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迹苍劲雄浑,力透纸背。她无心欣赏,琢磨了他写的老地方是哪里。
思来想去,他们之间可以称得上老地方的,也只有昨夜的那条巷子了。
裴既景送来的药见效神速,加之她这次扭伤本就未曾伤及筋骨。到晚间用膳时已大致无碍,桌上原本无人注意,知道姜衷嘴欠说了一句。
“王爷送来的药见效着实是快,永蕴改日是否登门道谢。”
姜祯瞪他一眼,桌案下的脚堪堪踢了出去,就听到父亲十分不愉地开口道:“昨日下朝碰见侯爷,他说你近日疲怠了不少。”
姜衷哑然,又十分不服气地犟嘴:“萧伯伯怎么还告状呢…”
姜鸿光扬手便将瓷杯掷了过来,他气急了,怒骂道:“还真让我诓出来了!这个月你都待在军营!没事少往家里跑!”
姜祯其实幸灾乐祸的紧,但她还是十分识大体地拍拍她哥的胳膊:“不用谢。”
用过膳后姜祯没急着回房,在花园里闲逛着消食。池塘里稀稀落落几只锦鲤,圆滚滚的翻腾在绿幽幽的叶间。
姜祯捏了鱼食投喂,水中游鱼并不给她面子,趋之若鹜地逃往别处。
“今晚你俩在我房中守着,我会尽快的。”
自那夜闹过之后,姜鸿光八成没想过姜祯还会顶风作案,后门也并未多安排几个小厮。
夜色深沉后姜祯熟练的翻墙跑路,然而紧赶慢赶,到那夜的巷子时已然是亥时一刻。
打更人敲着锣慢悠悠走过,姜祯身形隐在暗处,手里捏着打发时间的,赫然是裴既景的那枚扳指。
该找谁替她做万言堂的主人呢?那日她走的匆忙,没有定下五月十五提供的内容。
不过这破系统!姜祯想来便气急败坏,这次想起瞧瞧视频的踩点情况。
不看不知道,姜祯看完之后满心雀跃。惊诧之余再三确认,缓存那栏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倍速”的选项!
难不成是她只用系统做好事的奖励?姜祯锲而不舍的呼唤系统,一阵折腾后熠熠眼眸黯淡下来。
别人的系统不太一样,她的系统惜字如金,除了催促她做人形探头,很少下达其他任务。
姜祯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免于耗费时间在存档上。
那杯扳指被她捏的温热,姜祯只觉得再摸下去怕是会忍不住将其捏断。
她横竖等了两个时辰,被不该出现的蚊虫叮咬了满手包。侧颈的包被姜祯掐破皮,她终于失去了耐心。
原本想将扳指留在那里做记号,权衡再三觉得那毕竟是皇家的东西,她将其塞进内兜后扬长而去。
姜祯这夜睡得极不安稳,接二连三的梦魇笼罩着她。冷汗侵袭下浑身湿了个透彻。
翌日一早还被山橘山桃的叫喊声吵醒。
“小姐小姐不好了!”山橘气短话促:“陛下为谦王殿下指婚了!”
——
那晚姜祯回府后盯着缓存界面赫然一个二倍速欣喜若狂,在床上翻来覆去兴奋到丑时末才堪堪入睡。她乐得自在,转眼便将裴既景放她鸽子这件事抛之脑后。
【今日存档时长:0min
剩余存档时长:120min】
【存档地点-姜府】
今日睡醒后发现除了倍速,连强制在外存档的时长都短了一截。
萧灵慈到的时候她在塌上嗑瓜子,看过的话本随手丢在身侧,生活好不惬意。
山桃也捏着一本话本看的自在。
门被悄无声息的打开,不加遮挡的日光直直照射进来。姜祯蓦地收了脚,下意识将手中的话本往身后藏。
看清来人后她蹙眉,抓几颗坚果便朝萧灵慈丢去。后者身形并不避闪,反倒将几粒榛子稳稳接住。
姜祯虽不是第一次见此场景,但瞧她身手如此矫健,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山桃侍了茶便出了小姐闺房,留下两人话家常。
“你听说了吗?”萧灵慈捏一粒姜祯剥好的果仁塞进嘴里,含糊道;“赐婚呀!”
