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玉文和谢藏约定在五月味道见面。除了他们两个,交际花褚玉文还邀请了个谢藏想不到的人。
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穿着西装套裙,如记忆里一般笑得温文尔雅。
谢藏在她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剜了褚玉文一眼,然后上前打招呼,“余老师。”
余粒粒拎着一盒蛋糕,耳边的钻石耳环微微反光,她上下打量着男生,感叹道:“生日快乐小谢,好几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
趁着余粒粒去洗手间的功夫,谢藏把褚玉文锁在胳膊下,恶狠狠质问,“你怎么把余老师请来了!”
“冤枉啊,我就是在初中群里问了句,谁知道就余老师来私我了,她说她正好有空,我能说什么?我还想让狗哥和赖子来AA呢,这俩家伙真不仗义,一个个为了女朋友抛弃兄弟。”
褚玉文有口难言,他虽然总是打趣谢藏和余粒粒,但都是占占口头便宜,真见着余粒粒本人,学生们骨子里就和老师之间有几分隔阂。
菜单是褚玉文早就定好的,他知道谢藏的口味,但本来要来的两个大胃口男生换成了小鸟胃的女老师,又期期艾艾地过问了余粒粒的意见,拧着眉头在菜单上删删减减。
余粒粒在学校的时候就是个温柔腼腆的性格,从褚玉文的视角看,他一个Enfj实在带不动两个I型人格,努力几次,眼见着三个人连不上同一个频道,只得坐在椅子上看余粒粒点蜡烛。
余粒粒像个幼儿园老师一样拍手领着两人细声细气的唱了首生日歌,再温温柔柔的说了一堆祝福,什么学业有成、身体健康、心想事成之类的好听话。
吃完蛋糕,褚玉文觉得自己又想到个好主意,他提议道:“正好是周末了,现在桌上没有未成年了,我们来喝点酒吧。”
余粒粒捂着嘴笑,“好呀,我才想起来玉文你比小谢还大两个月呢。”
谢藏只说随便。
酒是肯定喝过的,他被殷舸邀请品尝过她不下十几种的新发明。
那人喝酒像喝水一样,各种酒都面不改色的吨吨下肚,喝完还能跟个没事儿人似的下楼遛弯儿。
倒是褚玉文有点脸红,挠着剃成板寸的后脑勺说:“余老师你还记得我生日呢?”
余粒粒:“当然,我去派出所领过你好几次,光表格都填了一沓。”
“噗。”谢藏闷笑,这是他今天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看褚玉文吃瘪未免太好玩了。
说是喝酒,余粒粒也不敢让两个高中生直接上白酒,她叫了啤酒,又加了许多软饮,生怕待会儿哪个喝高了耍酒疯。
她倒是不担心褚玉文,毕竟捞他太多回了,两个人私交不错,也知道这小子早就偷摸着喝酒了。
余粒粒是担心谢藏。
他是余粒粒短暂教学生涯迄今为止带过最省心的孩子,也是让她最操心的孩子。
初二的时候她推荐谢藏去参加过一个英语夏令营,小少年背着书包站在办公室里,笑得眉眼弯弯,他语气里止不住的开心,偷偷问余粒粒,“老师,这个夏令营拿了奖是不是能上电视啊?”
余粒粒还记得他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说——“那我参加,到时候带我妈妈一起上电视。”
为期十五天的夏令营,汇集了南省所有的英语尖子生,排名前三的能免了中考直接保送省实验,就是选拔太严格,一进去就考试,一天一小考,三天一大考。
谢藏没日没夜的刷题背单词。
省教育局主办的夏令营是一场迅速筛选出最优秀学生的地狱式考核,为了出分快,最后的考试是机考。
谢藏很不适应题目都在电脑屏幕上的考试,他往常最喜欢在试卷上勾画圈点,像个批奏折的皇帝。
但奔着让谢游媛面上有光,好好夸他一回,他每天下了晚自习后,硬是按着自己在机房加练两小时。
天才儿童最终以差两分满分的成绩拿到了那年夏令营的第一名,一路直通省实验不说,还有五千块奖金。
谢藏把五十张红钞子翻过来数过去,乐滋滋的算了一笔账,谢游媛夏天开出租车图省油钱,只在有客人的时候开空调,捂了一背痱子,有了这五千块,想必他妈妈能舒舒服服度过这个炎夏。
余粒粒在汽车站接他的时候,谢藏整个人是蹦下来的,明媚的夏日午后,他的面容依稀能看出未来优越的轮廓。
小谢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余粒粒,立刻像支利箭一般冲到了她面前,他快乐地展开一路握在手里的奖状,“锵锵——余老师!我妈妈能上电视咯!电视台说明天就能来采访,到时候作为我的恩师,余老师你也要出镜哦。”
她一个实习老师,还没转正就能因为教学有方上电视,虽然不好意思,但余粒粒还是被谢藏的高兴感染得笑了一路。
