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颜笙微偏头,目光中闪过怀疑,难以置信看向陆析,“摆弄花草平素里是陆掌门的爱好,和我岂会有关系。”
颜笙虽深知自己缺失的记忆与天勤境关联,却对几只墙妖的话生疑。她既不精通药性,也不会好心留下寒冰莲,更不会为陌生的修士排忧。
再说,她不记得有幸得见寒冰莲的态貌。蝉鸣山气候四季和宜,一年到头处处可闻蝉鸣。她哪里见过冰天雪地里特有的植株?可是眼前的四道墙妖偏称她为主人?
或许这些墙妖,对她使用了抱朴术。
孱弱时的记忆里,她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躺在金蝉派的后山。还是庞羿安接她出去的。如果说这些妖怪对她使用了抱朴术,那么他们真正的主人应是庞羿安。
就在颜笙七上八下地猜测庞羿安阴谋时,陆析走到她的身侧。
陆析掌心里捧着一颗丹丸,是孱弱颜笙的躯壳所化。他看向颜笙,“物归原主。”
颜笙对墙妖的戒心未卸,身边又添个更棘手的陆析,她接过丹药,掂量小段时间,确定无碍后才谨慎吞咽下肚。
“这剑也应物归原主。”颜笙斜瞥陆析手中闪着金光的寒蝉剑。
话音刚落,陆析面不改色,抬起执剑的右手,剑柄伸向颜笙,就这样把寒蝉剑交还到颜笙手中。
颜笙接过长剑,借着冰窟窿上方天阶的熹光,打量闪着熠熠光辉的金蝉剑,她道:“想不到这壳还能有这等用处。我留着便好。”
长剑被颜笙收纳于她的乾坤袋之中。别看乾坤袋肚量小,却能包纳万千世间珍品,只是孱弱时候的她还没学会如何利用。
颜笙罕见地抬起眼皮,碰巧撞上陆析的视线,心头产生不悦,“少用那双眼睛盯着我。信不信我把它们挖出来。”
尽管她放出狠话,周围却无一物真信她会这么做。颜笙是筑基,陆析是渡劫,任凭谁都不信她能动陆析分毫。况且她方才那声“娶他”,几位墙妖也听在耳里。
几个妖物的态度令颜笙有点上火。
“不过,挖眼睛还不够……”
颜笙一转剑柄,横过剑身,直直刺向陆析的胸膛。
这一剑来得猝然无防,不光站在原地的陆析毫无防备,不停搬起自己的石脚跺踏地面的墙妖,亦是惊得互相砸了相邻兄弟的脚。
还嫌不够的颜笙,动用手腕继续用力向前推送剑身。整个剑身没入陆析的胸膛,随后剑尖自后背透出。
“竟然不躲?”握着染红长剑的颜笙,轻嗤一声,仿佛在看古怪迷惑的谜题,“还是说,你躲不开?”
颜笙拔出长剑,剑身自剑尖至剑柄都是一团鲜红,自心房迸溅出的血液,甚至染红颜笙的鹅黄薄衫。
“不想。”陆析手臂没有丝毫抵抗动作,持着同一个表情,定身原地像个木桩,说完这一句便倒伏在地上。
就这么死了?
颜笙那双总是半掩着贫乏神光的眼睛,总算睁开,瞳孔皱缩得极小,甚至连讥笑的表情都做不出。
“孱弱的我,可是怕你怕得很。怎么会这么轻易得手?”
错愕与惊慌交织在颜笙心间,一时竟忘记自己的初始目的——她只想取出陆析心尖血,以及破解孱弱颜笙在飞笙阁的胡乱立誓。
她甚至注意不到四方之处的光耀,一束一束投射到脸上,没有被光芒照到的地方为阴影所覆盖,光与影在面上缓慢移动,后而盖住她的视线。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一滴清泪悄无声息地滑落眼角。
“陆掌门,你在哪里……”
她下意识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中握着一柄通身殷红的长剑。
记忆仍停留在被捆仙绳束缚的颜笙,本以为自己是懵瞪醒来的待宰小兔,却见到去而又返的凶猛野兽血流成川,半伏在地面上。而她是……
猎人。
*
境界外虽已度过七日,仍值繁花漫山的春日。
临渊宫是三千世界最幽暗之地,寸草不生,万灵俱寂。若在这里寻觅春色,只能徒增怅惘与悲愁。不过,临近处的万魔渊里滔滔不绝的呐喊声,也被隔绝在外。
正殿最内侧黑鸦羽铺成的宝座上面,坐着魔尊长公主之子。虽说是魔尊的子孙,他与殿内其余人相比,气质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他是天界的上神。
白妙初次来到临渊宫时,她觉得这地方的布景到处透着阴森恐怖。直到她走进临渊宫正殿,才觉得她的结论下得过早。
临渊宫内最骇然的莫过于总是怏怏不欢的那位上神,以及他嘴角突然绽放的温和笑意。
白妙刚一入殿,便匆匆走到最里侧,在铺着血色绒毯的三层台阶前跪下。她丝毫不敢抬头,也不敢去看临渊宫主位的崔攸宁,视线内唯一敢偷望的是他的黑色袍角。
崔攸宁嘴角抿起淡笑,冷声道:“还当你早就不怕本座了。这时候倒是老实了。”
跪在台阶后的白妙,额头渗出汗水,她嗫嚅道:“这——这怎么敢。老身向来敬重崔上神。这之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崔攸宁冷笑一声。
