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应雪时敛眸,悄悄瞥向云镜里垂在身侧的手,扯了一角衣袖递过去,低声道:“牵着我。”
他的衣裳如纱似雪,腰间随风而浮的拂巾与冠上垂至身后的缨带,却是轻柔的紫。
云镜里猜他是条山野中得道的白锦蛇,这会儿却又不像了。
她默默攥住了应雪时的衣袖,目光不自觉落到了应雪时身后。
竹篓中的槐花灿然怒放,阴气一扫而空,葛东来招致来的诸多怨念,竟然被死死压制住了。
云镜里低头,额前垂落的碎发挡着了应雪时的视线,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道:“一物降一物,这妖怪恨不得即刻就要驾鹤西归了,竟然还能消弭怨念,简直邪性冲天,天诛符就算发作起来,定然也是冲他而来。”
左思右想间,云镜里的一颗心安安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眉目间也多了几分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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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蔑仙府遣派八位中阶仙师前来坐镇灵阵,二十一弟子护法在侧,天诛符中灵气充沛,令人炫目的金色光芒直|射|阴阳阵中,灵纹在空中交错纵横,凡人见了,无不退避三舍。
那道二十丈宽的城门,看起来势必会成为某个大妖的殒命场。
很快便有佩剑子弟拦住了应雪时与云镜里的去路,将剑器当胸一横,喝问道:“来者何人?”
年纪稍长他些、作一身仙师打扮的人修将这莽撞的小弟子扯到一边,眯着一双松弛了眼皮的三角眼,将应雪时上下一打量,嘴里说道:“道友请行。”
应雪时混不在意地睐睐眼,袖角被云镜里牵着,精气神已是恢复了七八分,他们目不斜视地走过阵口,来到了阴阳天诛符下。
周遭齐刷刷几十道视线望了过来,众多仙师的手,不约而同地搭上了腰间佩剑。
而今这般情形,只要天诛符稍微一颤,云镜里与应雪时就会被凌厉的剑意大卸八块。
云镜里收敛神思,悄悄松开了应雪时的如雪衣袖,生怕一会儿的七道天雷祸及自身。
可云镜里很快便知晓自己只是在杞人忧天,直到应雪时带着她走出故蔑地界,阴阳天诛符依旧悬在半空,未见半点异样。
回头再看,半空中金光刺目,云镜里疑窦暗生:“你……”
这道阴阳天诛符是假的?
应雪时还没等云镜里“你”出来,骤然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我见犹怜”地扶住前额,身形猛地一晃,胳膊顺势搭住了云镜里的肩。
“我快要死了,你可不要始乱终弃,弃我于不顾。”
云镜里看他面如土色,不似作伪,于是忍了又忍,才没将这只胆大包天的妖怪撂翻在地。
“应雪时,你还真是不容小觑。”
她言有尽、然意无穷,听起来委实不像什么好话。
“你也不遑多让。”应雪时短促地笑了一声,闷声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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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镜里所居之地七弯八绕,待到大雪稍霁,蒙蒙的远山露出一角,暮色也悄悄降临在了人间,她才指着眼前的一个山头,说:“快到了。”
应雪时凝眸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坡上奇石嶙峋,怪柏连荫,山头有几间简陋的草屋比肩矗立,草屋旁还有个矮矮的墩子似的玩意儿,隔得太远,应雪时瞧不真切那究竟是为何物。
这座山头搁在常人眼中,自是与群山别无二致。云镜里屈指敲了三下身边的歪脖子青柏,催道:“老怪,还不醒!”
青柏簌簌抖落枝上覆雪,懒腰伸了一半,低眼一看来人,狠狠打了个哆嗦,脚下踩豆般向南一躲,身后凭空多了一条路。
“云姑娘回来得真早。”青柏道。
这话搭得并不巧妙,云镜里噎了它一句:“不是我回来得早,是你睡了太多天。”
青柏树皮一缩,身量直接矮了五寸。
云镜里搀起应雪时向前走,青柏扭起歪脖子,仗着树叶的遮掩,两颗眼珠直往应雪时身上瞄,一万个疑惑盘亘在心头,它却没胆子开口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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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山头,应雪时总算看清了草屋旁的墩子是个什么玩意儿,原来那是一座半人高的土庙,里头供奉的是个不知名的泥胎神像。
这神像,可没有半点灵气。
草屋的蓬草上压着厚厚的积雪,安静得出奇。
云镜里早就甩下应雪时,一手提起竹篓走进了柴门。
应雪时停在原地环顾四周,脚下无声无息爬出一条莹白色的小蛇。小蛇在应雪时脚边绕了几圈,吐着信子爬向了土庙。
半只脚踏进门槛,应雪时的右眼皮猛地一跳。
槐花香?
