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堆4(1 / 1)

荆南棘问:“你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也许不敢相信,其实他就是白鹿台大火那日,放我走的那个人。”

苏锦添提起前世的丈夫,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在夔州的扶风城,靠卖杂货为生,再次遇见他的时候,他断了一只手臂,退了伍,拿着几个铜板问我,能不能干活抵账,他想买瓶酒。我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我,相视一笑,便算重新认识了。

“我一个人在扶风城生活,总会遇到些流氓地痞骚扰。我的丈夫虽只有一只胳膊,打架却厉害得很,帮了我很多次。他每次都不要什么酬谢,只要一瓶酒就够了。

“相处了大半年之后,我发现他是个很可靠的人,我们都想要一个家,自然而然的,就决定成婚了。成婚那天,我们买了两支红蜡烛和一块红布,隔壁卖烧饼的奶奶给我们做了证婚人,这样便算是拜堂了。

“第二年,我们的女儿出生了。我问他,生的不是男孩,他会不会不高兴。他说,不,女儿长得像我,会是个漂亮的姑娘。”

她垂下头,说着说着,笑容却苦涩起来。

“我那时真的觉得很幸福,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快乐得不真切。果然,没过几年,这样的好日子,到底还是倒头了……”

人与人的缘分,有些时候,还真是说不准。

原来苏锦添的丈夫,竟是当年大火中的救命恩人。

朝廷的猛将,白鹿台的花魁,在烈火烹油时相遇,在落魄时又重逢,绕了一大圈后才知晓,原来能一起走下去的人,原来是他。

只是对苏锦添而言,即使她的心愿已如此卑微,却连卑微着活下去的机会都无法获得。

“其实这样就够了,真的。虽然我们住的房子那么小,扶风的冬天那么漫长。可是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不觉得辛苦或寒冷。只是,说不清是这世道太糟糕,还是我的运气太差,我三十多岁就死了,临死之前,都没能缝完女儿的新衣裳。”

苏锦添说:“我死得早,没能看着女儿长大,也没能为丈夫送行。我死后始终不愿入轮回,一面躲避阴差追捕,一面四处寻找我的家人。却不知为何,二十多年过去了,竟连他们的亡魂也寻不到一个。”

晨光与白鹿铜像的阴影同时笼罩在她的身上,落在光里的容颜美若神灵,沦于阴影的另一半却空洞灰暗。

她说:“我这一辈子获得的爱不多,能给予别人的更少。若还有来生,我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能陪着我的亲人好好活着,有多久,算多久。”

亲人。

荆南棘默念着这两个字,一时心神恍惚。

自打她记事起,就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唯一的父亲,于她而言,却先是大祁的国君,是太极宫的皇帝,然后才是亲人。

她不太知道,对亲人的珍惜是什么样的感情。

她转头看向风夕,他目光失焦地望着远方,神情忧愁,也许也想起了自己的遭遇。

鹤鸣划破长空,荆南棘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她抬头看着天空,日光耀眼的浅蓝色天幕中,白衣道人身骑巨型白鹤盘旋而来。

白鹤降落在天台,端庄地收起双翅。李遐年跳下鹤背,衣襟飘扬,容貌俊美淡雅,如盛傲然于冬日的浅色梅花。

荆南棘刚想上去打招呼,李遐年就扣着她的肩膀将人反转了两圈。

“可曾伤着?”

在她被转晕之前,李遐年松了口气,接着却又立马板起了脸,怒道:“你真是昏了头!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竟敢只身涉足此等凶险之地!”

荆南棘将风夕拽到身前,躲在他身后,道:“我不是一个人来的,你看,风夕陪着我呢。若不是他杀死了魇魔,我还不知道要被困多久呢。”

李遐年冷冷扫他一眼,“区区魇魔,还想我夸赞他不成?”

风夕冷不丁反问:“那你,为何,现在才来?望仙山,到此,需要,一夜时间吗?”

荆南棘踏入白鹿台之前便已命人向度厄门求救,一整夜的时间,李遐年怎会直至天亮才出现?

“本座……自是有要事在身,因而耽搁罢了。”

李遐年咳嗽两声,不自然地摸了摸脖子。

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当下露出此般尴尬神色,荆南棘心中小小地惊了惊。

但眼下还不是在意这些小事的时候。她立刻回归正题,道:“既然师尊来了,快帮这位苏姑娘想想,有什么办法能解除这阵法吧?”

她将苏锦添的遭遇一一说与李遐年,他听毕,锐利的目光并无半分动摇。

“无论她过去经历过什么,如今终归一介亡魂,滞留人间本已违背天道纲常,如今又是白鹿台之祸的嫌疑人,理当立刻送往幽冥,交由阴官处置。”

苏锦添垂下眼眸,“我自知已死之人本不该重返阳间,但……我决然没有半分害人之心,请这位大人明鉴。”

荆南棘用脚指了指地上法阵,解释道:“师尊,你莫要误会了。看这里,她是被法阵禁锢在这里的,白鹿台之祸,于她又能有何益处呢?”

