞开大门：“方小姐啊，那进来吧。”

方瑶放下轿帘从轿上下来，独自一人走进了杂货铺，没让任何人跟着。

杂货铺的所有门窗和地板都是木质的，屋顶灰色的瓦片成为整个环境的点缀，一楼陈列着一些零碎的物件，还有一个当物品的窗口，一排排瓷器和珠串整齐陈列着，木柜上方点了一支塔香。

方瑶不懂香，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总归好闻且安神就对了。

女子领着方瑶上楼，楼梯的两侧也陈列了一些物件，天花板上还挂着一些祈福用的木牌。

明明陈设是堆积起来的，可方瑶却觉得摆放十分整齐，看得出来这间杂货铺掌柜的用心。

走过二楼不算长的走廊来到尽头的房间，女子推门而入。

她将门口柜子上的油灯点燃，房间里的情况渐渐被看清，虽然和外头的装潢没什么太大区别，可陈设却都是一些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物件。

女子将斗篷卸下，露出整张脸来。

她的长相和杂货铺之间有一种怪异的违和感，明明好像不施粉黛，却又极尽媚态，狐狸眼中尽染淡漠，红唇微勾，灯光明灭中，她坐在主位上拿着一只金丝楠木手杖，手腕脚踝系着的铃铛随着她的晃动而叮铃响着。

她是许瑜星，在皇城开杂货铺的穿越者，或者说是这个世界唯一能连通现代的钥匙。

不过她没法把穿越者带回家，也没办法把现代人带到皇城来，她只是物品穿越的媒介，成为穿越者念想的出口。

这方圆百里的穿越者要是想要现代的物件，只能从她这里代购。

这也是她能在皇城混得风生水起的原因。

许瑜星点燃了旁边的香炉，缕缕青烟飘荡在房间中，香味和之前放在楼下的不同，安神效果更佳。

她嘴角微勾，偏头看着方瑶：“坐吧，方小姐最近经常来我这儿啊，这次又想要什么？”

她们其实是认识的，而且关系还不错，只是基于身份的问题在外人面前不得不装不熟。

方瑶闻言轻笑一声：“别贫嘴。”

随后她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又放了几块银子在桌上，笑道：“流量到期了，麻烦你回去帮我充个钱。”

许瑜星一挑眉，收下了她的银子，将手机揣在兜里：“成，明天早上来取。”

方瑶点了点头，没有外人在场她也不比在乎那些礼节，盘腿坐在榻上：“每次来你这儿都是晚上，我爹都快怀疑我是不是干什么缺德事儿了。”

许瑜星闻言失笑：“那我岂不是狐朋狗友那类角色？”

方瑶耸肩不否认。

外头的夜色渐浓，二人也没再继续聊闲话。

方瑶离开前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又提醒许瑜星：“最近穿越者越来越多，嫉妒你能回去的不在少数，你多少注意些别被阴了。”

“好。”

方瑶点了点头，知道她心里有分寸，随即离开了杂货铺。

许瑜星送她到门口，正好也在门口站了会儿。

夜风吹来的时候一阵凉意，她偏头去看街道的尽头，远处的山在月光下映照出轮廓，朦胧之间和眼前的皇城融合，手提灯照耀的区域内染上暖色，和她一袭黑色形成对比。

忽然风吹掉了她的帽子，堪堪滑落，许瑜星伸手拉拢了斗篷，进屋关了门。

黑夜总是让人觉得危险，更深露重，凉气刺骨。

许瑜星叹了口气，其实方瑶说的事情她是知道的，毕竟她这样特殊的存在很容易被人盯上，只是因为系统特殊，那些人从来没占到什么便宜。

人想要回家是可以理解的，但许瑜星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总以为杀了她或是折磨她就能得到突破，穿越者回不去了，她自己也一样。

处在两个世界中间，在漫漫长河一个又一个孤寂的夜晚中死去。

许瑜星进屋脱下斗篷，确定门窗都关好后，她回到房间吹熄了油灯，敲响了桌上的铃铛。

叮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刺耳。

“系统，航行。”

下一秒，整个空间就开始变换，那些复古的陈设都变得简约，木质的墙面变成钢筋水泥，白色的腻子粉铺成白色的墙面，房间两侧挂着一些西方油画，木质的地板也变成了奶白色的大理石，映照着周围的环境，窗户下隐隐约约显现出沙发和电视柜，外头的风景扭曲变化，开始泛起点点红色的灯光。

——她回到了现代。

一切停止后，许瑜星见怪不怪地换上自己的吊带睡衣和毛茸拖鞋，然后把方瑶的手机充上电，打开APP买下个月的流量。

收拾完后她将手机丢桌上，自己坐在阳台上打开窗户看了一眼外面，这个点现实世界已经入夜，和皇城的风景不同，外头灯火通明，高速路如同吐信子的蛇，日夜不息。

许瑜星无法离开这个房间，每天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没和现代脱节的事情就是看外面的风景，嗅那来自现代的风。

她两年前无端被卷入穿越，之后就一直处于两个世界之间。

许瑜星和她的房子都没办法被现实世界所捕捉，但她可以继续使用现实世界的物品，就算使用得奇怪好像也不会被其他人所发现。

这也许是她和其他穿越者唯一不同的地方吧。

许瑜星感觉有点累，关了窗户躺在床上连手机都不想玩。

她寻思着难道是最近接待的穿越者有点多？

要不休个假吧。

正当许瑜星已经想好去边塞西州旅游时，忽然系统嘀了一声，吓得许瑜星一个清醒坐起身。

【温馨提示，有人敲响杂货铺的门，请回应】

许瑜星额头青筋暴起。

她不是张贴了告示说戌时之后不接单吗？

睡前气上来了止都止不住。

许瑜星又得把衣服鞋子换了，然后火气贼大来到桌前敲响铃铛。

“系统，航行！”