抬眼便见两株冲霄古槐,雪压弯了槐枝,却压不住沁人心脾的馥郁花香。
可方才在门外,应雪时什么也没闻到,他没想到这破房子底下,竟然也设了禁制。
应雪时侧眸,瞧了眼忙进忙出的云镜里。
云镜里似有所觉,回头冲他扬起个没什么温情的笑,转脸高声喊道:
“兰玠——”
槐树下一把掉了毛的扫帚应声打了个寒颤,在地上滚了两圈儿,化作一个纸人一般瘦弱的侍童,疾行几步,熟练地抱起墙角下用布盖着的柴火,迈着短腿跑进了草棚下生火煮饭。
一群纸人跟在他身后,排着队在锅底扇起了火。
也不怕将自己烧了。
应雪时的目光在扫帚精身上转了又转,最终定格在了他毛发稀疏的头顶上。
兰玠被应雪时一看,仿佛这才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扭脸向云镜里问道:“你怎么又瞎拣东西回来?”
灶里的火暖融融映在他脸上,那对突出的颧骨丑得应雪时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一股倦意袭来,应雪时在草棚下寻个矮凳坐了,兰玠敲着火棍,意有所指地嘟囔道:“这破雪,下得真不是时候。”
应雪时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
云镜里将竹篓里的槐花一枝枝插回槐树上,头也不回地训斥:“兰玠,好好烧你的饭,放尊重些,这可是你未过门的姑爷。”
未过门的姑爷?倒插门的男人又不值钱,兰玠不情不愿道:“哦。”
应雪时哑然失笑,虚倚的柱子忽然扭了扭,露出一张迷迷糊糊的人脸:“好饿……”
应雪时的眼皮又是一跳:“你怎么养这么多灵智初开的小妖?”
云镜里终于忙完,将竹篓随意一丢,拍拍手回道:“看家。”
应雪时:“……”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说话了,干脆假寐养神,目光却偷偷的落在云镜里身上,看她扬手往锅里扔了个东西,眼见一锅肉粥变了颜色,应雪时不由皱眉。
“你往锅里放的是什么?”
云镜里闲庭信步般踱到他跟前,“蛇胆。”
应雪时一时心虚,云镜里甩了甩手里奄奄一息的小白蛇,扬眉道:“骗你的,是香料。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别在我眼皮子底下耍什么花招。”
“哼,姑爷?”兰玠阴阳怪气完,与一群纸人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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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夜时更静,一点豆灯挂在檐前。
云镜里递给应雪时一碗药,见他不接,笑道:“怎么?怕我毒死你?”
应雪时盯着她脚上的锁链,脸色颇有几分古怪,不答反问:“这锁链又笨又重,你怎么不拆了它?”
云镜里信口道:“这锁下了禁制,砸不开。”
应雪时两指一撮,幻化出一纸灵符。
“哝,开锁必备。”
云镜里怔忪须臾,也不假意推辞,将灵符折了两折,放在了衣袖里。
“这锁链尚有用处,现在还不能解。”
应雪时轻轻“嗯”了一句,便没再多说什么,云镜里白白拿了他一张符,转念又想到他身上的伤,便问:“你是怎么受的伤?”