姜祯装傻,十分体贴的把萧灵慈面前的空碗里丢剥好的果仁。
“什么?”
萧灵慈微微眯眼,看向姜祯的眼神看不真切,她语气清凌,带着些不可抗拒:“不要装傻,陛下为裴既景赐婚了。”
她喝一口茶漱漱口,补充道:“你俩的娃娃亲本就算不得数,今日赐婚后我爹还硬要出来插一嘴!就跟生怕不知道我们两家私交太甚似的。”
姜祯笑笑,心下却嘟囔了一句:“将军他向来心直口快,陛下对他的脾气秉性都颇为了解,定不会因此心怀芥蒂的。”
“不过肃国居然派了最受宠的公主来和亲,我那天陪母亲进宫,远远看过一眼画像。”她托着腮,似是在回忆些什么。
半晌后喃喃道:“明眸善徕,堪称绝色。”
姜祯咯咯笑着,戳了戳她的脸颊:“收收你的口水吧!”
两人聊天侃地,很快便到了午膳。山桃来喊姜祯,后者带着萧灵慈便到了膳厅。
萧灵慈略带犹豫,被姜祯拖着,走得十分拖沓。
“我这样不请自来不好吧。”萧灵慈是翻墙来的。
姜祯欠兮兮地凑到萧灵慈耳边道:“我爹和我娘喜欢你喜欢得紧,巴不得你日日住在府上呢!”
萧灵慈听出她话外之音,一双耳朵红了个透彻。
山橘传了话,他们到的时候桌上便有了萧灵慈的位置。
两人对萧灵慈自后院翻墙来的行径心知肚明,只狠狠剜自家女儿一眼。笑意盈盈地招呼起客人,解如云慈爱的眼神盯着萧灵慈,十分热络地招呼她过去坐。
姜祯悻悻地跟在她身侧,说道:“我说吧,爹娘喜欢你喜欢得紧。”
饭后姜祯借口与萧灵慈出门逛街,终于得空从正门溜了出去。两人在东市路口处下了马车,此时正值午后,只见稀疏零散的几位客人经过。
“这条街上有家点心铺!上次在小侄女那里蹭了几块”姜祯一脸餍足“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点心。”
说着她便拽着萧灵慈的衣角到了点心铺门口,上面挂着的牌匾正是嫂嫂说的那家——酥饴铺。
铺子里还提供试吃,将未曾见过的花样尝了个遍。姜祯口中含着糕饼,含糊道:“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栗子酥,还有这个!我都要……五份,每样来五份。”
小二动作熟练的为她打荷,姜祯正欲掏银子便瞧见一只手直接抓了一块栗子酥。
手指不可避免的触及下面的糕点,谁料那人惊呼一声,看都不看一眼道:“店家!栗子酥我全包了。”
姜祯忿忿上前,只觉眼前之人莫名熟悉。她思忖良久,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终于想起了他是谁。
是那日替裴既景来送药的侍从。
她卸了力,堪堪收回手。
“算了,我不要栗子酥了。”
“君子不夺人所好!高界,把栗子酥让给这位姑娘。”
来人声音珠圆玉润,甚是熟悉。姜祯心下一惊,自顾自地掏银子结账。小二惯会趋炎附势,竟真的去给姜祯装栗子酥。
“我不要了,他的手碰过了。”
满室之人皆笑出声,姜祯睨萧灵慈一眼,悄摸地捏一把女孩子的腰。但她总归为了配合自己而装作不认识裴既景,想来忍得难受,便又就此作罢。
“平白惹了姑娘心情,今日的糕饼权当我请姑娘的。”说罢他便示意高界往桌上放了一锭金子。
姜祯终于抬头看他,只见眼前人身着靛蓝色长袍,镶绣着银丝流云纹的滚边,腰间束一条青色宽边锦带。束发玉冠莹润透彻,笼着一袭墨发绸缎般落下。
和那日来姜府时大不一样。