李遐年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法阵上的血,在鼻尖嗅了嗅。他忽地脸色大变,厉声道:“还敢撒谎说你没有害人之心?这分是道逆命阵!以阵法内所有生灵的性命为祭,全你一人死而复生!”

话音未落,白光一闪,问天剑已指向苏锦添。

荆南棘大喊:“师尊,莫要伤她!”

银剑挥动,与骤然出鞘的骨刀猛烈撞击。

风夕双手执刀抵住李遐年的剑,额角因用力而青筋微跳。

李遐年道:“你竟敢拦我?”

风夕坚定而冷漠,“殿下说了,不可伤她。尊者,要抗旨?”

“你……你们……”

李遐年的目光在他和荆南棘身上晃了晃,恨恨地咬紧后槽牙,收回了剑。

苏锦添捕捉到他们话中的关键词,喃喃道:“殿下?尊者?你们是……什么人?”

荆南棘笑了笑,“是来帮你的人。”

她又侧身看向李遐年,道:“师尊,您先前那样反对我和郭昀的婚事,如今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您就不能,帮帮我吗?”

风夕睁大眼,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的能听见:“婚……事?”

李遐年眄苏锦添一眼,当下明白了荆南棘的意思。

他沉吟一番,道:“白鹿台的魇魔虽除,但楼中人在阵法之下待得太久,法力已经生效,若不能及时破除阵法,这群人将会越来越虚弱,直至死亡。”

“而她。”李遐年漠然地对上苏锦添的目光,“却将得到重生。”

苏锦添当即跪下,额头抵在地上,惶恐道:“请尊者大人明查,小人生前从没存心害过人,如今都已是死了这么多年的孤鬼了,与其损人阳寿死而复生,还不如去找孟婆转世投胎来得利索。我何苦做这些呢?”

风夕亦道:“她,做不出,这样的,法阵。”

这句结结巴巴的花倒真是说到了点上。

苏锦添即便有施展这阵法的方法,却也没能力价格它布置在白鹿台上,侵害这满楼达官贵人的性命。

李遐年亦想通了这点,道:“若是能找到布下阵法的人,或许有解决之策。”

“始作俑者,除了郭盟还能有谁?找他问问可不就都明白了。”荆南棘说着,摸了摸腰间那把一直没有好好用上的剑。

前世郭盟赐她的风霜刀剑,或许这一次,她能一次性全部还给她了。

紫裙在风中飘摇犹如旌旗,天仙似的一张无暇少女容颜,眼中却溢满了令人望之生畏的杀意。

她问:“有什么方法能让苏姑娘脱离阵法吗?我想,若是能让她与郭盟当面对质,郭盟兴许不敢说假话。”

苏锦添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恳切道:“我也想问问他,究竟为何,过了这么多年,他仍不愿放过我。”

李遐年道:“方法倒是有,直接将这些红绳割断,便能解开她身上的束缚。但……”

“但”字和风夕的刀同时挥出。

手起刀落,一眨眼,满目红丝都已斩断。

李遐年张着嘴,半晌,才说完后面的话:“……但若直接斩断红绳,三日之内,她必将魂飞魄散。”

风夕:“……”

风夕:“你不早说?”

李遐年捏拳:“你给我说的机会了吗?”

荆南棘扶额,“我真是谢谢你们两个了。”

只有苏锦添一人独自开朗,“不是还有三天呢吗?够我得到一个答案了。”

·

荆南棘等人离开露台时,得知郭盟和郭昀早已被近卫带回了府,她一声令下,直奔将军府而去。

将军府大门紧锁,守卫比上次来时还多了一倍。行至门口,便瞧见凶神恶煞的守卫正在赶人。

“赶紧走!都说了多少遍了,将军府近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也没用。”

访客还想争辩两句,被守卫一个瞪眼,吓得将话咽了回去,只得摇头叹气地走了。

荆南棘不便暴露身份,只得跟在李遐年的身后进入将军府,谁料,即使李遐年搬出了度厄门掌门的名号,门口守卫竟依然不放行。

“尊者大人,莫要为难小人了,我们得了少爷的命令,即便是皇太女殿下来了,也是不敢放行的。若有要事,可否写作信件,交由我们转达?”

荆南棘正要与他们据理力争,将军府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郭昀满面憔悴,眉宇间蹙成两道极深的沟壑。他心情极差,没看清来者便怒斥道:“将军府闭门谢客,哪里来的蠢货废柴竟连这七个字都听不懂?来人,把他们全都打出去!”

他跨出门槛,正面撞见荆南棘,她探寻地望过去,目睹郭昀的双目在一瞬间从疲惫暴怒突转为惊讶茫然。

“殿……你怎么来了?”

郭昀不可置信地看着荆南棘,语调转了八个调。

荆南棘正疑惑他是不是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却眼见着这位比她高了一大截的魁梧男人,脸上浮起了一层红晕。

荆南棘: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