“忘了。”
应雪时躺在草席上闭了眼,门外又飘起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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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桌上的纸人摆了摆薄薄的身体,蝙蝠一般在梁上翻飞腾舞,角落里的扫帚精兰玠翻来覆去,两条眉毛连成一线,瞧起来很是不安。
草席上空无一人,应雪时拖着残躯病体凑近竹床,目光冰冷而又阴沉,笼住了床上熟睡的人。
他修为重创,妖性未泯,要想破法,则需进食。不知缘何而起的戾气驱策应雪时夜半醒来,又驱策他一步步来到云镜里床前。
下一步,他却又不知该当何为了。
于是,应雪时只是用酸涩的双眼,盯了许久云镜里的颜。
如是僵持良久,风入破窗,一盏油灯翻到在地,梁上的纸人终于找回了理智,叫嚣着向应雪时飞来。
应雪时轻轻一扫衣袖,大多纸人便被吹向屋顶,再难动弹。只有一个身法灵巧,贴近地面“咻咻”飞过来,蹦高了踢他的脚。
应雪时踩住了纸人的半条腿,面色无比阴冷。
他弯腰捻起纸人,步步靠近灯芯。
“信不信我烧了你。”
“你大可以试试。”
应雪时回眸,云镜里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应雪时,就凭你几缕残魂,也想取我的命?”
这妖怪修为深不可测,摆明了居心不良。云镜里以身作饵,不失为一种好手段。
二人各自心怀鬼胎,诡异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气氛难免有些微妙。
纸人趁机挣脱了应雪时的魔爪,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轻轻柔柔地靠在了云镜里身边。
临了,他还不忘得意地瞥了应雪时一眼。
应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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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吱。”门外传来了诡异的声响。
云镜里迅速移开眼,“谁?”
“吱吱。”
在这一连串的吵闹下,兰玠自睡梦中醒来,他正要去开门,云镜里却道:“不见。”
门外那道声音憋不住了,急忙添道:“云姑娘,功德加倍。”
云镜里低头擦了擦脚腕上的锁链,吩咐兰玠:“去开门。”
“吱呀”,门扉轻启,豆灯下照着一只硕大的黑鼠,它嘴里,还叼着的一个通体青灰的死婴。
兰玠见怪不怪,侧身将它们让了进来。
黑鼠身上弥漫着一股腥臭,动作快如闪电。它急不可待地停在云镜里脚边,仰头看着她模糊不清的脸,声音低低哑哑:“人头呢?”
云镜里扬了扬下巴,应雪时忽觉几道视线齐齐转了过来,才后知后觉到:他被云镜里使唤了。
他从没体会过这种滋味,脸色怪异地将竹篓放在云镜里身旁,着了魔似的,又老老实实在她身旁站定。
云镜里弹弹指甲,“小家伙,这就是你说的‘区区下阶天师’?”
黑鼠顿了须臾,再开口时,话里多了些微歉疚:“云姑娘莫要生气,我给你二十功德。”
“二十?”
黑鼠又说:“四十……”
云镜里摇头,“我要一百。”
“一百功德,要攒五六十年……”黑鼠被她这一竹杠敲得发晕。
“看没看到我脚上的锁链?故蔑一行,可谓惊险万分,扰得我身心俱疲。”云镜里毫不退让,“一百功德,不给免谈。”
黑鼠肉痛至极,思前想后,却是不得不应。
“一百就一百。”
云镜里轻轻踢了踢竹篓,葛东来的人头便如同生了双翅,落到了黑鼠面前。
人头被黑鼠抛给身后的死婴,死婴的鼻尖竟然几经翕动,猛地睁开了一双没有瞳孔的双眼。
黑鼠问:“葛东来怎么没有眼睛?”
“我给挖了。”云镜里答得毫不迟疑。
黑鼠默然。
云镜里对死婴发出的吞吃声恍若未闻,等竹篓里的残余阴气也散得干干净净,见一鼠一婴还不打算走,便毫不客气地出声赶客。
“你仇也报了,亲爹也吃了,打算赖到几时?”
黑鼠踟躇一阵,犹疑着说:“还有一件事。东面来了个卖茶的怪人,云姑娘若要东行,务必小心。”
黑鼠说完,本想径直窜出门外,或是发觉到了什么,竟然生生拐了个弯,绕过应雪时,驼着死婴消失在了夜色里。
应雪时看得分明,那黑鼠的腹部裂开一道巨口,腔子中分明空无一物。
??——它是个死物。
应雪时道了一声“稀奇”,又说:“这死婴死得不久,脑子倒灵光,晓得自己不能开口说话,便寄在一只死鼠身上。”
云镜里斜睨他一眼:“怪只怪葛东来作恶多端。”
应雪时忽然偏过脸,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是拾灵。”
云镜里动作一止,没有否认。