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脸蛋(1 / 1)

“你这孩子真是的,家里有现成的房间不住,非要跑去住那旧房子,还要自己做饭什么的,多麻烦。”

倒扣在餐具旁的手机轻轻震动,程屿看了一瞬,笑着回答方才说话的女人:“知道您疼我,表哥都成家了,我总不至于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穿着朴素大方的女人还要开口再劝,被身旁的男人截下话头:“行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不用你操心。”

他又问程屿:“你妈妈最近又收了个学生?”

“嗯,说是难得的好苗子。”

男人叩了口茶,微微颔首,”这祖上的东西不能丢,这是好事,你爸妈迟些来也不碍事。”

程屿没接话,视线有意无意飘向手机,指尖不时轻叩在桌面。

心底对发消息的人有了答案,不用说也是因为那条朋友圈。

“好久没听你妈妈唱戏了,她那幅嗓子,现在一音难求嘞。”

“舅妈想听还不简单,现在就把我妈从戏班子里抬过来。”

他的话把女人逗得直笑,“话精。”

大概是等的时间长了,苏父的眉头蹙了起来,同妻子说:“催催苏祁,法国时间过久都忘了钟会转了是吧?”

沉不住气的程屿先苏母一步开口:”不用催。现在是晚高峰,安全第一,正好飞机坐久了有点晕,我去外边透透气。”

拿手机的动作暴露了他的迫不及待。

江凡凡:快看我的新头像!

不用她提醒,程屿也能注意到她的头像变成了那个存在感极强的……泥柱子。

他问:你做的?

江凡凡:怎么样?做的还不错吧!

程屿哂笑,惹得走廊上路过的服务员看他好几眼。

程屿: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江凡凡咬唇: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听真话。

程屿保留了大多数意见,只说:厚度不均匀,杯沿有裂痕,釉色没选好,上这两个颜色的时候估计你自己都分不清哪个地方上了什么色。

江凡凡:被打击到了。

程屿正要安慰她新手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就看见这姑娘已经换了一个头像。

分明就是他前几天刚烧好的那一批。

江凡凡:换个养眼的。

程屿点开她的新头像,陶瓷杯上提了一个“岛”字,与他另一个微信号的头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字体都相差无遗。

不由叹了口气,这姑娘还真是心大。

程屿:……

江凡凡明知故问:怎么了?不好看吗?

他也陪着她演:你这是从哪个艺术馆拍来的?

江凡凡:哇塞,你的脸真大!

程屿:少贫,我现在有个饭局。

姑娘得了便宜还卖乖:蛊虫发作了,解药,快给我解药!!!

程屿笑:“别太过分昂。”

他回到包厢,一对新人终于来了。

苏祁身边的女人打扮素净,除了指上那枚和男人款式相配的戒指,再没见到什么配饰,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书卷气。

“你好,我叫江晚渔。工作上出了点事,来晚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程屿多看她两眼,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都是一家人,表嫂不用客气。”幽幽看向苏祁的眼神多了一种深长的意味。

本来也只是家人间吃顿饭,一家子人都更照顾刚嫁过来有些拘谨的江晚渔。苏父苏母对于儿子突然就结婚的举动虽然不赞可,但给足了儿媳妇的尊重。

饭毕,程屿硬要跟着苏祁去结账。

“可以啊苏祁,恭喜你得偿所愿。”

他记忆力不差,见到新表嫂的时候就莫名觉得眼熟,说话的时候想起来他在哪儿见过她了。

——苏祁的画里。

可惜只见过一次,那幅画最后被苏祁藏了起来。

……

梧析多雨,今年充沛的水汽更是让这座城市经常接受雨水的洗礼。

“这两天台风登陆,航班延迟也正常,我都这么大了,不用担心我。”江凡凡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到收银台上,“我买东西呢,先不和你说了,你和我爸多玩几天也不碍事。”

豆大的雨珠“咚咚”砸在伞面上,翻飞的雨伞挡不住多少雨。江凡凡两边胳膊各拎了一个大购物袋,步履维艰朝家赶。

头发像刚洗的,浅色的牛仔裤由上至下颜色越变越深。躲过了行人行车溅起的水,好不容易才到了楼下。

电梯故降。

明明刚出门时还能正常运行!江凡凡深呼吸好几下,用两条残破的胳膊将袋子重新拎起,认命去爬消防通道。

心里消磁的哔声没消停过,江凡凡喘得像耕了十亩地的老牛,爬上一层就要停下来歇好久。眼前一片花白,不用借助任何科技也能体会宇宙的壮阔。

要不是有东西要拎,江凡凡可以说是手脚并用,到了楼层也顾不上地板脏,把东西放地上,弯着腰拖着走。

从包里掏出钥匙,发酸的手颤巍巍试了好几次才对准了孔芯。

插不进去?