“谢过谦王殿下,民女先行告退。”言罢姜祯走近柜台,在纸上誊写了姜府的地址,嘱托掌柜的尽早送到府上。
她面色无虞,侧身经过时扬起一道轻微的风。少女的长发垂直脑后,馥郁的花香扑鼻。裴既景盯着姜祯远去的身影,默不作声的搓了搓手。
她刚才经过时,有一缕发丝蹭了他的手。
“做一些新的栗子酥,一并送到姜府。”
掌柜的或许早就听过谦王威名,颤颤巍巍地磕头应下。
高界上前掀开马车的帷帘,犹豫道:“王爷,是回府还是……”
裴既景默不作声上了马车,思虑过后说道:“到长安街。”
长安街是姜祯回府的必经之路。
姜祯见过裴既景后便一直闷闷不乐,萧灵慈心下一惊,连忙问道:“你不会真的……”
后几个字她没直说,但面面相觑的两人心知肚明。
姜祯摇头。
她闭口不提裴既景被赐婚的事情,不是不敢提,而是真的不关心。
“算了算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各回各家吧。”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朝姜祯的方向摆了摆手。
两人出门都未带婢女,现下一个人走上归路难免有些孤寂。
直到行至长安街,看到那亲王象征的流苏后脚步蓦地一顿。而然还未等她转头另择他路,高界便从马车那侧探出头来。
“姜姑娘,王爷等你许久了。”
姜祯垂眸,四下环顾无人后才踏上了裴既景的马车。
车厢内空间不算逼仄,姜祯行礼的动作被裴既景制止,后者递上一个精致的小餐盒。
姜祯应付着接过后便没再动弹,裴既景气急,笑道:“打开看看吧,好吃的。”
里面装着的是桂花酥酪。
姜祯略带疲色的眼睛蓦地亮起,她尽力克制住吞口水的动作,抬头望向裴既景。
“王爷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裴既景神色晦暗,抬起来的手在看到姜祯面上的抗拒后停顿在原地。末了他伸手从餐盒中捏出一把汤匙递给姜祯:“你吃着,我有话跟你说。”
姜祯午间特地留了肚子,原想着买些小吃填饱肚子。被裴既景打断后兴致缺缺,便一直饿着到现在。
她接过汤匙小口吃了起来,桂花蜜馨香甜润,酥酪奶香十足,入口即化。姜祯吃得津津有味,裴既景这才寻了个机会解释起来。
“那日并非我放你鸽子,只是父亲急召我入宫。”他像是在替自己鸣不平,竟还举着手要发起誓来,“我出宫后便去了那条巷子,可是你已经走了。”
姜祯咽下口中甜腻,没忍住发问:“或许是我压根没去呢?”
裴既景徒劳地张了张口,十分突兀地将话题转到别处。
“赐婚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你……”
姜祯将吃剩的餐盒塞回裴既景手中,摸索一阵后掏出了一枚扳指。
她递出去,语气柔软却带着坚定:“这枚扳指留在我这实属不妥,还望王爷收回。”
裴既景不接回去,她便一直垂着手。直到裴既景落败,伸出手接过扳指。
润实的戒指坠在裴既景手上,那重量压得他心脏蓦地漏跳一拍。
“我与殿下并无私交,我爹更不会参与党争。殿下要想得到万言堂的助益,那十五见。可倘若是别的……”
姜祯话留三分,却听裴既景的声音带了一丝颤。
转瞬即逝后让姜祯摸不着头脑,他说:“并无私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