一颗通体透亮的七彩宝珠自崔攸宁掌间滑出,一层一层地滚下台阶,溜到白妙弯曲的膝盖前方。
白妙浑身战栗不止,额头紧贴在台阶前方的地面上,恨不得嵌入绒毯里面,因恐惧而无力出声。
崔攸宁低头看一眼颤抖的白妙,“千灵珠的租期今年已满。本座还以为是被忘记了。”
“不敢不敢。您说让我等待颜笙入山,就把千灵珠交给她。可是千灵珠失窃数年,我不得不扮成千灵珠,以我的修为滋养她的灵魂。”白妙毕恭毕敬地解释。
千年前,白妙第一次来到临渊宫,向魔尊之孙借取千灵珠稳定神魂。哪知道魔尊之孙是曾向自己三叩九拜的臣子崔攸宁。
更令白妙惊异的是,崔攸宁心里始终惦记着她家常常落跑的儿媳,就是颜笙。
“千灵珠是失窃还是你想私吞。”崔攸宁继续道,“记得你也修行过本座赏的金蝉功功法。”
与其说是崔攸宁赏给白妙,倒不如说过往白妙未经允许,从崔攸宁那里硬夺。从前崔攸宁在凡间位至尚书,他那时候为皇亲贵戚效命,自然难抗命令。
贪生怕死是凡间万物的常情,白妙也不免如此。那时候金蝉派的口碑还不像如今这般狼藉,她听到旁人说崔攸宁那里有一本金蝉派的绝学,就马上去夺。
伪装凡人时期的崔攸宁哪里是灵怪白妙的对手,秘籍就落到她手里。谁知她不慎走火入魔,眼里总是出现大量难以消除得幻觉。
与其他修士不同,白妙只想长生不死,并不想所谓飞升,幻觉便成了她难以忽视的困扰。
白妙抬起上半身,咬破食指和中指,双指并拢举在头侧,“老身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从此将永堕恶道。”
崔攸宁手肘撑在座位的一旁,端着自己的侧脸,慵懒地问:“哦,倒是说说,怎么丢的?”
白妙娓娓道来。
“是被您曾经的心腹黍三拿走的。老身一直想向您禀告此事,派去的人全都不知踪迹。”
“后来听说具雉城四处捕捉猫类。千灵山地处偏僻,是世界的尽头,无论去往何处必经具雉城。”
崔攸宁默声,态度难以从外界辨出。
良久,崔攸宁经过反复思索和回忆,才开口:“差点忘记这么一号人了。还盗走过我送给那对夫妇的新婚贺礼。这人真是……碍眼。”
这贺礼,说得是金蝉功的另一誊抄版,那可是他和颜笙两人“合写”的,他亲自送交给陆析。偏偏多出这拦路的老鼠,让他的盘算落空。
白妙听过崔攸宁的话后,不忘火上浇油,忙补充道:“崔上神不知,这黍三不光为难猫族。还曾欺负过颜笙,手下人没轻没重的,差点割断颜笙的喉咙。”
她觉得还不够形象,手摸上自己的白皙脖颈,捂在喉咙附近,仿佛那里此刻也血流不止。
黍三任国师的这些年里,不断残害白妙的同门,白妙自然是恨透了黍三。她谋求借力打力,挑起崔攸宁与黍三的矛盾,让黍三灰飞烟灭。
崔攸宁既无点头亦无摇头,只望过一眼,目光深不可测。
“说起颜笙,那再来说说,究竟为何胆敢在天勤境前袭击本座?”
白妙左思右想,绞尽脑汁也琢磨不出可以推卸此事的话语。她藏在假千灵珠内,看着崔攸宁要抽走颜笙灵魂时,一时没忍住冲动打断崔攸宁的好事。
她只得破罐子破摔。
“崔上神,有句话可否直言。”
“讲”
白妙叹息一声,就算崔攸宁上神因此取走她的性命,也不得不劝说。
“颜笙她毕竟是陆析的结发妻子,虽说不知如今他们二人是否已有夫妻之实。终归名分上还是一生一世的一双。”
“不如等待下次轮回,或者天涯何处无芳草。上神威名远播,无论天上还是地下,倾慕你的人无数……”
崔攸宁轻哼一声,“仅一世夫妻缘分,也妄图教训本座?”
怒火烧上崔攸宁的眉宇,他一甩宽袖,扬长而去。
走的时候,崔攸宁觉察出周身的灵气逆行流转,金白水清的内观世界逐渐加深颜色。他重新调转灵力的流向,一切恢复成之前的景象。
这是他的第九世情劫了。怎会比不上一世的露水之缘。
“一时的露水之缘而已,还能解你的毒,陆公子何乐而不为呢。”颜笙思前想去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身旁拘谨的男子。
陆析偏过头不去看颜笙的脸,缩成一团的他,身子侧贴着黑暗洞穴的墙壁。
两人困在天勤境已有三天了。
颜笙记忆里她爹元太师带她去宫里看仙人飞升。天幕上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陀螺。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伴随着仙人飞升,一同被带到这里。
眼前的这个小公子姓陆,估计是哪个郡王的孩子,和她一样倒霉,一起被带到天勤境。他们见面的时候,这个小公子还身中一种奇怪的毒。
浑身上下一股金桔的味道。
这可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