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堆3(1 / 1)

太守千金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冲上了山,举着火把,来势汹汹。

身材魁梧的男人一脚踹开小茅屋的木门,不由分说地冲了进来,粗暴地将苏锦添拖到了屋外。

千金小姐出身富贵,一辈子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挑中的如意郎君竟在山上藏了一个情人,情人的肚子里甚至还怀了孩子。

别人告诉她这一切时,她原本不信,直到这晚亲眼看见苏锦添,不由得怒火冲天。

年轻的千金面目狰狞地叫骂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勾引我的郭郎!我告诉你,今晚一切都会有个了断,若子时前他还没回来,你便仍由本小姐处置。

若他回来了……我就要他和你一起去死!

苏锦添不知道这姑娘和郭盟之间做了什么交易,她压根无心与对方争夺郭盟的所属权,这姑娘若喜欢郭盟,尽管抢走好了。

她只是担心自己的孩子。

苏锦添捂着自己的肚子,抱着千金的小腿,不顾尊严地请求她,这孩子是无辜的,无论如何都求您放过他。若您不喜欢这孩子,我可以现在就离开郭盟,走得远远的,永远不会回来打扰你们,绝不会……

千金一脚甩开她,厌恶地看着被她触碰过的衣角。

等着吧。千金说,等到子时,看看郭盟究竟有多在乎你。

而苏锦添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子时很快就到了,赢得胜利的千金大笑着离开了。

但她只带走了两个贴身的侍卫,剩下的五六个男人则被她留了下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的苏锦添,勾着红艳的唇角说,她是你们的了,留一口气就行。

苏锦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如遭雷击。

从小生活在妓馆里,苏锦添经常会埋怨自己为何不能生得普通一点,美貌这样的东西,若没有身份和地位的加持,只会成为无数痛苦的来源。

只因为生得好看了一些,她总是会受到无数男人的恶意骚扰,被鸨母拎着耳朵骂“贱人”。十一岁那年被押进大牢的时候,她就在想着,如果来世生得相貌平平,是否就可以躲过这些灾祸了?

而如今,苏锦添终于明白了,她一切的厄运与痛楚,与这张脸毫无瓜葛。

如今的她不过一介村妇,容颜早已被生活和风霜磨得沧桑,左脸的烧伤更是一辈子消除不了的可怖创口。

甚至,她还是个大着肚子的孕妇。

可那群男人还是毫不犹豫地拖着苏锦添的胳膊,将她强行拽进屋里,把她当做畜生一样地狠狠扔在木板床上。

他们厌恶她、瞧不起她,用咒骂和拳脚制止她的挣扎,但他们的眼中的欲望却不曾有一丝一毫的熄灭。

苏锦添她仰着头躺在床上,渐渐放弃了挣扎,麻木得像是失去了知觉一样。

滚烫地眼泪从眼角不住地落下,她沙哑着喉咙,一声又一声地哀求,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求求你们。

一声又一声。

·

苏锦添不记得那群男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

过度的疼痛让她好几次晕死过去,直到感受到身下淌出了汩汩热流,血腥味里混杂的死亡气息,让她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孩子,她的孩子。

她的手慌乱地按住自己的肚子,摸到大腿,沾了满手的血。

她想要下床,想要站起来,一个翻身却直接摔到了床下,后脑勺磕在冰冷的地面,她的眼前一度暗了下去,脊柱撕裂般痛苦。

她哭喊、尖叫、哀求,可是在这荒凉的山上,没有人会听见她的呐喊。

血和泪如砸进死水,连一丝丝的波纹都看不到。

没有用的,不会有人来的。

没有人会来救你的。

她转过头,看向几丈外桌子,上头摆着一把剪刀,她挣扎着抬起手,但离得太远了,她够不到。

不如去死好了。

可是在这一刻,她甚至连死都做不到。

许多人以为,清白被毁是一个女人的一生中最绝望的事情。

但并不是这样的。

苏锦添此生最绝望的一刻,就是那一晚,她躺在冰冷的地上,空洞的眼睛看着惨白的月光从屋顶的缝隙渗出来,而她肚子里的生命,正在体内一点点地死去。

她没有死。

可这样的她,却也不能算是活着的了。

·

郭盟还是回来了,在迟了很久很久之后。

他踏进小茅屋的那一刻,遍地都是血,苏锦添睁着眼睛,眼珠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他用外套罩住苏锦添的下身,再缓缓地扶起她的身子,抱着她,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呼唤。

锦娘,锦娘……

苏锦添双目呆滞,很久之后才慢慢看向身边的男人。

她的眼中没有一丝丝劫后余生的喜悦,哭到干涸的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口布满了蜘蛛网的枯井。

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气若游丝地说出三个字。

郭盟将耳朵伏到她的唇边,听见她说:

“杀了我。”