江凡凡不免暴躁,一个猛劲把钥匙强行挤了进去,锁芯却仍不为所动。

“搞什么鬼啊。”她活动手腕,打算再试着转动钥匙。

“还没打开?你要不要试下我这把?”

嗯???

熟悉的尴尬感从脚底顺着脊柱迅速往上蔓延,江凡凡一帧一帧地直起腰,视线从鞋子到脸,对方化成灰她都认识。

环顾四周,对联和她家的一样,估计也是因为过年不在家物业统一给贴的。墙壁上没有她小时候捣蛋画的涂鸦,周围邻居家的摆设也全都是陌生的。

最重要的是,门牌号是1301。

不是1401——她爬错楼层开错了门!

还是程屿家的门!

江凡凡只希望自己原地爆炸,从脖子到脸,露出的每一寸肌肤似乎都能看见蒸腾的水汽。

“对对对对不起,我现在就拔出来!”

她再次弯下腰去拨弄那把钥匙,手比刚才抖得还厉害。

程屿看着她的动作,无奈又好笑地叹气。

完了,又把她给吓到了。

越着急越乱,江凡凡想像捅进去一样硬拔出来。这个方法似乎有效,钥匙微微松动一丢丢。

下一秒,江凡凡捏着半截钥匙石化在原地。

“……”好想原地去世啊。

程屿也愣住了,他倾身想要查看锁芯,结果江凡凡毫无征兆地鞠躬道歉。

弯腰起身,毫不留情给他的鼻子重重一击。

江凡凡手足无措,整个人都快要哭出来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我想回家呜呜呜!

灵魂都快要给撞出身体,程屿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捂着鼻子反倒安慰起江凡凡,“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冷静一下。”

江凡凡觉得他的声音很耳熟,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也退后一步,想查看程屿的伤势又往前,最后还是退了两步,踢到身后的购物袋,声音有些颤:“没事吧?”

事情的发展趋势属实在程屿的意料之外。

遛喵喵的人变成了另一个女生,他知道江凡凡不是淮渝人,猜到她应该是回家了,只是不知道她家在梧析,和他还是楼上楼下的关系。

更不知道只是出门采购的功夫,回来会发生这样巧合的事。

不过发生在他们之间,似乎也见怪不怪。

兔子小姐耷拉着耳朵,能想象到那双红宝石似的通红眼。

痛感缓轻不少,程屿看了眼她脚边的购物袋,走过去俯身拿了包薯片,“这个,”他在她眼前晃了晃东西,“赔礼我收下了,别舍不得啊。”

柚子花香随着他拉开的距离变得若有似无。怎么听都不合理的“赔礼”,江凡凡正要开口说话,程屿没给她机会。

他如愿体会到了兔毛的柔软,温热的掌心抚了抚她的头发。

“赔礼我说了算,正好想吃薯片,谢谢啊。”

很明显的台阶,江凡凡踩了下来,打算换种方式赔礼。

当务之急是解决堵住的门锁。

“没有工具,只能叫开锁师傅了。”程屿放弃自己搞出钥匙的想法,拿出手机开始找小广告。

以往楼道里贴了不少小广告,可今天两人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一张。

像是命中注定,物业前两天刚好把楼道里乱七八糟的广告清理干净。

最后还是邻居给了一个。

霉气终于散开些,只是下暴雨,费用高得吓人,等待的时间也不短。

两人坐在楼道等师傅。大概是淋了雨加上这件事的打击,江凡凡像是萎了的花朵,没什么精气神。

程屿尝试着找话题,也借此让她熟悉自己和“山与”如出一辙的声音:“你们家搬来的时间不长吧?我在这儿住了快十年,印象里好像没见到你。”

江凡凡扯着声音回了声长长的“嗯”,计算着她们家搬来的年份,“我十一岁左右搬来的,附近有个初中离这儿近,到现在差不多十年。”

程屿了然,“那就对得上了,我外公去世后我就跟着父母在北方生活,那时候差不多十四岁。”

难怪他明明是北方人却会在南方有一套老房子。江凡凡点点头,想让话题轻松些,“那你刚到北方生活肯定很不适应吧?我刚到的时候水土不服,几乎每天都会流鼻血。”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丢脸了,自我安慰几句,江凡凡的窘迫感也淡却不少。

程屿没接话,在心里默默酝酿着说辞,而后慢慢开口道:“是啊,爸妈忙着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发光发热,只能一个人适应环境。“

其实不是,他每年都在两个城市之间轮轴转,加上两边都有熟络的亲戚,他根本不存在“适不适应”这种说辞。

江凡凡看向他的眼神不免带上一丝同情和熟络。

程屿不敢直视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回避开。

等待的时间终于不再难熬,开锁师傅含泪赚了江凡凡一大笔钱,正要打道回府,胳膊被她拉住。

还以为宰得太狠给发现了,结果这丫头只是说:“正好您来了,帮我把楼上的门也一起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