她打了辆出租车送一路送天才儿童回家,开车的司机和谢游媛都在公交公司上班,也认识谢藏。
余粒粒听了一路小少年的叽叽喳喳,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带着口音跟着大呼小叫,两个人说了一路的“嚯!了不得了不得。”和“害!没什么没什么。”
公交公司的家属院一派悠闲,谢藏蹦下车时,还弯腰给余粒粒说再见。
她看着小少年明显小了一圈的脸,不住感叹:我真是教书育人队伍里的未来栋梁。
然后车子慢悠悠地掉头送余粒粒回家,转过菜市场的拐角时,她余光中瞥见一角艳丽的红光。
“七月的晚霞就是漂亮啊…… ”余粒粒偏头看去。
可那分明不是夕阳。
褚玉文装模作样的和谢藏碰了碰杯,正打算教给他几套霸气外露的行酒令,却见谢藏打量着余粒粒。
乖乖仔外表的褚玉文心想:他就这么爱么?那我坐在这儿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余粒粒没喝几口,明显不是酒劲上头。
她短暂的走神把谢藏瞬间拉回了那个夏天的傍晚。
比夕阳还要浓艳几分的大火,滚滚浓烟从此蒙上了谢藏身体中所有可称之为愉快的情绪。
还有火灾后几乎捧不起来的,属于弟弟的骸骨。
那年夏天之后,他感觉自己一直都在风雪夜里前行,如履薄冰,一步都不能踏错。
“余老师。”谢藏把余粒粒喊得惊了下,她视线聚焦到一张陌生的脸上。
明明还是那张脸,只不过褪去了稚嫩,有着青春期的男生特有的青涩气质,可还是陌生的很。
她今天第一眼见到谢藏的时候,要不是身边的褚玉文喊了他的名字,她几乎无法把面前这个冷漠安静的少年和记忆里那张笑脸对上号。
谢藏说:“我敬您一杯,谢谢您今天能来。”
两只玻璃杯横在一桌残羹冷炙上,短暂地触碰出一声清脆。
这两个人的气氛怎么看怎么怪的,褚玉文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好亮,他捂着肚子借口去放水,三两步跑出了包间。
五月味道是平洲有名的连锁餐馆,以平价实惠出名。谢藏早说了他会请客,于是褚玉文冥思苦想的看了一天大众点评,划掉无数备选方案后选了这家。
他们家对于消费满1500的顾客会发放会员卡,从此只要进店就能享受8.5折的优惠,为了这个优惠,褚玉文连续半个月都点他们家的外卖。
刚刚饭桌上那道糖醋鱼他真是强忍着恶心吃了两口,天知道这道菜他吃了几回了。
他刚刚喝了不少啤酒,说是放水也不算借口。
但绝对不能那么快回包间,万一撞见了叫人脸红耳热的告白现场,那等待他的就是被谢藏活活打断腿。
褚玉文忧愁极了,一边觉得勇敢追爱的人最了不起,一边担心着万一余粒粒相中了青春帅气的男高中生,要是哪天吵架闹矛盾,他这个红娘该向着那边。
反正余粒粒已经从学校辞职了,在平洲电视台找了个铁饭碗安稳度日。
师生恋这一关褚玉文是不担心了,就算余粒粒还是老师,他还是支持谢藏抛弃暗恋走向明恋,左右不过几个月,哥们儿就是大学生了,学校管吃管喝管拉撒,也管不着人家姐弟恋嘛。
他酒劲上头,任由思绪东奔西跑,要是当事人能知道,当场就能把他腿打折。
正绕着餐厅转悠消食儿的功夫,褚玉文注意到餐厅车门停着的一辆限量版的越野车。
那车他在广告里见过,高底盘,大身材,外观夺目的能直接上《变形金刚》,真是处处酷炫,怎么看怎么好。
唯一的缺点就是贵,太贵,死贵。
饶是褚玉文家境殷实,也不能想买就能买的。
他眼睛睁得滚圆,假装无意的从那越野车旁边路过了三次,一靠近它就能闻到奢靡的铜臭味。
要不是余粒粒从包间出来向他招手,褚玉文能再路过三次。
“这么快么?”褚玉文走向余粒粒,还探头探脑的往包间里看。
余粒粒好奇的也跟着往里看,“什么这么快?你在外面晃悠什么呢?”
褚玉文心说不对啊,余老师怎么一切正常,一点也不像刚刚被表白的人。
不过成熟女性见多识广,总能最快速度的恢复体面优雅的仪态,褚玉文觉得自己需要向余粒粒学习。
但余老师可是出了名的脸皮薄,谢藏又长成那副招人的样子,出于审美层面,多少也得脸红一下吧。
难道说,他兄弟没表达清楚么?
嗨呀!这可是从思维根源就错误了,褚玉文要好好教教谢藏怎么向异性表达喜欢。
见褚玉文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迈进了包间,余粒粒也没放在心上,这孩子鬼鬼祟祟也不是一两天了,她转头就去了收银台。
打工人余老师当然不会让两个还在上学的孩子花钱请客,但刚刚报上包厢号吗,收银员却说:“女士,你们的账单已经结清了。”
余粒粒讶异,“结清了?是刚刚那个在外面转悠的男孩子么?”
收银员摇头,他轻轻指了一下不远处的某个人,“是那边坐着的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