空间再次发生变化，墙壁和地板再次变得复古，木质香透过时空穿越而来，可许瑜星的心却无法平静，她十分愤怒地下楼开门。

“哪个不长眼的扰老娘的清……梦……”

她话还没说完，一个巨大的物体就压了过来，乌漆嘛黑又沉重，许瑜星被撞得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她下意识侧身将物体甩了出去。

什么东西？晦气。

而看清后她那点睡前气顿消，一整个瞳孔地震——人！活人！

“喂，你……”

许瑜星凑过去晃他，却忽然感觉手上温热还黏糊糊的，一看竟然是血。

出于在古代不管闲事好保命的原则，她立刻就想把这人扔外面，可当她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的脸时，一下子愣住了。

“向容衍？”

她没看错吧？前男友？

说是前男友其实也没提过分手，只是大学毕业后两人想去的城市不一样，谁也不服谁，于是默认分道扬镳。

“喂，你别死啊。”许瑜星蹲在他面前，毫不客气两巴掌。

可向容衍已经昏死过去，完全不能给她任何语言或者行动上的反馈。

许瑜星蹙了下眉头，然后一手抓住向容衍的脚踝，像事后清理现场一样将他拖进房间。

“我救了你可得感谢我，没个百八十万我是不会放过你的。”许瑜星一脸不情愿，拖着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是在太费劲。

虽然她嘴上不饶人，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也是高兴的。

在这个异世界，就算是遇到前男友也能让她感觉到令人舒适的熟悉。

许瑜星不知道为什么能遇到熟人，毕竟穿越这么久了，遇到的人纷纷不是同一个世界的。

难道是老天爷看她两边穿梭也没个亲人太寂寞，于是送了前男友过来？

那向容衍也太可怜了。

许瑜星从现世的通道拿了很多纱布和药膏过来给向容衍处理，他那伤口是利器所为，不但得消毒还得打破伤风，她没办法从医院拿，于是跟系统申请现世界物品提取资格。

得到针剂后她给小心给向容衍注射，看他眉头舒展开来才松了口气坐在旁边休息。

幸好她来皇城之后也没少给穿越者看病，不然手生得扎好多次。

许瑜星安静地坐着看着向容衍，越看心情越复杂，于是她再次伸手拍了拍向容衍的脸，一脸不屑：“喂，臭小子，别死了啊，这些药你都得给我付钱的。”

向容衍安静地睡着。

许瑜星也懒得继续跟他单方面输出，找了个坐垫守在旁边。

她怕半夜向容衍难受，于是没有回现代睡。

而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是正确的。

晚上向容衍发烧，她跑前跑后才勉强把他的体温降下来。

幸好现代科技还能救他，不然这情况根本撑不久。

许瑜星窝在旁边半眯着眼睛看着向容衍。

她其实已经很困了，但这么一折腾身体就精神了，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

实在是太久没有人出现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过夜了，这种感觉十分微妙，让原本已经如死潭一样的心境泛起阵阵涟漪。

——

第二天清晨，向容衍比许瑜星醒得早，他刚醒就看到许瑜星跪坐在他旁边，伏在案前小憩，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朦胧之气中。

也许是折腾了一晚上许瑜星太疲惫，竟睡得有些熟。

向容衍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他一时间竟也分不清现实梦境。

原本，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

几个月前他穿越成侠客，因为有绝世武功被江湖人士追杀，他四处漂泊，已经做好了这一生就这样的准备，直到他遇到一个穿越者，那个穿越者告诉他皇城有一家杂货铺，能和现实世界相通。

于是他来了，起初只是想来求几个现实的物件当个念想，没想到中途被伏击。

他带着伤来到杂货铺，也不指望掌柜会救他。

可事实就是这么玄幻，他的前女友竟就是杂货铺的掌柜。

她救了他，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本来也是和平分手，如今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见，向容衍也觉得十分感慨，这些日子里那些痛苦不堪浑浑噩噩的日子一瞬间得到了归处。

向容衍颤抖着手去触碰许瑜星，真实的，有触感的，温热的。

许瑜星也被他闹醒了，朦胧之间看到向容衍近在咫尺。

四目相对。

“你醒了……”

可恶，怎么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尴尬。

“好久不见。”向容衍也尴尬，手不知道放哪儿，眼神飘忽得很，一个不小心就扯到了伤口，绷带渗出丝丝血迹。

许瑜星微微蹙眉，上前扶着他重新躺好：“别动，就你现在这样，别人随便一个平A技能都可以送走你。”

“……”倒也不用这么形象。

之后的十分钟，向容衍简单跟许瑜星说了自己穿越这些天的遭遇，许瑜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里也在暗暗思考着。

她遇到的穿越者中不缺因为自身手段不够高明或者太过善良或者不会打架而命丧黄泉的，可这种开局就被针对的，向容衍还是头一个。

系统不会莫名其妙安排这种死局，除非它觉得向容衍配得上这个难度或者给了他其他与之对应的保命能力。

许瑜星本来想问问的，但是话还没说出口，杂货铺的门就被敲响了。

这个点已经是她的营业时间了，有人上门买东西再正常不过。

“是谁？”

向容衍的声音很低沉，他警惕得皮肤都紧绷起来。

也许是出于前辈对后辈的关怀，许瑜星很有耐心地哄：“我这里常来穿越者，他们想要现代的东西也只能来找我，别担心，我比你穿越的时间长，不会送人头。”

也许是许瑜星向来靠谱，向容衍这才收敛戾气乖乖躺好。

许瑜星见他老实了，便起身去换了身衣服，把斗篷披好，收起昨天晚上乱七八糟的现代物品，去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