可郭盟最终还是不肯杀她。

孩子没了,但苏锦添被抢救回了一条命,安置在城内某个被钱收买的寡妇家里,每天三顿汤药,强行灌进肚子里。

她活过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逃,刚走到巷口就被抓了回去。第二天,房屋的门和窗都被封住了,她仅能通过一扇细长的窄窗感知黑夜和白天。

寡妇每天都会来给她喂饭和喂药,其实她的身体早就好了,那药说起来是补血气的,里头却加了些安眠成分的药物,迫使她每日昏睡。

郭盟偶尔会来看苏锦添,他只是坐在她的床边,静静地抚摸着她的发丝,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起初,苏锦添还会尝试着抢夺他腰间的佩刀,到了后来她就死心了,她知道凭自己的力气是斗不过郭盟的。

再过一段时间,她开始能够回复他的话了,多半是讥讽的、嘲笑的,但郭盟似乎很开心,在他看来,这是苏锦添病快好的征兆。

待到春天来临的时候,苏锦添已经被允许走出房间,在几步就能走完的院落里散步。

她几乎不说话,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呆坐在院子里,郭盟会常常送来衣服和佩饰,将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像个外表体面但内里残破的布偶娃娃。

照顾她的寡妇觉得苏锦添可怜,也常常安慰她:“不要紧的,孩子没了还会再有,你还年轻,把身体养好了,就再生一个。有了儿子,男人就不会跑了。”

苏锦添看着天空,装作没听见她在说什么,脸上始终毫无表情。

而在心里,她想着的却是——

放你娘的狗屁。

·

大庆十八年的夏季,某个宜嫁娶的良辰吉日,屋外突然一阵喧天的锣鼓声,鞭炮声和喜乐吵醒了这个死寂的院落。

那一日,是郭盟和江夏太守千金的大婚之日。

他终于如愿以偿。

苏锦添坐在院子里,耳边是热闹的大婚之乐,面前的海棠树早已过了花期,只有绿叶葱翠盈盈。

她忽然想起,短短一年多前,她也曾在海棠树下与郭盟定下姻缘,她剪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用红绳仔细系好,放进了锦袋里,认真地交到了郭盟的手上。

那时的苏锦添说,她没有父母、不信天地,只拜夫妻。

她闭上酸痛的双眼,干涸已久的双眼再次流出泪来。

妇人第一次见苏锦添如此痛苦,拍着她的手背,宽慰道:

“你不要太难过,郭先生虽然娶了妻,但我料想他心中还是有你的。千金小姐终归脾气太大,郭先生一定有厌倦的时候。等他下次来的时候,你一定要把握好机会,努力生个儿子出来。你虽是妾室,但只要抢在正妻之前生下儿子,谁也不能小看了你。”

苏锦添点点头,柔声说:“谢谢你这些天一直照顾我。你靠过来一些,我有个东西想送给你,权做谢礼。”

妇人好奇地伸长脑袋,靠近她,苏锦添一抬手,搬起盆栽,将妇人砸晕过去。

·

在郭盟大喜的这一天,苏锦添逃出了江夏城。

太守女婿身穿大红喜服,骑着名驹前往太守府迎亲。

他风流倜傥,携着宝马香车,一路浩浩荡荡,奔向他的年轻新娘,奔向他的锦绣前程。

全城的老百姓都在路边围观迎亲队伍,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身穿布衣的普通妇人背着包裹出了城门。

到了城门外时,苏锦添给路边的乞丐扔了几文钱。她让乞丐帮她拿个主意,天下之大,该去哪里?

乞丐说,北方不太平,去南方更安宁。

苏锦添点点头,道,好,那我去北方。

·

白鹿台上,凉风阵阵。

故事讲完了。

荆南棘与风夕双双沉默,二人对视一眼,无数情绪交换,可谁也不知应该怎么开口。

反而是苏锦添豁达一笑,自我调侃道:“怎么样,故事很寡淡吧?贴钱给说书先生,他们都不愿意讲这样的故事。”

荆南棘摇了摇头,诚恳地说:“你那么努力地活了下来,怎么能说是寡淡呢?苏姑娘,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苏锦添微微一愣,“我活了这么久,还没人同我说过这样的话。”

荆南棘惭愧道:“说实话,原先看着梦境里的你,我还曾猜测,你和最平庸的话本子里痴女子一般,会为了个男人,连自己的命也不要。此刻我才明白,其实为情所困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能够挣脱出来的人,亦是勇者。”

风夕嘴拙,只会跟着点头。

苏锦添苦笑道:“我也算不得英勇,我当年虽恨极了郭盟,却也忘不了年幼时他救下我的恩情。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是逃跑而已。”

晨风吹起她的长发,苏锦添扶了扶鬓边碎发,柔柔地笑道:“其实,我去了北方后过得也挺好的,真的。我嫁了一个很好的人,生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儿。只是……这一切都太短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